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托马斯从玛丽医院的侧门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走路的步子还是有点发飘。
医生刚才给他做了全套检查——心电图、血压、颈部的软组织检查等等。所幸显示除了轻微惊吓引发的窦性心动过速外，没有什么大碍。
托马斯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把医生开的镇静药塞进口袋，快步朝停车场走去。秘书小陈和司机都站在车旁边等着，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总裁，您没事吧？”小陈迎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托马斯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回大宅吧，今天不回公司了。”
“是。”司机恭敬地应了一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中午的车流。
车子开了一段，托马斯睁开眼，对小陈吩咐道：“帮我约一下张律师，明天下午，不，后天下午，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张律师？”小陈愣了一下，“总裁，您是要……”
“今天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托马斯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疯子擅闯嘉禾大厦，当众袭击银行高管，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我一定要让他进去蹲几年，杀鸡儆猴，免得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到我面前撒野！”
他活了五十三年，如今是第一次被一个保安像拎小鸡一样举到半空，也是第一次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度过一个上午。这件事要是没个结果，他在金融圈子里就不用混了。
小陈握着记事本的手微微收紧，嘴唇动了两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托马斯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总裁……”小陈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刚才您在检查的时候，马总打来电话了。”
“马总？”托马斯心脏一紧，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说什么？”
“马总说……他对今天发生的事情非常不满，要求你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小陈小心翼翼地复述着，“更重要的是，据说陆董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托马斯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先生知道了？”
“是的，”小陈点了点头，“马总转达了陆董的意思——要求您尽快递交一份书面汇报，把今天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并且……一定要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切记不要扩大化。”
“……我知道了。”这话像一盆冷水，直接将托马斯浇了个透心凉。
他在金融圈混了三十年，什么话听不明白？陆晨说的“妥善处理”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闹大，不要上法庭，不要给嘉禾和陆氏银行惹任何麻烦。
换句话说，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口憋着的火硬生生压了下去，随后他脸色阴沉地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第一遍没有人接，他咬牙切齿地拨了第二遍。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电话才终于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含混的、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声音。
“……喂？”
“Robert。”托马斯的声音像含着一块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Robert的声音稍微清醒了一些：“托马斯先生？拜托，现在欧洲是凌晨四点， 你有什么急事吗？”
“急事，当然是急事！要不然我怎么敢打扰您的休假啊，”托马斯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被人从办公室的窗户扔出去？”
“……什么？”Robert的声音立马清醒了，惊讶道“什么意思？”
“一个徐氏集团的安保主管，跑到我办公室来闹事了！”托马斯一字一顿地说，“你实话告诉我，你在徐氏集团那个案子里，到底埋了多少雷？”
电话那头顿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Robert终于再次开口了，不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我当什么事呢，托马斯先生，放轻松，不过是一个承受不住压力想要自毁的蠢货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呵，你还挺自信的，”托马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那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到陆董耳朵里了？！陆董要求我写书面汇报！书面汇报！你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托马斯之所以如此生气，不仅是今天的事吓他一大跳，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传到了陆董的耳朵里的话，对方会不会因此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比如觉得他们工商金融部之前所有的吞并都有雷……
“陆董？不至于吧……”Robert也有些慌了。
“不至于？！”托马斯的火气从胸腔里顶上来，压都压不住，“我告诉你Robert，这件事要是闹大了，你和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你那些所谓的‘业绩’——你心里比我清楚，有几笔是真干净？！”
“托马斯先生，请你冷静一点，不要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的，”Robert的起床气也被彻底点着了，语气变得不悦起来，“你放心，我做的每一单收购都是走正规程序、经过风控审核的，他们就算查也——”
“你少给我打这些官腔，”托马斯冷笑，“你账做的再漂亮，能经得起审计部门的追查吗？更重要的是，这其中环节你可是吃了不少回扣啊……公司一但纯藤摸瓜插起来，你觉得你能摘干净？”
听到对方明目张胆的计划让他顶包，Robert也不满了起来，他再次开口，比刚才冷了好几度。
“托马斯先生，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吧，我搞徐氏集团的时候，是你批的。每一份文件上面都有你的签字，每一笔交易都是你点头我才去做的……更重要的是，孝敬你可是一分没少拿，你现在想把锅全甩到我头上？”
“我让你吞并徐氏集团，但我没让你把人家全家人从房子里赶出去！”托马斯咬着牙，“做事要留余地，这个道理你不懂？”
“留余地？”Robert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托马斯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菩萨心肠了？当初是谁跟我说‘只要能赚钱，手段不重要’？是谁跟我说‘你不要管下面的人怎么样，我只看结果’？现在出事了，你就跟我谈余地了？”
“你——”
“托马斯先生，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可以，但是你总得给我点好处吧，比如先把我的涨薪申请通过，我马上就回来。”
托马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敲诈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随即恼羞成怒吼道：“加薪？！去年那几家破产公司的坏账还没清理干净，你还有脸跟我要加薪？！”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Robert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行，托马斯先生，我明白了。你既然觉得我没有价值，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在休假，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吧。”
“你给我——”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托马斯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整张脸涨得通红。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说实话，他恨不得现在就动用职权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Robert彻底开除——他当然有这个权利。
但是他心里同样清楚，Robert这些年来替他干了不少脏活，还掌握着大量敏感客户的阴阳合同与私密账本。如果真的逼急了直接撕破脸，这只白手套临死前咬自己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
小陈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大气都不敢喘。司机更是连后视镜都不敢瞟一眼。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了托马斯位于半山的大宅门前。小陈沉默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地转过头来。
“总裁……明天和天门网络的那场借贷会议，还照常进行吗？”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重重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闭上眼靠了好一会儿。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火气在他体内转了好几圈，最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照常。”他再次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高管应有的平稳。
小陈点了点头，正要去推车门，托马斯又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总裁，您还有什么吩咐？”小陈一个激灵，忐忑地转过头来。
托马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大宅灰白色的高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
Robert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种种迹象表明，他已经不甘心当自己的傀儡了，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算盘，甚至有拿把柄来威胁自己的底气。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把自己架空的。
所以，他现在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在部门里跟Robert抗衡的人，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对他绝对忠诚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两边的拉扯中稳坐钓鱼台。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徐定贵。
那个今天上午那个从门外冲进来、三言两语就把那个疯子劝走的年轻人。
“明天那个天门网络的会，把新来的那个徐也带上，让他跟我一起去。”
小陈愣了一下：“新来的徐？您是指今天上午那个徐定贵？”
“对，就是他。”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通知他。”
“嗯。”托马斯微微颔首，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朝大宅走去。
车厢内，小陈与司机目送着托马斯消失在豪宅门厅里，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长长地吐出了一浊气。
“呼——”司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今天可真是吓死人了。”
小陈把记事本合上，靠在座椅上，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心里有一种隐约的感觉——那个叫徐定贵的年轻人，从明天开始，怕是要走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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