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中环，嘉禾大厦。
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稳稳停在停车场的专属车位上，司机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陆氏银行的执行副总裁托马斯·米切尔从后座走了下来。
托马斯是个典型的日不过鬼佬，已经在港岛金融圈混了三十年了，当年在渣打银行时就是主管工商金融业务的高管。
后来渣打被收购后，他凭着过硬的业务手腕和审时度势的眼光顺利留任，甚至凭借履历更进一步，如今早已坐稳了陆氏银行的核心高层。
托马斯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司机微微点头，然后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他最近的心情不错，毕竟Robert推行的那一套吞并策略收效极快，如今他分管的工商金融部成了全行业绩最亮眼的部门。在月度高管会议上，总裁马志华三番两次当众夸奖他，甚至连上个月陆先生都亲自过问并表达了赞许。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托马斯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小陈早已抱着一摞文件守在门口，欠身道：“早安，总裁。”
“嗯，早。”托马斯随口应着，推门进屋，将公文包顺手搁在办公桌上，脱下外套挂上衣帽架。
他的办公室位于三十六楼，视野极佳，宽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风平浪静的维多利亚港。
小陈跟在后面，把文件夹放在他的桌上，一份一份地报备着：“总裁，这是上周五的业务汇总，这是风险部提交的新一轮客户信用评估，这是人力资源部转过来的调岗备案，需要您签字确认……”
“放这吧。”托马斯翻开最上面那份报告，从抽屉里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开始逐页翻阅。
然而，翻开第一份批示件，托马斯的眉头就狠狠拧了起来——居然是Robert在休假前提交的涨薪申请与提成比例调整报告。
说起来，这个Robert能力固然不错，但野心和胃口也一直不小。仗着给部门揽了不少业绩，此前就几次三番试探着想要升任总监，被自己硬压下去后，如今居然退而求其次吵着要加薪。
“哼，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托马斯冷哼一声，提笔在上面重重划了个圈，批下“不予通过”四个字，随手将文件甩到一旁。
有些东西，他给，下属才能接；他没给，Robert就绝对不能抢。
打压完这股不安分的苗头，托马斯喝了口咖啡，定下心神开始翻阅日常业务。
窗外是维港的碧蓝海面，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在阳光下拖出白色的尾迹。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翻页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激动而暴躁，夹杂着几个女职员短促的惊呼。紧接着，脚步声变得密集起来，似乎有人正在走廊里快速移动。
托马斯的眉头皱了一下，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前台：“Miss陈，外面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吵？”
电话那头传来陈秘书压低且颤抖的声音：“总裁，您千万别出来！外面有个人在闹事，正在往您这边闯——我已经叫安保了——”
“闹事？”托马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的觉得不可能。毕竟嘉禾大厦的安保系统是出了名的严密，进出都要刷卡，访客必须提前登记，大堂里还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的安保人员，什么人能这么嚣张地闯进来？！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砰！”
木质门板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一阵剧烈的巨响。
一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大汉冲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两只拳头攥得关节发白，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戾气！
汉子的凶狠目光在办公室里迅速一扫，随后死死钉在托马斯脸上。
“你就是托马斯？！”大汉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托马斯心底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来，手还搭在内线电话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我是，请问阁下是哪位？有什么事我们可以——”
然而大汉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揪住托马斯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就是你这个王八蛋下令搞我们徐氏集团的？！”
托马斯被勒得气管发紧，脸色瞬间涨紫，双脚在半空中乱蹬，西装马甲皱成一团。他拼命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你……你哪位啊？！放开我！”
“老子是徐氏集团的安保部主管！”大汉的脸凑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都是因为你这个王八蛋！你让Robert那个扑街搞我们徐氏集团！害得老子没了工作！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学费都交不起了！既然你逼得老子走投无路，大家今天就一起死！”
大汉咆哮着，手臂猛然发力，居然将不算矮小的托马斯像拎小鸡一样高高举过了头顶。
托马斯这辈子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刷地一片死白，两条腿在空中抖得像筛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冷静……有话好说……”
“好说你老母！”大汉怒吼一声，手臂肌肉绷紧，眼看就要将托马斯重重砸向地板。
“住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大汉的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
只见徐定贵站在办公室门口，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刚跑上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沉着。
“这位大哥，你冷静一点！你先把人放下来，有话好好说！”
大汉瞪着红眼怒骂：“你算个什么东西？给老子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徐定贵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这位大哥，你听我一句劝。你现在心里有火我理解，但你要是真把我们总裁摔出个好歹，除了让你坐牢起诉、让你的家庭之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大汉的动作停住了。
徐定贵看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赶紧接着说：“说到底，害你们徐氏破产的是那个Robert陈，是他假借陆氏银行的名义搞了徐氏集团，我们总裁也是被他蒙在鼓里的。你要找人算账，应该去找那个姓陈的扑街！找我们总裁有什么用？他连你们徐氏集团大门开在哪边都不知道啊！”
“对对对，”半空中的托马斯立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真的不清楚那个Robert会做这种事啊，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绝对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给我闭嘴！”大汉转头啐了一口，但眼中的凶光却是黯淡了三分，连带着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许。
徐定贵眼神诚恳，步步为营：“你想想看，你今天要是真在这里犯了命案，一会儿警察赶到把你带走，那个姓陈的指不定还在欧洲的海滩上喝着香槟晒太阳呢！你用你半辈子去换他毫发无伤，值不值得？！”
大汉脸上的暴怒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疲惫。几秒钟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把托马斯放回了地上。
“呵，”大汉苦笑一声，“现在我一无所有了，就连报仇的机会都没了吗？”
托马斯双脚一着地，整个人软得像烂泥一样，死死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条腿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发抖。
“哎，大哥，不要老是想着打打杀杀的。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对于找工作这方面，我倒是有点想法……”徐定贵趁机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大汉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一些。
“你这身板，这力气，一看就是练过的。我听说隔壁王氏护卫正在招护卫员，以你这本事，怎么着都能混个小队长当当。与其在这儿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较劲，不如去那儿试试。有了新工作，家里的情况也能慢慢好起来……”
大汉沉默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兄弟，你说得有道理。”他冷冷扫了一眼缩在桌边的托马斯，唾了一口，“今天算这鬼佬运气好！”
说完，他毅然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此时，嘉禾大厦的安保也赶了过来，举着防暴棍堵在门口。
徐定贵连忙朝保安们摆摆手：“没事了没事了！误会一场，这位是我朋友，事情已经谈妥了。”
保安们面面相觑，下意识看向趴在桌子后面的托马斯。托马斯此刻只想把这个灾星赶紧送走，哪还敢生事？赶忙连连挥手示意放行。
保安们见状侧身让开了路，护送着大汉钻进了电梯。
目送着众人离开，徐定贵转过身，只见托马斯正狼狈地缩在办公桌底下，只露出半个瑟瑟发抖的肩膀和脑袋。
他连忙蹲下身，放柔声音唤道：“托马斯总裁，没事了，人已经被劝走了。”
托马斯从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左右环顾，确认安全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扶着桌腿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带，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努力想要恢复高管应有的高傲与矜持，可眼底那股死里逃生的余悸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着徐定贵，目光里多了一层欣赏。
“你……你叫什么名字？”托马斯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道。
徐定贵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而不谄媚的微笑。
“总裁，我是工商金融部新调来的业务员，我叫徐定贵。”
托马斯拍了拍徐定贵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徐，今天多亏了你。临危不乱，很有胆识，比我手下那些只知道发抖的废物强多了！以后在部门里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徐定贵依然表现得不卑不亢，挺直腰板回答道：“总裁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刚才办公室里什么突发状况都没发生过，我只是刚好进来向您汇报业务而已。”
听到这话，托马斯微微一愣，眼中的欣赏之色顿时更浓了几分——这小子不仅救了他，还体贴地帮他保全了高管的尊严与颜面。
“哈哈哈，徐，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明天来找Miss陈报道，我手头有几个项目，=有合适的先给你安排上。”
“谢谢总裁栽培，”徐定贵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激，“我一定尽心尽力！”
……
另一边，嘉禾大厦楼下。
大汉被几名保安一路“护送”着出了旋转门，踏上人行道。保安们站在门口，目送他沿着马路走了几步，见他确实没有回头的意思，这才转身回了大厦。
大汉顺着人行道走了约莫百来米，拐过一个街角，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加快脚步，一闪身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后巷。
巷子里堆着几只废弃的塑料箱和几袋没来得及清走的垃圾，咸湿超和徐叔公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大汉快步走上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那股在办公室里演出来的暴怒和戾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憨厚的、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叔公，超哥，放心吧，任务顺利完成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阿贵这会儿应该正接受那个托马斯的褒奖呢。”
徐叔公微微点了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辛苦你了，大傻。”
大傻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公您说的哪里话，阿贵和您都待我不薄，以前在徐氏的时候，我老娘住院那会儿，还是阿贵悄悄帮我垫的医药费。能帮徐氏集团重生，我义不容辞。”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认真了几分：“就是……叔公，我有个不情之请。万一那个托马斯事后真报警了，警察找上门来，我要是被抓进去了，希望叔公能帮我照顾我老娘。她身体不好，身边离不开人……”
一旁的咸湿超摆了摆手，把汽水罐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大傻的肩膀：“放心吧大傻，你做事之前我们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别说你没真动手，就算你真把那鬼佬摔了，也绝对不会有人追究你。”
大傻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拍了拍胸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说实话，刚才把那个鬼佬举起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生怕真把他摔出个好歹来。”
咸湿超忍不住笑了一声：“你那演技，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嘿，我以前在徐氏的时候，年会表演我可都是台柱子。”大傻咧嘴一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张望了一圈，“对了，叔公，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咱们先走吧。”徐叔公拄着拐杖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慢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接下来，就看阿贵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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