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北麓上的北府军大营。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营帐的布面上,把整座营盘染成了一层暗橙色。
营中的灶坑里冒着炊烟,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帐门口吃饭,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哼着不成调的小调,引得身旁的同袍们哈哈大笑。
远处寨墙上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垛口后面,目光懒洋洋地扫着南面的山坡。
大牛和瘦猴刚巡完营,准备去营外的一条小溪洗个澡。
毕竟这鬼天气,实在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黄震那小子也太谨慎了,咱们漏了那么多空子给他,寨门大半夜都不关,巡哨的路线也松了,他愣是缩在寨墙后面不出来。”
大牛摇了摇头,一脸遗憾地说道,“俺本想等他出来的时候带铁卫营给他来个迎头痛击,结果等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瘦猴走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王爷临走前吩咐的时候不也说了嘛,让咱们外松内紧。”
“要是北麓守军耐不住真敢来偷营,就把他们全吃了。”
“没来的话,咱们该干嘛干嘛。你急什么?”
大牛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他们不来,王爷也不让进攻,俺都快闲出屁来了。”
“天天在这营里转,转得俺脚底板都起茧子了。”
瘦猴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弹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大牛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闲得慌?找你媳妇去啊,青鸾嫂子不是也在营里嘛。”
大牛瞪了他一眼,粗着嗓门回了一句:“去去去,俺跟你说正事呢。”
他把话头一转,朝北面的彬州方向抬了抬下巴,“王爷说他有法子破敌,结果跟王妃下山之后这都几天了也没动静,也不知道干嘛呢。”
瘦猴嘿嘿笑了一声,把草茎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王爷跟王妃还能干嘛?不就你跟你媳妇那点事嘛。”
大牛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去你娘的!”
瘦猴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步,不恼反笑,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牛,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跟青鸾嫂子那啥的时候,不会一直是被骑的那个吧?”
大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把拳头攥起来朝瘦猴比划了一下,语气满是威胁地说道:“猴子你再胡咧咧一句,俺把你塞进炮筒里打出去信不信?”
瘦猴举着双手往后退了两步,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俺不说了,不说了...”
他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嘴还没合拢,正想再补一句,营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
两人同时偏过头朝营门看去,只见一队车队从北面的官道上驶过来,打头的是几辆平板马车,车上装着大捆的丝绸和麻布、成筐的竹篾和铁件。
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底下装的是什么。
车队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马上坐的正是许山。
他旁边跟着一匹枣红马,马上的王云彤穿着一件灰布短衫,头发用布巾包着,面上带着一层赶路留下的风尘。
大牛和瘦猴同时跑了过去。
大牛在营门口站定了,朝许山抱了抱拳。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瘦猴跟在后面,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了,也抱拳行了一礼。
许山翻身下马,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面的车队挥了一下手:“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搬到营中的空地上,小心些,别磕着碰着。”
车队的士卒们开始卸车,把油布掀开来,里面是十几只叠在一起的球囊。
用丝绸和麻布缝成的大口袋,里面衬着楮纸,外面涂了桐油和蜂蜡,叠起来只有薄薄一层,展开来却比帐篷还大。
每只球囊下面都配着一只铜盆和一套藤编网兜。
士卒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卸下来,在营中空地上摆了一片。
大牛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叠起来的球囊,又看了看铜盆和网兜里的震天雷,挠了挠后脑勺,转头朝许山问了一句:“王爷,这些都是啥?”
许山走到那堆球囊前面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开口说了一句:“自然是之前说过的破敌的东西。”
“此物名叫热气球炸弹,能把震天雷和火罐从空中投到北麓守军的头顶上,炸他们个出其不意。”
瘦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好奇地蹲在球囊旁边翻来覆去看了看。
身为神机营的统领,他自然是对火器感兴趣。
很快就看出了点门道。
一旁的大牛虽然看不出来,但他依旧兴奋地说道:“王爷,既然东西弄来了,那咱们明日就攻城吧?”
许山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南面的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快散尽了,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余烬,山坡上的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剪影。
“不急,这东西要用对风向。”
他指了指天空,“热气球飞起来之后是顺着风走的,咱们在北面,寨子在南面,得刮北风才能把球囊吹到寨墙上面去。”
“要是刮北风,球囊就飘到咱们自己头上了。”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山坡方向收回来,“本王推测就这两天了,等什么时候刮南风了,就是咱们进攻的时候。”
大牛一愣,不免有些失望。
瘦猴拿胳膊怼了他两下,“大牛,都等好几天了,也不差这两天了。”
“我刚才都看了,王爷拿回来的可是大杀器,只要用好了,那些寨子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到时候还愁没你打的吗?”
大牛一下子又兴奋了起来,挥着拳头叫了两嗓子。
许山和王云彤对视一眼,皆是摇头轻笑。
接下来的两天,北府军大营表面上跟之前一样安静,但营中空地上,工匠和炮手们正在连夜赶工,把每一只球囊都展开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涂料的层数不够的补涂,竹篾撑圈松动的加固,铜盆和网兜的绳索重新系紧...
王云彤带着火器提举司的几个工匠把网兜里的震天雷引信逐颗检查了一遍,把引信的长度按照球囊飘行的时间重新算过了。
大牛和瘦猴也没闲着,带着各自的队伍把铁卫营和火枪营的装备清点了一遍,弹药备足,云梯和挡车检查完毕,随时准备出动。
第三天午后,大帐里,许山正跟祖寿和几个将领围在案前商讨进攻的细节。
案面上摊着北麓第三环防线的地形图,六个寨子的位置用炭笔圈了出来,每个寨子旁边标注了守军估算人数和寨墙高度。
祖寿指着最南面的两个寨子说:“这两个寨子靠得近,中间的间距不到一里,打一个另一个必定来援。”
“我的意思是分兵两路同时打,不给它们互相增援的机会。”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大牛兴冲冲地跑进来,满头是汗地喊了一嗓子。
“王爷!起北风了!”
许山霍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大帐。
他站在帐门口,把右手伸出来探了探风向。
风从北面的山坡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朝南面飘起来。
他转身朝身后的王云彤吩咐道:“传令下去,把热气球炸弹全部布置到阵前!”
王云彤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了。
许山又看向祖寿等一众将领说道:“马上集结队伍,大牛和宇文将军带铁卫营从正面压上去,等热气球炸弹落地之后立马发起进攻。
“所有寨子同时发起进攻,不给黄震任何调兵增援的机会。”
诸将齐声应了,各自转身朝自己的营地跑去。
营中随即响起了密集的鼓声和号角声,士卒们从各自的帐篷里涌出来,在营中空地上列队。
工匠们把球囊推到阵前,每一只球囊都展开了,铜盆里的炭火点着了,浓烟灌进球囊的腹腔里。
数十只巨大的球囊在阵前一字排开,涂了桐油的布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
许山骑马从阵前经过,朝每一个将领点了点头。
最后他停在球囊阵地的侧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日头偏西了,北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把山坡上的树梢吹得朝南面歪过去。
他攥紧了缰绳,朝传令兵说了一句。
“放!”
士卒们放开绳子,已经升空的热气球炸弹立马在北风的吹动下朝着北麓的最后一圈寨子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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