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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没人开口, 客厅里安静过头,风扇叶子在头顶呼呼转动,裹挟着热浪的蝉鸣从虚掩的门缝间溜进来, 嚣张地巡视一圈, 留下满室心浮气躁。

方小琴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下, 伸手慢慢揉着胀疼的额角, 脸上显出几分疲态。

顶着大太阳赶了两三个小时的路, 哪怕是开车,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咔哒——

一只玻璃杯被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推到方小琴眼前。

栗丛收回手,冲她笑了笑:“酸梅汤,方阿姨喝点吧。”

方小琴平时很少碰糖分过高的饮料, 但又不好直接拒绝, 只得轻轻颔首,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沾了沾嘴唇。

酸梅汤入口, 并不是想象中香精冲泡出的甜腻口感,味道比较轻, 也不刺激嗓子,裹挟着丝丝沁心的凉意, 恰到好处地滋润了她干涩冒火的喉咙。

方小琴眼神微怔,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沙发里的两个男生。

栗丛坐姿端正, 背挺得很直,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虚攥着拳。

旁边的高个子男生则随意得多,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斜支着,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歪斜的t恤领口下露出两条纤细瘦削的锁骨,颈侧一角纹身图案若隐若现。

两人靠得很近,全没有所谓的社交距离可言。

像是察觉到栗丛情绪上的变化,时京伸手沿着他的脊骨捏了两下,后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肢体动作却放松了不少。

他俩没有费心遮掩彼此间那种自然而然地亲昵感,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是甜的。

方小琴愣了愣,继而飞快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很快意识到这多半就是白嘉礼情绪失控的根源。

她转过头来,专注地盯着栗丛,试图将眼前的少年同自己印象中残存的模样对号入座,回想半天,才不无惊讶地发现他在自己的记忆中仿佛只剩下一个“面目可憎”的注释,能认出来,说不得是身为母亲的第六感踩中了狗屎运的结果。

栗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拖过一边的茶壶:“还要再给您添点酸梅汤吗?”

“……哦哦,好的,谢谢你啊,小栗。”

方小琴如梦初醒,先是礼貌周到地轻声道了谢,然后便有些词穷,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开口,局促地撩了下滑落的鬓发,生疏地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见……有三四年了吧?”

栗丛点了点头:“四年多了。”

也不知道这是在叙哪门子旧,时京靠在男生窄瘦的肩膀上,情绪不明地轻啧一声,刚想开口,像是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借着茶几的遮掩,一只略显纤细的手偷摸绕过来,讨好似的伸进自己掌心里,勾勾缠缠地摇了两下。

经年累月地颠锅切菜,栗丛的手其实称不上好看,摸起来也并不如何柔软,反而生着一层薄茧和细碎的疤痕,指尖被烟火燎得微微变色。

时京反手一把握住,懒散地抬眼看去。

男生嘴上仍在一本正经地回答着方小琴三纸无驴的尴尬客套,仿佛瞧不出异样,碎发下的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掌心里的手抽了几下没抽出去,最终自暴自弃地缩做一团。

真可爱。

时京举起空着的另一只手撑住下巴,轻轻提起嘴角,在心里稍作修改,男朋友真可爱。

方小琴显然没有留心眼前两个男生这场隐秘暧昧的手上拉扯,在和栗丛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后,随口问道:“我听老白说,你父母前段时间搬回老家了,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说起来你爸跟我们家老白还是小学同学,有什么难处——”

不等她把话说完,栗丛便皱起眉头,近乎无礼地打断她:“谢谢方阿姨,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要处理,先上楼了。”

方小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回了句“你忙你的”,目送栗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头疼地伸手抵着额角,深感今天可能是犯了水逆,没有一件事顺心顺意。

正琢磨着要不要抽空去庙里拜拜,耳旁传来一阵茶具磕碰的响动,她诧异地看过去,发现那名始终沉默寡言的高个子男生居然没有跟着栗丛一起离开。

他调整了下姿势,不过依然称不上端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里的玻璃杯,长发略显凌乱地自颈侧滑落,衬出雪白皮肤和修长眼尾。

方小琴滤镜再深,也不得不承认这男生无论是气质还是容貌,都比自己儿子强不少。

时京毫无征兆地抬起眼睛,朝她点点头:“方阿姨,我是时京。”

方小琴没听过这个名字,只当是个普通人,冷不丁对上他的视线,心里却是一跳:“你好。”

时京表情平淡,叫人无从分辨真正的情绪,口吻也仿佛透露着一丝漫不经心:“方阿姨刚才说小栗的父母突然搬回乡下了……您知道具体的原因吗?”

方小琴一向不大看得上丈夫老家那边的亲戚朋友,之前虽然听白正明提过一嘴,但不走心,听过就忘,此时也回忆不起更多细节,而且她对时京没什么好感,觉得这年轻人很没有礼貌,眼神里的东西让她浑身不舒服。

刚想敷衍两句,碰巧白正明打完电话,从外面走进来,见客厅里只剩下一个陌生男人和妻子,心里头不大高兴,尤其是这小白脸长得还颇为不错……他定睛看了时京一眼,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握在掌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条微博推送,内容是“魔方正式对接悠悠直播,拟于年底之前完成收购”,突然灵光一闪,殷切地上前几步,试探道:“你是不是认识周玉成周总?”

白正明广告行业起家,不过这年头社会发展太快,钱不好挣,传统模式已经行不通了,想要继续发展,只能转行跟进互联网广告市场。

魔方作为业内风头正劲的新贵,许多广告公司都有心接触,白正明也不例外,特地找了关系,谁料想连第一关资质审核都没能过去。

介绍人为此挨了一顿批评,送他下楼的时候自然没个好脸色,白正明理亏,又想维系这段交情,只好陪着笑任他抱怨,结果电梯门一开,介绍人立刻安静如鸡,半天才恭敬地招呼道:“周总监,鲸神。”

白正明好奇地看过去,想见识见识这两人是哪路神仙。

周玉成胸前挂着魔方的工牌,很好认,另一个年轻人被他遮住半边,个子很高,但打扮相对随意,双手插在兜里,眼睛半闭,对身旁周玉成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

是个模特吧,还留长头发,白正明没放在心上,出了电梯也只记得跟介绍人打听那位周总监的来历。

周玉成长袖善舞,交友广阔,时京去过魔方总部几趟,虽然对白正明没什么印象,但保不齐在哪里打过照面,“白先生。”

白正明脸上喜色更浓,甚至觉得儿子这一跤摔得真是血赚不亏,他笑了笑,坐到妻子身边,和颜悦色地问:“聊什么呢?”

方小琴小声给他解释了一番,白正明闻言,面露惊讶:“你说刚刚那个年轻人是栗锋的儿子?长得倒是不像……我听说他们家就一个孩子,本来今年要考大学的。”

方小琴摇了摇头,犹豫地看了一眼时京,斟酌道:“我听说小栗……是在乡下长大的。”

她说得十分委婉,时京听着却仍觉得刺耳,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玻璃杯放到茶几上,淡淡道:“白先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搬回老家吗?”

白正明还真知道,也不介意卖他个人情,语气里透出些许居高临下的怜悯。

“听说栗锋儿子病了,白血病,要换骨髓,不提能不能找到配对的骨髓,光手术费用就得大几十万,他俩把只能把市里的房子卖了,要不是乡下还有套老房子救救急,这会儿说不定就得睡大街去了,怪可怜的。有个老同学帮他们在一个什么平台上搞了个众筹,我还捐了几千块,不多,聊多心意。”

时京心里轻哂,没有对此事做出过多评价,把周玉成的工作微信推送给白正明后,便上楼去了。

方小琴却忍不住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这年轻人从头至尾冷淡如一的态度,哪怕是听到栗家发生的事,也未曾动出现过丝毫动摇,连附和一句“可怜”都欠奉……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握住浮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仿佛在盛夏天气里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

时京打开房门。

栗丛背对他坐在地毯上,面前是敞开的行李箱,脚边摆放着几样没收拾好的物品,他抓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像是在发呆,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栗丛骨架纤细,长长了少许的黑色碎发柔软地搭在脖颈上,肩背线条如同少年般清癯嶙峋。

一个瘦成这样的美食up主,在百万粉丝面前放言要把他养成猪。

时京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半跪下去,懒洋洋地蹭了蹭,低声问道:“不开心?”

下巴底下垫着的脑袋前后点了点,跟着左右摇了摇,栗丛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瞒他,“一点点,他们把爷爷奶奶留给我的房子占了。里面还有我以前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被扔掉。不过最重要的部分我藏起来了,回家了拿给你看。”

时京心里轻轻震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难以成言,喉结滚动,声调跟着有些不稳,闭上眼睛,半天才轻轻说了声:“好。”

栗丛转过身,搂住男人修长窄瘦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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