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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琢瑜,听说你……前段时间比较忙。"老人家组织了半天措辞。

"嗯,忙完了。"

"那个,我们院里有个课题组缺人,方向是你当年做的——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聊聊。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五年前,我在那间实验室里做了两篇核心期刊论文,导师说我"天赋极佳"。裴时衡说"一个女人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像什么话"。

我辞了。

实验服在衣柜最底层压了五年,领口上还有一块当年溅上去的培养基痕迹。

"钱老师——"

"嗯?"

"下周一。我周一来。"

——

五月。

新实验室在三楼走廊最东边,窗户对着一排银杏树。两个孩子转学到离研究院最近的小学,走路十二分钟。

裴霁安适应得很快。第一周就加入了学校的科学兴趣小组,回家的时候书包里塞着一本《万物简史》,看到凌晨被我按回床上。

裴霁宁慢一些。他前两周不太说话,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等放学。第三周的时候交了一个新朋友——隔壁班的男孩,家里养了四只猫。裴霁宁放学后去他家撸猫,一撸撸到天黑,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猫毛。

"妈,我想养猫。"

"你先把桌上的奥数题做了。"

"做完能养吗?"

"做完再说。"

他飞速地把题做完了——错了三道。裴霁安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第四题解法不对。还有第六题。还有第九题。"

"你走开别看!"裴霁宁用胳膊挡住作业本。

"第四题把x和y搞反了,"裴霁安头也不回地说,"很明显。"

"你烦不烦!你别在我家待了!出去!"

"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我要养猫你别在我家养!"

"你逻辑混乱。"

"你才混乱!"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洗的黄瓜,听他们在客厅吵得不可开交。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绿了。

——

六月的一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给裴霁宁掖被子。

他已经迷迷糊糊了,眼皮在合不合之间犹豫。

"妈——"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你笑一个。"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嘴角翘着。

"好。记着。"

"记什么?"

"你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我关了床头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切在地板上。

起身出去的时候经过客厅,裴霁安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看的不是《万物简史》——是那本紫色封皮的小笔记本。

"安安。"

他抬头。

"你还在记?"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

灯光昏黄,我凑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比三年前工整了很多,但还是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稚气的端正。

"6月15日。妈妈今天笑了。真的笑了。"

下面画了一幅画。

很简单的画。三个人手拉手。中间的长头发,是妈妈。两边两个短头发,一高一矮,是哥哥和弟弟。

头顶上画了一轮太阳。

太阳涂成了黄色,旁边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光线——是那种小孩子才会画的、用力过猛的、灿烂到夸张的光。

我把笔记本捧在手里。

纸页有点皱。因为被折叠过、被揣在口袋里压过、被一双九岁的手反反复复翻过。

我没有哭。

我低头在裴霁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明天记得来学校接我们。"

"嗯。"

"早点来。学校门口那个烤红薯的四点就收摊了。"

"知道了。"

"要大的。弟弟要烤玉米。"

"嗯,大的,和烤玉米。"

他"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回了房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银杏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我把那本紫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三年的眼泪。三本记录。

最后一页上画着三个人手拉手,头顶上是一轮使劲发光的太阳。

那是他给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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