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街,深夜。
那间狭小的客厅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不大的折叠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豉椒炒蚬、椒盐九肚鱼、咕噜肉、小炒牛肉、干炒牛河和一碟蒜蓉炒菜心。徐定贵还特意去楼下士多搬了一打蓝妹啤酒,搁在桌脚旁边,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损友四人组和吉米围坐在桌前,各自端着碗筷,边吃边聊。窗外的深水埗夜色沉沉的,楼下的街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偶尔有一辆夜行的巴士从街角转过来,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又渐渐远去。
几瓶啤酒下肚,桌上的杯盘狼藉了不少,吉米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抹了抹嘴拉开正题。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薄薄的小信封,轻轻拍在桌面上:“我今天在风审部翻了翻旧档案,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咸湿超嘴里叼着个蚬壳,有些好奇地凑过头来。
“工商金融部的贷款审批,在风审环节几乎从来没有被卡过。”吉米用手指点了点信封,“正常的流程是:业务部门提交申请,风审部门独立评估,如果风险过高就发回补充材料或者直接否决。但工商金融部过去两年提交的对公贷款,风审环节的驳回率是——零。”
牛精帆正夹着一块咕噜肉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停在半空:“你是说,一单都没驳回过?”
“对,一单都没有!”吉米肯定地地点了点头,“而且所有工商金融部的对公贷款,风审环节都指定由三组负责。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三组组长以及风审部的总监,私底下跟托马斯的关系非常密切。”
“也就是说……”牛精帆皱紧了眉头,“托马斯不仅掌控了前端的业务放贷,连后端的风控审核都被他打穿了。整个贷款审批流程,从发起申请到最终批复,全链条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徐定贵放下手里的啤酒罐,顺势接过了话头:“说起来,我今天也发现了一件事。”
接着,他把白天在天门网络会议室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谈判顺利推进,到王东辉无意中说漏嘴的“花瓶”,到托马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很显然,托马斯在放贷过程中吃了回扣,”徐定贵总结道,“而且从他们的手法来看,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听到这,咸湿超三人也按捺不住,忙不迭地分享起各自挖到的内幕来。
“我刚才和我们组里的人打麻将来着,”咸湿超剔了剔牙,说出了今天的发现,““他们说,之前那些被工商金融部吞并的公司,其实有其他高管提出过一套完全不同的处置方案——派职业经理人进驻经营,把公司救活,让它继续产生现金流。”
“然后呢?”吉米问。
“然后被托马斯一票否决了呗,”咸湿超摊了摊手,“他坚持要把那些公司的资产直接打包出售。他的理由是‘专注核心业务’,但实际上——那些公司被他接手之后,没几个月就干不下去了,然后他就把最值钱的核心业务剥出来卖掉。”
“你是说……”徐定贵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咸湿超一字一顿地说,“故意让那些公司干不下去,然后再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去卖。这样一来,他业绩有了,回扣有了,至于那些被他吞掉的公司——反正买进来的钱是银行出的,亏也是亏银行,跟他有什么关系?”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吉米靠在椅背上,手里摩挲着啤酒罐的铝皮边缘,陷入了沉思。
吞并策略、回扣、审批造假、拒绝救治、剥离核心业务……一条一条线索此刻像拼图一样,正慢慢落进合适的位置。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我大概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大致流程。”
他拿起桌上那几张打印纸,抽出最下面的一张空白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第一步,托马斯和风审部三组主管勾结,以吞并策略需要为由让三组放行那些明显有问题的贷款申请。第二步,他拿着贷款合同去找目标公司——比如徐氏集团,谈的是扩大经营、提供流动资金,但是故意在合同里埋下陷阱。第三步——”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分叉的箭头。
如果对方能力强,能按时还本付息,那银行赚利息,他个人拿回扣,不亏本;但如果对方资金链断裂还不上——那他就立刻启动破产清算,将公司彻底吞并,业绩顺理成章地到手。”
“当然,这还没完——他故意不让职业经理人接手,为的就是让那些被吞并的公司继续烂下去,直到核心业务被剥离出来,再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感兴趣的公司’……至于那些公司是谁的,大家应该也心里有数。”
他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圆圈的中心。
“银行这边,表面上拿到了一点出售费,但那些被掏空的公司留下的所有不良资产,全背在了陆氏银行的账上。而托马斯本人,在这整条链子里,既赚了业绩奖金,又拿了回扣,还顺手给‘朋友’送了人情,一鱼三吃。”
徐定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思路是理顺了,但是现在有个问题——”
“没证据。”牛精帆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对,”吉米把手指在报纸上蹭干净,“托马斯的回扣咱们拿不到账目;和风审部的勾结也只是违反规定,拿不到台面上;于那些已经被打包出售的核心业务,如今产权早就转了几手,不在陆氏银行名下,我们想查源头难如登天。”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我的建议是,先把这条思路汇报上去。然后我们继续打探,我那边想办法撬开斌叔的嘴,我有种预感,这个老油条肯定知道什么。”
“那我这边继续获取托马斯的信任,”徐定贵说,“今天的事应该让他对我放松了不少,后面应该还有更多机会。”
牛精帆把最后一块咕噜肉夹进碗里,闷声说了一句:“我们三个也会继续在底层职员里打听,争取找到什么线索。”
烂口奇在旁边点了点头,嘴里塞着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
另一边,太平山顶,陆氏庄园。
书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晕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柔和的暖意里。
陆晨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小陆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小家伙在给陆晨表演他这一周学会的文言文,他背得有些磕磕绊绊,偶尔卡壳了就抿抿嘴唇想一想,但很快也能接上去。
陆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里透着几分温和与宠溺。
终于,小陆谦背完最后一句“悲守穷庐,将复何及”,仰起小脸亮晶晶地看着他。
“嗡嗡——”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陆晨暂时没管,而是伸手在小陆谦头顶轻轻拍了拍:“谦仔真棒,背得很好。快去给妈妈表演一下,她刚才切了西瓜,正等着你呢。”
“好!”小陆谦眼睛一亮,转身朝门口跑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跑到一半又回头,“爸爸,我背得这么好,晚上能不能多吃一块巧克力?”
“哦呦,这么大的事还是得听你妈妈的意见,她同意了就行。”
“好嘞!”小陆谦一溜烟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陆晨这才伸手把电话接了起来。
“先生,我是吉米。”
“嗯,是有好消息要跟我讲吗?”
“是的先生,我这边有进展了。”
随后,吉米把今天在风审部的发现、徐定贵在天门网络的遭遇、以及他们五个人拼出来的那条完整链条,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陆晨靠在老板椅上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以,”吉米最后说,“我们目前的判断是——托马斯主导工商金融部的贷款业务,通过勾结风审部门、滥用破产清算程序、剥离优质资产出售等手段,在达成业绩的同时为自己谋取巨额私利……但目前还没有拿到实质性的证据,只有一些旁证和推测。”
“……有点意思。”陆晨的语气很平静,语淡淡道,“你们继续打探,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明白。”
挂断电话后,陆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板?”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男声。
“豪哥,帮我查一件事。帮我查一下陆氏银行副总裁托马斯最近的流水,包括但不限于他的亲属和手下,看看他们有没有找过你的渠道或者其他路子暗中洗钱。”
“明白,我这就去查。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您。”
“好,辛苦了。”
陆晨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看着书房窗外那片被月光铺满的草坪。
“看来……有些毒瘤要清一下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