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吉米也准时拿着调令来到了陆氏银行的人事部门,顺利办完了自己轮岗的入职手续。
在马志华的特意安排下,吉米被分到了风险审贷部,职级依然是K8级组长。
风险审贷部,是商业银行中负责对贷款申请进行独立风险识别、评估、授信审批及合规把关的核心中台部门。说白了,这里就是银行资金安全的“刹车系统”,专门防止前端业务部门为了业绩乱放贷款、制造坏账。
“叮——”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吉米按照指引顺利来到了风险审贷部二组的办公区。
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吉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随后微笑着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两排工位沿窗一字排开,一侧是文件柜和打印机,另一侧的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回形针和隔夜咖啡混合的味道。
此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伯,约莫六十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慢悠悠地翻着报纸;中间一排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在三十岁上下,男的正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女的在整理一摞文件。
最里面靠近打印机的位置则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稀疏成了地中海,穿着一个POLO衫,正捧着一只印着“陆氏银行”字样的马克杯喝水。
吉米走到办公室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上午好,打扰一下,我是嘉禾集团财务部派来轮岗学习的吉米,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和大家一起工作学习,还请各位多加指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帆布提包里取出五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每只袋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这是给大家带的一点伴手礼,还请大家笑纳。”
随后,他一份一份地把东西送到了每个人的桌上。
“斌叔您好,一点心意。”
那个叫斌叔的阿伯摘下老花镜,拆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荣华的迷你杏仁饼,在港岛老一辈中很受喜爱。
斌叔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里浮出一丝笑意:多谢吉米组长了。”
“斌叔客气了,阿珍,这是你的。”
“谢谢组长。”那名女生赶忙双手接过去,拆开一瞧,里面竟是一盒精装的奇华蝴蝶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哇,居然是奇华的诶!这家最近可火了,我之前排了好几次都没排上,组长你真好。”
“喜欢就好,阿强你好,这个是给你的。”吉米顺势来到那个年轻男生的桌前,笑着把袋子递过去。
阿强迫不及待的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派克钢笔:“谢谢吉米哥!我最近圆珠笔用的可凶了,吉米哥你太贴心了。”
吉米笑了笑,最后来到了那个中年社畜的桌前。
“亮哥,这份是你的。”
他给刘亮准备的是一盒远红外颈椎贴膏。对于他们这种整天埋在卷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风审人员来说,颈椎劳损几乎是逃不掉的职业病。
刘亮看着那盒市面上很难买到的膏药,原本有些麻木阴郁的眼神里难得泛起了一丝暖意,连连点头道谢。
送完礼物,吉米随后拉了把椅子和众人闲聊了一会儿,从办公软件的使用习惯到附近哪家茶餐厅的烧鹅最地道,他问得谦逊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短短十几分钟便打消了众人对“上面派来的空降兵”的戒备。
等到熟络得差不多了,吉米也见好就收,回到自己早已打扫干净的工位前,正式开启了在风审二组的第一天。
吉米知道,带礼物只是破冰,想要真正得到大家的尊重和认可,归根结底还是要靠过硬的业务本事。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吉米展现出了惊人的职业素养与专注力。
他没有架子,也不嫌繁琐,一整个上午都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操作手册、授信流程文件以及往期归档案卷中。中午时分,他跟着阿强和阿珍一起去楼下员工食堂吃了个简单的便当,边吃边请教内部审批系统的操作细节。
到了下午,他甚至已经开始主动上手,帮着刘亮和阿强分担起大量繁重而枯燥的初审复核工作。无论是财务报表的勾稽关系核对,还是资产抵押率的重新测算,他处理起来干净利落、滴水不漏,甚至好几次一眼指出了材料里隐蔽的逻辑漏洞。
而辛苦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才一天的时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安安静静但能力很强的年轻人。
一直忙碌到晚上八点,办公楼里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吉米整理好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站起身拍了片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各位,今天是第一天,大家愿意带我这个新人,我很感激。晚上我订了附近那家潮州菜馆,想请大家吃顿饭,就当是拜码头了。斌叔,阿珍,阿强,亮哥,赏个光吧?”
斌叔摆了摆手:“哎呀,不用这么客气……”
“斌叔,给个面子嘛,您要是不去,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去了。”吉米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阿珍在旁边帮腔:“就是啊斌叔,有人请客还不好?”
阿强已经站起来了:“潮州菜?哪家?是春秧街那家吗?那家卤水鹅不错。”
刘亮更是默默把桌上的文件收进了抽屉,拿起手机开始给老婆报备了。
……
晚上七点,潮州菜馆的包间里气氛正热。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卤水拼盘、冻蟹、蚝烙、春菜煲、沙茶牛肉,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潮州粥。吉米让服务员开了一瓶轩尼诗VSOP和一瓶五粮液,先给斌叔倒了一杯,又给其他人满上,甚至还贴心地给阿珍点了果汁。
“吉米哥,这也太破费了吧?”阿强看着桌上的名酒,有些不好意思。
“第一次跟大家吃饭,应该的。什么都不说了,先干为敬,感谢大家今天的照顾!”吉米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纷纷叫好。
有了酒香作衬,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吉米虽然年纪轻,但聊起天来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很快便和众人打成了一片,甚至就连沉默寡言的刘亮也主动跟他吐槽起了中年家庭的压力。
等到两瓶酒见了底,斌叔的脸颊泛了红,靠在椅背上,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阿强和阿珍也开始话多了起来,互相揭着短,刘亮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也松了几分。
吉米看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杯,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对了,今天回办公室的路上,听说了一个八卦——工商金融部那边的副总裁托马斯被人揍了,有据说是人冲到三十六楼,差点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我经过三十六楼的时候看见走廊里围了好多人,好像是工商金融部那边出了什么事,听说托马斯副总裁差点被人揍了?”
“真的假的?”阿珍猛地转过头,双眼放出八卦的光芒。
“我也听说了,”阿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毫不掩饰地透着一种幸灾乐祸,“听说是被他算计的徐氏集团的人来讨说法的。啧啧,那个鬼佬平时鼻孔朝天,没想到也有今天。”
斌叔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连谨小慎微的刘亮也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活该。”
看到这几个人的反应,吉米心里大致有了数————看来二组对托马斯没什么好感,或者说不知为何,积怨还不浅。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顺着话头往下聊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今天斌叔给我看的那些信贷审批文件,好像都是个人消费贷的,咱们二组不做工商金融部那边的审批吗?”
阿珍撇了撇嘴:“对公业务的本子都在三组呢,咱们组只做个人贷。从去年开始就是这样了。”
吉米装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公司不是有规定吗?审贷分离,而且业务要随机分发,怎么全给三组了?”
阿强夹了一块卤水鹅,嚼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跟你讲,三组那边绝对跟工商金融部有猫腻!”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我上个月加班,有天晚上走得晚,从后楼梯下去的时候,亲眼看到咱们总监和三组主管,跟托马斯一起上了同一辆车。后来我找人打听了,他们经常去中环那家罗马宫,还是最豪华的168号包间。”
吉米心里猛地一沉。
罗马宫。
位于西区的一家极高端的会所,消费高得离谱,只有持会员卡的熟客才能订到包间。
更关键的一点是,陆氏银行的规定写得清清楚楚——为保证风险审贷部的独立性,防止审核权力寻租,经理级(K9)以上的风控管理人员严禁与其他部门高管私下接触。
吉米的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笑着给阿强倒了杯酒。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所有组都做对公呢。阿强,你之前做过对公业务吗?”
阿强受宠若惊地双手端起酒杯,刚要开口接话:“那当然,我以前——”
“咳!咳咳!”
旁边的斌叔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打断了阿强的话。老头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打起了哈哈:“哎呀,这些都是上头安排的事,咱们底下人管不着。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了,阿强你再吃块冻蟹,这家的冻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阿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笑了笑,赶忙拿起筷子夹了块螃蟹塞进嘴里,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见斌叔故意打岔,吉米也识趣地没有追问,顺着斌叔的话夸起了冻蟹。
但他心里清楚,斌叔绝对知道些什么,只是这个老油条喜欢明哲保身而已……得想个方法让他说出来。
‘来来来,再来干一杯!’
虽然心念电转,但吉米表面上依旧如常,笑着举起酒杯,和大家又碰了一轮。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酒瓶又开了一瓶,笑声从半掩的门缝里溢出去,融进了中环夜晚的灯火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