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回到二十年前, 是怎样一种体验?
倪行觉得十分懵逼。
窝在房里,躺在床上,他整整发了一天一夜的呆, 无数次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到第二天下午, 终于从那种做梦一样的虚幻中回过味来,开始想之后的事。
能有什么事呢?
无非沈余年。
那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执念了。
要是没重生, 有人告诉他之后会二十年如一日地记挂一个女孩, 他会觉得那人在犯病。可事实上, 爱过沈余年之后,他心里再装不下旁的人,上一世三十二岁仍单身, 接手家里公司后, 他不近女色的名声, 在s省商圈传遍了。
好几个交情颇深的老板曾隐晦地试探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自己认识哪儿哪儿的专家,可以介绍他过去。
对此, 他也不过一笑置之。
没人觉得是因为沈余年。
一来他们没在一起过, 二来, 时间真的太久了。
沈余年怀了二胎,郑西洋结婚后又离婚, 离婚后又复婚, 复婚后都生了一儿子……
他还在想念一个没得到过的人。
谁信?
可那是事实。
很多次夜深人静,他头枕胳膊望着玻璃窗外的星空,也会忍不住想,这是不是应了那一句——得不到的, 总是最好的?
大概吧。
他不关心了。
总归重活一世,沈余年他要定了。
2010年5月2日,沈余年才念初三,跟他同校同级,距离认识江洵,还有足足四个月,这四个月,难道还不够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想到这,倪行唇角上扬,勾出了一个愉悦至极的笑意。
“嗡嗡嗡——”
床头柜上手机突然响起,他翻身从床上起来,看了眼来电,接通后淡笑道,“喂。”
“行哥你干嘛呢。”
郑西洋年轻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倪行扭着颈活动身子,“没干嘛,躺了一天。”
印象里这一年的五一,他本来要和郑西洋去京市追一个演出,可查看了下天气预报,京市这半个月将迎来极度恶劣的沙尘天气,他对那个演出也没多憧憬,纯粹是无聊才定的票,就懒得去了。
郑西洋在家里憋了一天,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叫他出去上网。
身体里是一个成熟的芯子,倪行对上网这种事,已经没多大兴趣了。不过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他便没拒绝,和郑西洋约在了他家附近一个网吧。
时间很充足,挂断电话后,他冲了个澡,换好衣服下楼时,正好碰见要往楼上走的李婶。
李婶是他爸妈请来照顾他爷爷奶奶起居的阿姨,爷爷奶奶这个五一被他姑姑一家带出国旅游了,李婶本来也要回老家,因为他临时又决定不出去,所以李婶暂时也没走,上午请了家政公司过来大扫除,这会儿刚闲下没多久,正考虑做晚饭,看见他下楼,意外了一瞬问,“这是要出去呀?”
倪行笑笑,“嗯。”
往出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晚上不一定回来。您不用做饭,现在就可以回家。对了,走的时候把冰箱里食材都带上,免得时间长放坏了。”
“……哦好。”
目送他走远,李婶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
上一个保姆离职后她来的倪家,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而已,雇主家这小少爷,可从来没这么客气过。
还称呼她“您。”
让她拿东西回家。
她当然不知道,她之后会在李家一干十几年,甚至于老太太痴呆后,还一直任劳任怨悉心照料。
这个小插曲,倪行没放在心上。
他甚至没意识到,他多出的不仅是未来二十年的记忆,还有经年累月养成的秉性习惯。这些习惯,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和他待了一会儿,郑西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晚饭后,两个人一起往网吧走,他忍不住问:“行哥你今天咋回事呀?”
“?”
倪行偏头睨过去。
郑西洋挠头,开始评头论足,“先是这打扮吧,啧,你以前可从来不这么穿,有一次我去你家,你还吐槽呢,说你妈买的这些衣服没眼看,娘里娘气,打死你也不穿。再说刚才吃饭,你竟然全程没说一句脏话,看我的眼神竟然还隐隐透着嫌弃,好像我很给你丢人似的!”
倪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polo衫,卡其色长裤,清爽干净,一点问题也没有。
哦,他当年这会儿,好像不喜欢这种衣服,觉得看上去太乖了,他妈希望他长成什么样,他偏要跟她对着干,一天到晚变着花样地找寻存在感。至于刚才吃饭……
他觉得那是郑西洋的问题。
一口一个老子,隔一会儿一句卧槽,简直没眼看。
沉默中,倪行陷入了短暂的纠结——是复刻一个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倪行,还是做出改变,成为全新的自己?
后者吧。
天知道大学在国外的那几年有多难熬。他无数次后悔,自己浪费了青春期最宝贵的六年时间,也经常在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一定好好学习,不靠家里,也能有一番作为,创一份事业。
他没说话,站他旁边的郑西洋,一时间忐忑了。
他刚才其实还有后半段没说。
那就是倪行身上,多了一种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的气场。陌生是因为实在不像他认识的行哥,熟悉是因为那感觉太像他爸了,就那种,不动声色地看你一眼,就能让你压力陡生,头皮发麻,恨不得趴下认错。他刚才那一番话,本来是想调节一下气氛,现在却后悔不迭,只怕倪行突然发飙。
认识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一个情绪外露的性子。
倪行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一笑,挑眉问,“怎么,我现在想这么穿,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
郑西洋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心道:“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两个人一起去了网吧。
网吧开在商场四楼,前台“未成年人不得入内”的警示牌如同虚设,倪行和郑西洋常来,收银员熟门熟路地用前台备用身份证办卡后,两个人便大摇大摆地往包厢走。
路过普通区一行座位时,倪行的目光扫过一处,突然愣住,下意识停了脚步。
郑西洋走出两步和他说话,发现他站那儿不动,好奇之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里边的角落里,靠墙窝着一个女孩。
女孩年龄不大,扎马尾,穿一件浅蓝色长袖格子衬衫,看样子也像初中生。侧身对他们,看不清正脸,可侧脸弧度流畅,额头圆润,鼻梁挺翘,嘴唇如花瓣,下颌线优美,露出巴掌大小的一块肌肤在灯光下,莹莹如玉,只惊鸿一瞥,也让人联想到少女漫里的校园女主角。
“行哥?”
郑西洋语气试探,“要不我去换一下卡?”
倪行点头,“好。”
就这么直接的吗?
郑西洋整个人呆了下,再想说点什么,倪行已经抬步走了。
看着他径直走向女生旁边的位置,郑西洋只觉得头皮发紧,又没办法,火速去前台换卡。
换了之后,他们俩也到普通区了。
倪行的电脑,是郑西洋帮着开的,游戏也是郑西洋帮着进的,他本人靠在沙发上,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心不在焉。
别说和人家凑近乎了,坐下后,偏头打量的目光都很克制。
完了完了。
行哥不会就这么坠入情网吧?!
郑西洋都不想着和他组队了,一边自个儿玩游戏,一边默默地观察这两人状态。
沈余年连续两晚没怎么睡,心情忐忑地进了网吧,本来也没打算睡,就想找个角落,好歹休息一会儿。可许是精神紧绷了太久,半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也不知道几点。
她没办卡开机,偏头想瞄一下旁边的电脑,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过分英气的一张侧脸。
男生年龄也不大,个子很高,脊背挺直地坐在那,目光望向电脑屏幕,线条锋利的下颌线绷着,很有些沉默冷淡的味道。
网吧里充斥着烟味和吵闹,可他衣领洁白,肩线挺括,隐约间,好似有柑橘混合薰衣草的淡香,传入沈余年鼻尖。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注视得久了,男生突然转头过来。
四目相对,沈余年脸噌一下红了,舔了舔干涩的唇,小声开口:“不好意思,我想看一下时间。”
倪行目光瞥向屏幕下方,“十点五十一。”
快十一点了。
沈余年低头,两手交握,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右手拇指上摩挲起来。
她没地方去,要在网吧过夜吗?
身边这男生,看着很正派的样子。
她想了想,迟疑着又问:“你是包夜了吗?”
倪行一开始的打算,并没预备在网吧过一夜。可看她一直没醒,刚才已经让郑西洋充了钱,听她这么问,便点点头,“嗯。”
沈余年这一晚,在他旁边,安心地睡了一觉。
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这男生虽然素不相识,可莫名有一种让她放心的感觉——他值得信赖。
两个人一整晚的交流,也就你问我答的这几句,一夜之后,倪行旁边的郑西洋完全木了。
就这?就这?
他真是重新认识他行哥了!
你说你名字就是行,到底行不行啊,一晚上过去,别提问到名字发展友谊了,一句主动的话都没有就他妈离谱!
天亮了,沈余年一觉睡得香甜,醒来后精神状态也恢复了不少,推开沙发后,往洗手间走去。
这样子,肯定是要走了。
郑西洋见倪行还是岿然不动,忍不住小声唤:“行哥。”
倪行拔了卡递给他,“走了。”
郑西洋彻底麻了。
一晚上通宵之后,他困得不行,结了账走出网吧,听倪行说还有事,便拦了辆出租车,先回家补觉。也不知道,倪行并没离开网吧。他在网吧门口,等到了沈余年,尾随她一路到了市中心。
上高中那会儿,沈余年的过去他一无所知。最开始逗她,纯粹是见色起意,觉得她长得漂亮,身上却有一股子可怜劲儿,让人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疼她照顾她。
可当年那个他,骄傲惯了,想对一个女孩好,也不希望别人看出来。
他后来知道沈余年从小过得不容易,可那只是很笼统地知道,沈余年生活的细节,他一概不知。
这一天,沈余年开始找兼职了。
她长得漂亮,找兼职这种事,其实不难。可别人一问年龄,又听说她只能兼职几天时,又连连摆手拒绝。跟了她一会儿,倪行察觉她意图,还没想好怎么帮她,沈余年进了一家川菜馆的后厨,没再出来。
川菜馆面积不大,是那种路边小店,两个洗碗工一个在节前请假回老家了,老板娘想着假期忙不过来,正发愁,沈余年便找上门。一番商谈后,老板娘给出日结五十块的工资,让她去后厨帮几天忙。
没想到,不过多会儿,又来了一个男生。
听他问兼职的事,老板娘想当然地以为他也要找兼职,心里正纳闷——这年头,小孩子一个赶一个漂亮勤快,却听他说:“我给你两百,你分四天给洗碗那女孩,就说看她做得好,按成人工资给她算。”
老板娘一脸不满,“五十块一天不少了,我们这长期工,一天也就七十块。”
倪行笑,“你门口不贴着吗,招长期洗碗工,包吃包住。算上吃住的成本,一天肯定不止七十。”
他语气一转,带上些恳求的意味,“阿姨你就当帮帮忙。里面那是我妹妹,和爸妈吵架离家出走呢,晚上都没地方睡。你把我这钱一起给她,最起码,她晚上能住个小旅馆不是?”
听他这么说,老板娘也就同意了。
倪行又拜托她,不要透露自己来过的事。老板娘叹着气答应下来,在当天沈余年出门时,给她结了一百块。沈余年拿着钱,没住什么旅馆,简单地吃过晚饭,又回了昨天那个网吧。
出乎她意料,昨晚见的那个男生,还在那个位置。
他旁边,昨晚她坐过的那个沙发,没有人。
她并不知道,倪行发现她在往网吧方向走,提前进去后,拜托那里两个人挪了位置,专程在等她。
一连好几天都是。
白天她兼职的时候,倪行偶尔回趟家,洗个澡换套衣服。可因为他相似的衣服好几套,沈余年没细细打量,也就没发现他换过衣服,还以为他跟她一样,无家可归,所以在网吧里消磨时间。
因为好几次半夜醒来,她发现倪行并没有在玩,电脑上开着的游戏,经常都是挂机状态。
五月八号学校收假,七号当天就可以回学校住。
六号这一晚,沈余年在网吧沙发上坐下后,心里有几分轻松。等到倪行从洗手间出来,坐在她旁边时,又莫名尴尬,略微往墙边缩了下。
川菜馆后厨待了几天,她身上多少有点味,下午兼职结束,自己都受不了,花钱去公共浴室洗了个澡。
可……衣服没换。
未来的日子应该很难过,她好不容易挣到点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倪行其实没注意到那么多,意识到她初中时过着这样的生活,几天下来,他心都快揉碎了,哪会在意她身上有没有味道。
他沉默着,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来了。
许是觉得两人实在有缘,又或许是网吧里住的这几天,得益于他的存在,沈余年睡觉时总会很踏实,这最后一晚,有点睡不着了,在临近十一点,倪行问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时,她没有拒绝,还在吃饭时主动问他:“怎么一个假期都在网吧?”
倪行流露出几分苦恼,告诉她,因为中期考试成绩太差,他和父母吵架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本来是吓唬一下爸妈,可谁曾想,人家不仅没叫他回去,还告诉他,要是期末考试进不了年纪前八百,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年纪前八百?”
沈余年一脸错愕,看着他,犹豫半晌问,“你在哪个学校?”
“北城一中,初三。”
同校同级?
沈余年顿时笑了,“我也是诶。”
这是遇见后,她流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这时候的她十分青涩稚嫩,一张脸欺霜赛雪,白净美丽,因为年龄小,脸颊上还有一些婴儿肥,看上去软软嫩嫩,很好捏的样子。倪行克制着伸出手的冲动,也笑了下,看着她说:“我在学校没见过你,你几班?”
沈余年想到他的成绩,有点替他尴尬,“一班。”
“那你成绩很好,能帮我补课吗?”
沈余年一愣,“啊?”
倪行却一副觉得这法子可行的办法,又说,“我周围关系好的,成绩都跟我差不多。先前我想过请家教,可我平时住校,请家教不太方便,就考虑要不要去了找一个重点班的学生帮我补课……”
“可以给钱的,一小时一百五。”
倪行这句话,让沈余年愣了一下。
看着她脸色,倪行心里,产生了一丝细微的不确定,索性又说:“二百。”
“我不是嫌钱少。”
沈余年连忙道。
事实上,她觉得钱太多了。
可对面的男生,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就这么定了。我爸妈之前找的家教,都是三五百一小时起步,我就给你按整数吧,时薪两百块,也不能让你太吃亏。”
话说到这份上,沈余年没办法拒绝了。
倪行给的实在太多了。
两个人回到网吧,沈余年甚至有一种不真实感——按照倪行的说法,每天中午放学一小时,晚自习后一小时,两小时等于四百块,按一周最少五天,一个月二十天计算,她给他补课的月收入是八千。
八千?
北城一中是私立学校,一学期学费连同住宿费,也就六千左右。
等不到这学期结束,她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有了着落,想到这,沈余年安稳地睡着了。
可能这几天没这么放松过,她这一次睡着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倪行听到后愣了一下,偏头看去,发现她脖子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十分别扭,想必是没睡舒服。
犹豫了会儿,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的沙发,起身站在她旁边,俯下身去,两手小心地托起她脑袋,想要给她换个姿势。可沈余年倒好,脑袋倚着他手臂睡得十分舒服,在睡梦中露出一个甜笑,也不知道嘀咕了一声什么,用脸颊亲昵地蹭了下他的手。
“你赚大发了知道吗?”
低头注视着她熟睡的笑颜,倪行轻笑了下,慢慢开口,“这辈子有我,我不会让你吃一丝苦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就当重生平行世界吧,番外完结在这里,一个新的开始,有无限可能。
再次感谢订阅追文的所有仙女,祝福大家永远幸福安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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