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号,中环。
冬末的港岛难得有这样一个清冽的夜晚。
晚上八点,皇后大道的一栋老牌会所内觥筹交错,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从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上洒下来,把满堂宾客的衣香鬓影照得格外精致。
这是一场中环金融圈的私密晚宴,到场者不过二三十人,但个个都是叫得出名号的角色——投行高管、券商合伙人、老牌家族基金的掌舵人。
托马斯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左手边是汇丰的一位副总裁,右手边是一家英资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他端着一杯波尔多,脸上挂着优雅的笑意。
“托马斯,你们陆氏银行去年那几单并购做得真漂亮,”那位汇丰总裁切着盘子里的羊排,“尤其那个徐氏集团,我们也盯了久了,没想到还是被你这家伙捷足先登了。”
毕竟徐氏集团先前的营收一直极其稳定,海外渠道成熟,在业内是妥妥的现金奶牛。
听到“徐氏集团”四个字,托马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表面还是一脸笑意,举杯致意:“运气好而已。”
好在自己把情况说明提交以后陆董似乎没再揪着不放,一周了也没什么动作,看来是过关了。
为了防止再有下次,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下周就把徐定贵正式提为特别助理,再给他两三个核心项目上手,等Robert休假回来,正好形成制衡。
就在托马斯暗中思忖之际,忽然瞥见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秘书小陈站在门边,脸上的神情有些焦急,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朝他微微招了招手。
托马斯皱了皱眉,小陈跟了他快五年了,从来不会在他应酬的时候贸然打扰。于是他赶紧放下酒杯,朝左右的宾客低声说了一句“失陪片刻”,起身朝门口走去。
看见自家老板走来,小陈赶忙把手机递到他手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是阿良打来的,说非常紧急。”
托马斯心里微微一沉,阿良是他前几年收的小弟,手脚干净、嘴巴够严,这段时间被他专门派出去搜集Robert的动向。
他接过手机后悄悄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喂。”
“老板,Robert那边有动作了。”
“……说。”
“他今天下午突然买了回港岛的机票,而且他的那几个心腹正在频频和国华、众信等公司的经理进行接触,据说还要约他们吃饭……”
托马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所谓的国华、众信这些公司其实都是托马斯暗中成立的白手套。
他们名义上是从事不良资产处置的民营公司,实际上是专门用来接盘那些被陆氏银行吞并后剥离出来的优质资产的通道。托马斯通过这家公司低价买进那些核心业务,再转手卖给自己关系网里的“朋友们”,从中赚取介绍费。
如今他们突然私下接触,肯定是不怀好意。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维港风声。托马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说清楚,他联系了谁?”
“我花重金收买了他的一个小弟Ken,Ken跟我说,Robert除了让他们联系国华等三家公司外,还联系了行里的几个高管,据说他打算联合他们一起发难,要求重新划分部门之间的利益分配。”
托马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中环璀璨的夜景。
阿良虽然说的很委婉,但是托马斯立马就明白了——Robert这是打算逼宫!
他当然猜得到Robert为何突然翻脸,无非是得知了自己正暗中大力栽培徐贵的消息。
共事多年,托马斯对Robert的秉性洞若观火。此人虽然能力出众、能冲能杀,但心胸极其狭隘,根本容不得手下有任何能威胁到他地位的新人冒头。
之前托马斯也培养过几个有潜力的新人,但每次Robert都会用各种手段把人打压下去——要么调去闲职,要么找个由头开掉,要么在业务上处处刁难让人自己主动辞职。
托马斯那时觉得无所谓,毕竟Robert确实能干,能替他稳住业绩、扛下风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今自己铁了心要扶持新人上位,Robert自然不许有人分走他手中的实权,于是赶紧过来打压。
“继续盯着,”托马斯声音沉了下来,“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全部给我查清楚。有进展随时汇报。”
“明白,老板!”
挂了电话,托马斯把手机还给站在走廊里等候的小陈,整了整西装前襟,推门走回了宴会厅。他朝两侧的宾客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的笑意:“抱歉,行里有点小事。”
随后,托马斯重新落座,端起酒杯,继续谈笑风生。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松弛。
……
同一时间,深水埗一间狭窄的出租屋内。
阿良挂断电话,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靠墙而立的吉米。
他的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跟方才在电话里那个焦急紧张的语气判若两人。
“吉米哥,全按您的交代说了,托马斯那个鬼佬果然全信了。”
其实Robert此次回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托马斯的态度,暂时没有逼宫的意思。但在阿良这番添油加醋的“密报”下,托马斯直接将事态推演到了最恶劣的态势去。
至此,两人的矛盾被彻底引爆。
吉米靠在墙上,点了点头:“很好,这两天继续给他传消息,务必要让托马斯那边一直动起来……事成之后,答应你的一百万一分不少,而且你之前的那些烂账也一笔勾销。”
“多谢吉米哥!多谢吉米哥!”阿良眼中顿时迸发出贪婪的光彩,连连躬身哈腰。
……
晚宴在十点半左右结束。托马斯跟宾客们一一握手道别,然后快步走出会所大门,带着小陈钻进早已等在门口的平治轿车。
“总裁,直接回家吗?”司机小声询问道。
“先回公司。”托马斯靠在真皮靠垫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司机点点头,一踩油门,平治轿车稳稳驶入了往中环方向的夜色中。
后座上,托马斯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黄启德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疲惫而沙哑的声音,还带着莫名的喘息:“托马斯?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黄,”托马斯神色阴沉,“有件事跟你说一声。Robert最近不太安分,暗中跟你们风审部几个手下频频接触,打算下个月例会上搞点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具体找了谁我还在查,但我的意思是,这两天你抽空跟你手下的人挨个聊聊,让他们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明白了,”黄启德的声音里多了一层狠辣,“几个小老鼠不服管了而已,交给我……话说你那边需不需要我帮忙?”
“暂且不用,我自有安排。”
挂断电话后,托马斯将手机扔在膝盖上,阖眼沉思片刻,随即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他打给了“国华资产”的负责人。
响了两声后,那头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托马斯先生?”
“刘,通知你一件事。从今往后,所有涉及不良资产剥离处置的流程,全由我亲自跟你对接。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与Robert有任何私下业务往来。他手里挂着的项目,我即刻收回。。”
“明白!”对方的表态干脆利落,“一切听凭托马斯先生吩咐。”
“很好。”托马斯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挂断电话。
然而,当他接连拨通另外两家“恒通”与“众信”掌门人的电话时,事情却出乎意料地触了礁。
恒通的负责人支支吾吾,表示Robert与他们签订了长期的独家顾问协议,若强行绕过Robert剥离业务,恐将面临巨额违约追偿;而众信的负责人更是态度暧昧,直言“此事干系重大,需先与Robert总监核实确认”。
“……”托马斯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过去这些年,为了做到所谓的“风险隔离”,他把太多的事情交给了Robert。
资产处置、业务对接、客户维护、上下游通道……几乎所有执行层面的环节都由Robert一个人把控。
这套模式在平时确实能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可致命的隐患也在现在暴露了——下游的利益链条早已被Robert彻底吃透,现在手下的人几乎只认Robert,根本不认他这个最高领导。
换句话说,Robert在托马斯的白手套体系里,又套了一层自己的白手套。
如果不是今天提前发现了,再让Robert多准备几天,他恐怕还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呵,被摆了一道啊。”托马斯轻笑一声,眼中的阴鸷愈发浓烈。
车子驶过金钟道,拐上红棉路,中环嘉禾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周围写字楼的灯光,大厦顶部的嘉禾集团标志在探照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冷光。
托马斯回到嘉禾大厦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十一点钟了。大厦里大部分楼层已经熄了灯,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零星的光。
托马斯跨出电梯来到三十六楼,准备先回办公室梳理脉络、清点底牌、盘算对策。
然而,当他转过走廊拐角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刚好从旁边的小会议室推门走出。
徐定贵手里抱着一份文件夹,看到托马斯,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上前来。
“总裁,您怎么这么晚回公司了?正好这是您之前让我整理的几份报表,我把上周谈判的几家客户的跟进进度都汇总了一下,还有几个需要您签字的文件。”徐定贵恭敬地将文件夹递了过来。
但此刻的托马斯现在哪有心思看这个,他摆了摆手:“放我办公室吧。”
“好的。”徐定贵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然而,当托马斯迈步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
“徐,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是。”徐定贵眼神一闪,捧着文件夹安静地跟了进去。
来到办公室后,托马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海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货轮拖出长长的尾迹。
他盯着那片灯火看了许久,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坐。”
徐定贵立马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背脊挺直,目不斜视。
“徐,我有个私事想听听你的看法。”托马斯走回大班椅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斟酌了一下措辞。
“总裁您请讲。”
“我有个朋友,他在外面开了三家公司,做点私人生意。三家公司原本都是他在打理,但后来由于他手里事情多,就把这些公司交给了一个合伙人去负责。”
徐定贵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最近他发现,其中有两家公司跟那个合伙人走得越来越近,有些事开始不经过他就直接办了。他来找我倾诉,说感觉那两家公司快要变成别人的家产了,”托马斯微眯起眼睛,“依你看,我这位朋友该如何破局?”
徐定贵安静地听完,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
“总裁,您这位朋友手里的三家公司,另外那家听话的,跟这两家有业务往来吗?”
托马斯微微一愣:“有,三家做的都是同一个行业,业务上有重叠。”
“那就好办了,”徐定贵点了点头,语气平缓而笃定,“与其想办法教训那两个有异心的,不如换个思路——不破不立!”
托马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两家不服管,无非是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笃定您……您朋友不敢动他们,”徐定贵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比划着,“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干掉一家!您朋友手里一定有他们见不得光的东西吧?挑最跳的那个开刀,先断其退路,再拿其立威。”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同时,把干掉那家留下的业务,全部转给第三家——就是那个还听话的。这样一来,听话的拿到了甜头,会更加忠心;不听话的看到了下场,自然知道该怎么站队。杀鸡儆猴,一劳永逸。”
徐定贵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个合伙人,他手里的牌就少了二分之一,就算想想搞什么动作,底气也没那么足了。”
坐在对面的托马斯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个徐贵确实不简单——不跟对手正面缠斗,而是从对手的根基下手。干掉一家,拉拢一家,威慑一家。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杀鸡儆猴……你小子,”托马斯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赞赏与忌惮,“心够狠啊。”
“总裁过奖了,”徐定贵坦荡地笑了笑,语气恭敬而自然,“我只是觉得,做生意跟带兵一样,恩威并施才能管住人。一味地讲情分,底下人就会觉得你好说话,就会得寸进尺。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稳。宁可少赚点,规矩不能坏。”
“嗯……”托马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徐定贵说的话,不仅仅能解决公司的问题——这套逻辑用在Robert身上,同样成立。
良久,托马斯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报表放着,我待会儿看。”
“是。”徐定贵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听到徐定贵的脚步逐渐远去,托马斯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默默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一个加密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喂?”
“是我。”
“托马斯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需要?”
“帮我找一个好手,”托马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一只扑向灯罩的飞蛾身上,眼神阴鸷,“钱不是问题,但手脚一定要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目标是谁?”
托马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老鼠。”
……
与此同时,徐定贵缓缓走进电梯,拿起手机发送了一条编辑好的短信:
【矛盾已激化,时刻监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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