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这一年雨水很多。
八月里, 几乎每隔几天就有连续一星期的雨,好在到了月底这两天,终于放晴了。
维棠中学迎来了又一个开学季。
叮铃铃的上课铃声响起, 沈余年抱着几本书上了楼梯,走廊上正打闹的几个男生看见她, 连忙立正,一个两个大着嗓门喊起来。
“沈老师!”
“沈老师好!”
沈余年点头笑笑, “你们好呀, 铃都响了, 还不进教室?”
维棠中学是京市首屈一指的私立中学,学生家里大多非富即贵,二代很多, 几个男生都是外班的, 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 面对她却乖得很,亦步亦趋地跟着, 回话说:“老师还没来嘛,教室里太吵, 先在外面透透气咯。”
沈余年二十四岁那年, 凭借悬爱剧《亲爱的法医小姐》大爆出圈, 不仅荣获了那一年电视盛典的最受欢迎女演员,还登上春晚, 成为国内口碑与人气并存的大热女演员之一。
在那之后的次年春天, 由她领衔主演的奇幻古装历史大片《盛世妖妃》则一举奠定了她在90后小花中top1的地位。《盛世妖妃》斩获四十三亿票房,制作方和主创团队赚得盆满钵满之余,更在当年的白玉兰电影节上捧回了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女主角三项大奖。
那是一个演员最辉煌的时刻。
沈余年红出了国门。
外媒在评价《盛世妖妃》时,对她不吝溢美之词, 称呼她为——“最美东方面孔。”
天时地利人和,沈余年仅二十五岁,网上一片猜测议论,粉丝们摩拳擦掌,只等她进军国际影坛。可谁曾想,获封白玉兰影后不久,沈余年发长微博,宣布了自己与经纪公司合约到期不续,无期限退出娱乐圈的决定。
网上一片哗然,粉丝们甚至将矛头对准了她男朋友江洵,不少人骂她恋爱脑,迟早尝到苦头,付出代价。
舆情沸然时,有网友爆出了沈余年重回校园的消息。
她考上了自己母校——京师大汉语言文学专业研究生,回去读书了。放着巅峰期的星途不要,这一个决定,事业粉不理解,很多媒体记者,娱乐大v也觉得不可思议,追进学校,誓要问出一个答案。
沈余年最后上了一次节目。
她在节目里敞开心扉,说了很多——“校园生活,应该是每一个学生心里最珍贵的回忆”、“读书的时候,她一门心思想着挣钱,现在不着急挣钱了,觉得自己的学生时代充满了遗憾”、“她心目中的好老师,应该是每一个无助的学生在走投无路时,最后一份倚仗”、“她想重归校园,试着和自己的少年时代和解,当一个好老师”……
这节目一出,“校园霸凌”、《校花》等一些相关话题又齐齐上了热搜,沈余年出道后通过慈善机构先后捐出八千多万用于帮扶失学儿童的事情也被她前经纪人爆出,借此呼吁粉丝们好好学习、理智追星,尊重明星的人生选择,给她生活空间。
沈余年正式退出了娱乐圈。
可这几年资讯高度发展,时不时地,网上还会有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研究生毕业当年,她进了京市最好的私立中学——燕京维棠国际中学,成了一名语文老师。
那年冬天,她和男朋友江洵一起去了中国最北边,在冰天雪地里拍了一套冰雪主题的婚纱照,尔后又前往中国最南边,在大海和晴空的见证下,举行了一场浪漫的婚礼。
二十九岁那年,她怀孕了,偶尔会更一下微博,记录孕期点滴,可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她的孕期日记里,最有存在感的不是一天天在长大的宝宝,而是她们家江老师。
因为她每次一开口,必不可少的一句便是“我们家江老师……”
网友们都说:“这哪是孕期日记,分明是虐狗,不,屠狗日记!”
好几年一晃而过,明星沈余年似乎成了过去式,取而代之的是,语文老师沈余年。
沈老师家大宝已经上幼儿园了,她年近三十五,又怀了二胎,一个暑假过去,挺起的肚子有点明显,站在教室门口时,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抬眸看见她,学生们却兴奋得很,一个两个在喊:“沈老师沈老师!”
沈余年是班主任,可她一点儿没有班主任的架子,就算训人时拧着眉,说话的声音也温柔和软,是学校里数一数二受欢迎的老师。
乖巧上进的学生觉得她励志,叛逆捣蛋的学生觉得她经历很酷,在她班上的学生争抢着在她那里刷存在感,不在她班上的学生也会在她出现时凑上去说话,好像跟她说几句话,便是莫大的荣光。
三十五岁的沈余年,身上有一股子格外温柔端庄的气质,岁月似乎特别优待她,生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白而莹润的脸上几乎没有细纹,笑时眼睛微微弯起,唇角轻翘,站上讲台,便是一幅鲜活美人图。
注意到她的肚子,有学生大惊失色,“沈老师,你又怀孕了吗?”
“哈哈哈。”
“又什么鬼?”
家里大宝四岁,这一班学生她才带了两年,沈余年也被这个“又”字逗笑了,看着那学生道,“说的好像你见过我怀一胎似的。”
十七八岁的男生,身高近一米八了,被她这么一说,红着脸讪笑,“嘿嘿,我在微博上看过。”
有女生一脸担忧:“我们家文宝不会失宠吧?”
沈余年一胎是男孩,江洵爷爷去世前给取了名字——江崇文。任谁一听,都觉得是个文静内敛的小才子。沈余年最开始也这么觉得,江洵的儿子嘛,肯定会随他。
可实际上,那是顶顶让人头疼的一号混世魔王。
他们结婚那年,江洵家里资助了一部分,他们夫妻俩添了一部分,在燕京买了一栋三层小别墅,可那不久她就怀孕了,为了孩子着想,文宝三岁前,他们基本住江洵那儿。
工作原因,江洵回家前基本都会在单位里洗澡,可有一次忘了是什么原因,回家洗的澡。
当天他出现场,回来一身味儿,进家门口,他连卧室都没进,便扒了衣服放阳台上,去了公卫洗澡。
沈余年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跑出去后也被衣服上那味儿熏得不轻,又担心细菌病毒,想着戴上口罩后再帮忙洗衣服。谁能想,就那两分钟的工夫,两岁的文宝跑,哦不,爬了出来。
夏天地上凉,他会走也不走,特别爱爬,光屁屁上裹着个尿不湿,说起话颠三倒四,在沈余年看见他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个东西,举起来咯咯笑,“麻麻,虫,虫虫,吃虫虫。”
沈余年大惊失色,待看清那是一条白胖的蛆,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再后来,他们搬了新房,江大宝便成了小区一霸。
辣手摧花、欺猫逗狗,邻居家老大爷还没吃到嘴里的草莓,他连藤给拉回家了,隔壁老太太在院子里拔萝卜,他好奇得不行,从栅栏下头往人院里钻,屁股卡住后,消防车都给惊动了。
沈余年觉得丢人,又下不去手收拾,也就江洵这当爹的,耐心十足,三天两头领着儿子上左邻右舍家里登门致歉。
也就因此,沈余年知晓怀二胎时,颇纠结了一阵。
不过倒没想过流掉,她和江洵的孩子,哪怕是意外而来,她也不舍得。好在老二特别乖,怀孕这么久,她都没怎么吐。要不是肚子一天天大了,都要怀疑自己没怀。
两胎反应不一样,她直觉里这是个女孩儿了。
也问过江洵,希望是女孩还是男孩,江洵大抵也想起了每天下班后被儿子支配着去给人道歉的恐惧,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最好是个丫头,你的缩小版。”
不过被亲爹亲妈嫌弃着的文宝,在网上颇有一批姐姐粉和妈妈粉,无他,他长得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
用一句网络语形容——萌死了!
沈余年也不知道该喜该忧,听见学生发出这种疑问,忍俊不禁,反问:“这不有你们这么多姐姐宠着吗,哪会失宠?”
“啊啊啊,对,文宝可可爱爱,看见他的照片我们心都要化了!”
女生们母爱泛滥,说起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
报名第二天,沈余年也没阻止他们聊天,在满教室的笑闹声中,确认了一下到校人数,尔后就让班干部去领书本了。
维棠中学是寄宿制,不过还没正式上课,晚上没有自习。
下午五点,放学铃响了后,沈余年在教室里逗留了一会儿,才跟最后出门的几个学生,一起下楼。
江洵等在一棵紫荆树边上,看见她跟几个学生一起出现在走廊,便抬步往教学楼走,在一楼楼梯口等她。
年近不惑的男人,白衬衫黑西裤勾勒出高挑身形,眉目冷峻,笔挺沉敛,在看见她时,浑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冷气势蓦地消散,唇角勾起弧度,眸光也透出浓厚的温情,大步走向她,好像做了千百遍那般,极自然地拿走了她的包,将人揽住,笑笑问:“怎么下来这么晚?”
沈余年被他揽着肩,略有些不自在,小声说:“我学生还在后面呢。”
江洵这张脸,本就属于见过难忘的那类型,更何况因为沈余年,这所学校里几乎没人不知道他,早在看见他等着时,几个学生便默契地放慢了脚步,让沈余年一个人先走下楼了。
江洵倒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习惯了眼里只有沈余年一人。
听她这么说,他失笑,将人松开,改而牵住手,回头看那几个学生,“你们好。”
“您……您好。”
几个学生连忙磕磕巴巴道。
江洵念书那会儿,学校很多女生面对他,一开口都会磕巴。
更何况现在?
他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打完招呼,便牵着沈余年,一边说话,一边往校门口走。
年近四十,他升了主任法医师,二级警监,属副厅级,肩上担子更重,人也更忙,平日里并不会经常出现在维棠中学,可无奈名气太大,宠老婆的名声早些年就传扬出去了,夫妻俩这一路往出走,几乎隔一会儿就有老师或者学生家长主动攀谈,以至于短短一截路,竟走了二十多分钟。
临近六点,沈余年被他扶上后座。
夫妻俩工作都忙,本来是没想要二胎的,可先前有一次情到浓处实在懒了做措施,沈余年又觉得没那么玄乎,一次不用就中招,事后没吃药,意外地又有了。
她已经三十多了,兼任着班主任,平日里工作忙担子重,江洵生怕有个什么闪失,在决定要这一胎后,没让她坐过副驾驶。
这一路,江洵开得慢,哪曾想,半路上收到沈墨青的微信,说文宝在小区里不见了。
这消息,将夫妻俩吓得魂飞魄散。
结婚多年,沈余年已经知道,江洵的父母当年是因为办案时得罪了人,被报复仇杀。
若是悲剧重演……
她几乎不敢想,江洵也没说话,只车速显而易见地提升不少,一直飙到小区门口,沈墨青又来了一条短信。
孩子找到了,在小区保安室,他正过去接。
看完消息,江洵一抬眼,看见了自家儿子那辆迷彩坦克车。
儿童玩具车不算大,体型比游乐场里的碰碰车还要小一圈,就放在保安室门外的花坛边。
四岁的江崇文小朋友穿着印有幼儿园logo的白色短袖和橙色短裤站在保安腿边,委屈巴巴地等家长。
将车停在一边,江洵快步走过去。
保安自然认得他,寒暄了两句,将孩子交过去,哭笑不得地说:“遇到人我本来想给您送家里去呢,人家不乐意,说腿困,走不动了,我看距离保安室没几步了,就给抱过来了。”
“给您添麻烦了。”
江洵客气道。
“姐夫。”
沈墨青气喘吁吁跑过来,额上都沁出一层细汗。
沈余年生一胎后没多久,江洵的爷爷便去世了,为了避免老太太一个人留在北城触景伤情,夫妻俩商议后,将老太太接到了燕京。
家里房子多,沈墨青是本硕博连读上的医科大学,毕业后入职了燕京一家三甲医院,年近三十还没谈女朋友,节假日一得闲便会过来帮姐姐姐夫带孩子。今天他进家门没多久,小家伙便闹着要出门玩,沈墨青对这个混世魔王一贯有求必应,带人出了门。
小家伙这俩遥控坦克车,就是他这个舅舅买的,出门后他一直将遥控手柄拿着,可很不巧的,路上遇见了小区里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是江洵奶奶在小区里交的朋友,知道他是医生,拉着他的手说东说西,从自己身体最近不舒服说到了娘家弟弟有一个适龄的姑娘,沈墨青不擅长应付这些,一不留神间,小家伙就跑得没影了。
早在看见江洵脸色时,江崇文就觉得大事不妙。
这会儿再看见舅舅跑得一脸汗,走过来的妈妈也一脸担心,连忙将小脸往爸爸肩头埋了埋。
江洵让沈墨青去开车,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操纵遥控手柄,将坦克车往家里赶。沈余年原本重新坐上车了,隔着车窗看见他冷冷的脸色,怕他打孩子,半路上下车,等着父子俩。
哪曾想,趴在江洵肩头的小家伙再看见她,哇一声哭了。
沈余年:“……”
他们家,她是唱红脸的那个,江洵负责唱白脸。此刻江洵没发话,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哄,只得用目光询问。
江洵将儿子抱回来这一路上,压根还没开口。
可他在公安局工作多年,冷下脸时,那气势是很能给人压力的。这会儿见儿子哭得伤心,冷硬的一颗心,免不得有几分松动,面上却不显,将人放到地面上,开口问:“知错了?”
小家伙点头如捣蒜,“嗯嗯嗯!爸爸,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不当在逃小王子了!”
“什么?”
江洵皱眉。
小家伙一本正经,“佳佳说她是在逃小公主,我们俩是一对,我就想,我是在逃小王子嘛,我今天是演习一下。”
佳佳是幼儿园里顶漂亮一个小女孩。
听了这话,江洵脸更黑了。
沈余年却被逗得直笑,教育完儿子后,饶有兴趣地问起了佳佳的事。
江洵颇觉无语。
晚上,在儿童房将儿子哄睡后回房,看到沈余年在洗手间里洗漱,他便走过去,自身后将人环住,若有所思问:“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
“还想着呢?”
沈余年偏头,光洁的脸蛋被他胡茬扎了一下,开解的话尚未说出口,下巴突然被人钳制住。男人带着薄茧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她脸颊,在她两片饱满的唇微微嘟起,整个人瑟缩着轻呼时,垂眸端详她。
那目光带着深意,只让她脸红心跳。
她这一胎刚开始并不稳当,足有五六个月,江洵没敢碰她,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儿子那些童言童语,一下子被抛诸脑后。
他淡笑,含住她唇珠。
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某些事时,不喜欢说话,更习惯于沉默地掌控节奏,调动沈余年所有情绪,听她开口。
沈余年这几年被折腾的,委实有点害怕他,可身体被□□得越发敏感,在感受到他越发炙热的气息时,两条腿便开始发软。
“没出息。”
几分钟后,男人轻声调侃了句,收了手,将她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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