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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 章餐厅纪事


回程的黑色轿车平稳穿梭在伦敦街头,乌老三蜷在后排座椅里,整张脸绷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死死贴在车窗玻璃上,贪婪地打量着沿街错落的建筑。

伦敦终究是屹立百年的世界金融中心,即便城市肌理刚历经二战浩劫,满目残存着战火冲刷后的斑驳痕迹,但是那份气派与底蕴,也绝非寻常小城可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历经一年多的修缮重建,城内绝大多数地标建筑早已褪去破败,恢复了往日恢弘轮廓。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宇虽留着炮弹擦过、炮火灼烧的浅浅痕迹。

但是大楼筋骨依旧巍峨壮观,这份磅礴气场,是彼时的北平与港岛远远比不上的。

圣保罗大教堂、西敏寺、伦敦塔、塔桥、大本钟……一座座耳熟能详的经典地标修葺一新,静静矗立在城市各处。

满目繁华落定,此刻的伦敦,依旧是傲视全球的顶级国际大都会。

日头渐渐攀升,临近正午时分,和尚带着小舅子一行人,驱车赶往伦敦赫赫有名的River Restaurant用餐。

这家临泰晤士河而建的顶级餐厅,坐拥一线河景。

餐厅恪守埃斯科菲耶传承百年的经典法餐工艺,格调极致考究。

二战年间,这里更是盟军美军军官、流亡欧洲贵族、驻外记者的专属私地,常年被高端圈层包场。

餐厅里那尊三英尺高的装饰艺术风格黑猫摆件卡斯帕,作为伦敦公认的“第十四位神秘客人”,百年来仍是店内最负盛名的标志。

一行人跟着西装笔挺、身姿恭谨的门童,穿过典雅奢华的餐厅前厅,走向提前预订的临河卡座。

乌老三自下车起就没压下眼底的新奇,一副初入奢境、少见世面的模样,视线扫过精致吊灯、雕花桌椅、复古软装,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稀奇。

刚落座,他望着眼前金碧辉煌、处处透着贵气、一眼便知消费不菲的就餐环境,浑身都透着拘谨,微微弓着背,压低嗓音凑近和尚,语气带着局促。

“姐夫,咱随便找个地吃饭就成了,没必要这么破费。”

坐在乌老三身侧的徐招娣两姐妹,也跟着局促地攥紧了衣角,小声弱弱地附和。

“姐夫,要不我们走吧。”

两人目光下意识扫过席间往来的洋人,对方个个衣着考究、仪态矜贵,举手投足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姿态。

这般场景,瞬间戳中了她们心底根深蒂固的卑微感。

这年代的绝大多数华人,久受时代压制,面对洋人,骨子里天生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人一等的自卑感。

坐在和尚身侧的半吊子神经最粗,大大咧咧一摆手,径直接过话茬,嗓音敞亮,带着股混不吝的悍气。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丫的洋人没啥可怕的。”

“病老三儿,我跟你说,那些洋鬼子挨了拳头照样哭爹喊娘。”

主位上的和尚指尖夹着刚抽出的英镑,抬手利落给门童递了小费。

门童躬身道谢退下后,他慢条斯理抬手,弹了弹西装胸口根本不存在的浮尘。

哥仨眉眼松弛,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笑意,开口说道。

“甭拘着。”

他侧头看向拘谨不安的乌老三,眼底带着戏谑与底气,慢声开口。

“你姐夫我哪怕在英国也是有身份的爷。”

“哪怕你蹲在桌子上吃饭,也没人敢笑话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惴惴不安的徐招娣,眉眼柔和几分,递去一个安抚的笑容。

“想吃啥只管说~”

话音刚落,一名棕发碧眼、妆容精致的白人女服务员,端着皮质封皮的精装菜单缓步走来。

女服务身姿优雅,张口便是一串流利地道的英式英语,语速轻快。

不等众人茫然,身旁的王家顺立刻上前半步,笑着翻译。

“老板,点菜~”

女服务员态度恭谨,双手将菜单递到主位的和尚面前。

和尚眼皮都没抬,看都未翻阅菜单,随手接过便侧身递给乌老三,语气随意洒脱。

“想吃什么只管说~”

王家顺极有眼力见,立刻躬身凑到乌老三身侧,主动充当翻译,姿态谦逊得体。

乌老三转头看向他,眉眼舒展,回以一个诚恳的谢意微笑。

王家顺低头盯着满是英文的菜单,半弓着身子,一字一句清晰翻译菜名。

“苏格兰现切牛肉,搭配约克郡布丁和辣根奶油。”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半吊子立马插嘴打断,语气直白接地气。

“半生不熟的牛肉。”

突兀的一句话落下,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到半吊子身上。

王家顺无奈瞥了他一眼,没搭话,继续低头对着菜单,给乌老三介绍下一道菜品。

“法式碳烤焗蜗牛。”

话音未落,半吊子嘴快得很,再度抢话,满脸熟稔的模样。

“炭火炉子烤水牛儿,这么老大个~”

说着,他抬起右手,五指圈起,对着乌老三比划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圆圈,模样滑稽又直白。

乌老三温和浅笑,对着半吊子这份好心的直白提醒,礼貌颔首回应。

一旁的王家顺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无奈,继续介绍菜品。

“蓝莓酱火烧兔腿肉。”

爱显摆的半吊子压根停不下来,紧跟着又随口复述一遍。

“果酱儿烧兔腿肉~”

徐招娣听得满心疑惑,眉眼带着怯生生的拘谨,轻声开口发问。

“果酱儿甜不拉几,烧兔子肉能好吃吗?”

和尚刚微微张口,准备笑着解释两句,半吊子再度抢先,喋喋不休地吐槽起来。

“病老三儿,我跟你说,英国菜除了炸鱼薯条,剩下的都是麻将桌上三缺一,清一色凑数的菜。”

“甭说没提醒你,就是我做的菜,都比他丫的好吃~”

乌老三闻言眉头微蹙,满脸将信将疑,转头看向和尚,眼神里满是求证,默默用目光询问这话真假。

和尚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小尴尬,抬手挠了挠下巴,沉默两秒,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默认了半吊子的吐槽。

躬身站在一旁的王家顺彻底没了介绍的兴致,暗自叹了口气,快速翻过菜单下一页,指着两道硬菜匆匆介绍。

“皇家野味拼盘,龙虾冷盘,都不错~”

半吊子憋着一肚子吐槽英国菜的话,正要开口拆台,乌老三连忙抬手制止,一脸无奈。

“吴波儿,我求求你了,能不能给兄弟留点幻想~”

话堵在嗓子眼的半吊子悻悻闭嘴,低下头小声嘀嘀咕咕。

“乱七八糟一盘野味大杂烩,没啥吃头~”

和尚看着乌老三对着菜单束手束脚、左右为难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霸气随性。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丫的都给我上一遍。”

王家顺立刻直起身子,转头对着女服务员流利翻译出这番话。

女服务员躬身应下,转身退离餐桌。

周遭氛围松弛下来,乌老三收敛笑意,端正坐姿,对着和尚缓缓说起家事。

“姐夫我姐让我给您带句话,她让您在外多注意点~”

说到后半句,他微微低头,神色局促,语气吞吞吐吐,满脸难以启齿的模样。

“那啥,就是,我姐说,让你注意点卫生,嗯,甭乱找女人~”

一旁的半吊子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立马坐直身子,张嘴就开始揭和尚的老底,语气戏谑十足。

“我跟你说,我哥真是一点都不挑食,啥都咽得下去。”

“黑人你见过没,好家伙灯一关人都瞧不见,我哥愣是把一个黑妞儿往被窝里拽~”

半吊子话还没说完,和尚脸色一沉,眼底掠过一抹戾色,抓起手边的手杖,抬手就朝着他头顶轻敲下去。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半吊子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当头棒,疼得瞬间噤声,龇牙咧嘴的表情,抬手揉着脑袋。

和尚收回手杖,眼底压着几分火气,冷脸怒视着他,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他压下心头怒意,转头对着一脸尴尬的乌老三,扯出一抹歉意的浅笑。

乌老三见状连忙打圆场,错开话题,不敢再提半句玩笑话。

“我那两个小外甥现在长开了,姐夫,我跟您说,甭提有多招人喜欢。”

“圆溜溜的大眼睛,跟个葡萄似的。”

脑袋还隐隐作痛的半吊子,压根记吃不记打,下意识又接了一句嘴。

“就我哥那绿豆眼,没理由啊~”

这话一出,乌老三一口气直接没接上来,当场岔气。

他身子猛地侧过去,抬手捂住嘴,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身旁的徐莱娣赶忙抬手,轻轻拍着丈夫的后背顺气。

和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眼覆着一层冷意。

他一言不发,手持手杖,直直指向餐厅大门的方向,眼神凌厉,威慑力十足。

坐在和尚右侧的余复华肩膀微微耸动,抬手捂住嘴,强装镇定,不敢笑出声。

挨着余复华落座的王家顺也是一模一样的神态,紧紧咬着下唇,刻意扭头看向侧面,假装观景,掩饰笑意。

半吊子被和尚冰冷的眼神盯着,心里发慌,不敢多言,耷拉着脑袋起身,一步一挪地朝着餐厅大门走去,模样委屈极了。

乌老三见状急忙起身求情,语气恳切。

“姐夫,您跟一个半吊子计较什么,好长时间没见,就当逗闷子~”

刚走出几步的半吊子,听见乌老三的求情,立刻停下脚步,可怜巴巴地回过头望着和尚,等着对方松口。

和尚看着他那副像被主人驱赶的小狗般卑微讨好的模样。

他颇为无奈的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移开视线,懒得再看。

没听见和尚开口留人,没眼力见的半吊子不敢擅自回去,只能一步三回头,慢吞吞朝着门口挪动。

乌老三急得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拽住半吊子的胳膊,用力往回拉扯,压低声音嗔怪。

“你个憨货,还不回来,丫的嘴咋那么欠,老实呆着哪来这么多事~”

可半吊子畏惧和尚的怒气,不敢私自归位,任凭乌老三拉扯,依旧钉在原地,垂着脑袋,半步不肯挪动。

乌老三拽不动人,只能转头冲着和尚急声呼喊。

“姐夫,您说句话啊~”

和尚看着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模样,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觉得分外丢面儿,没好气地开口。

“还不滚回来~”

得了赦免令的半吊子瞬间眉眼舒展,立马忘了方才的窘迫,屁颠屁颠小跑着回到餐桌旁。

他扭扭捏捏坐回原位,全程耷拉着脑袋,垂着眼皮,压根不敢抬头直视和尚的目光,乖巧得反常。

待乌老三落座,为了缓和席间尴尬的气氛,他连忙主动岔开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笑意。

“咱家楚爷,自打您来英国~”

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半吊子,生怕对方那张嘴再冒出得罪人的浑话。

见对方全程低头安分,他才接着把话说完。

“好家伙,自打您走后,楚爷那帮小崽子,想您想的一个个茶不思饭不想,胃口都小了。”

“您没瞧见,一到吃饭的点,我姐端着狗盆,蹲在楚爷身边在那劝。”

一想起自家姐姐蹲在狗旁边,劝吃饭的模样,乌老三眼底忍不住泛起笑意,差点当场笑出声。

“那什么,我跟您学学~”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捏细嗓音,模仿着徐招娣姐姐温柔又幽怨的腔调,惟妙惟肖地学了起来。

“哟,挺大个老爷们,您这是跟自个儿的身子骨置什么气呢?”

“您搁这想着那个负心汉,人家可在外头大鱼大肉的,您说您值得吗?”

“乖~咱垫吧两口,身子骨重要。”

和尚看着小舅子挤眉弄眼、刻意模仿他媳妇的滑稽姿态,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染上几分暖意。

乌老三越学越投入,连姐姐眼底的落寞忧伤、温柔劝慰的神态都复刻得淋漓尽致,继续轻声模仿。

“咱好歹也是个老北平狗爷们儿,老北平讲究个‘民以食为天’,但这‘食’里头,藏着得是生活的热乎气儿。”

“您瞧那刚出笼的肉包子,个顶个的软乎,瞧瞧这流油的肉馅,闻着就想流口水。”

“再配上一碗熬得浓稠的鸡汤,那一口下去,暖流顺着喉咙管儿直抵心窝子,什么愁云惨雾都得给冲淡喽。”

他眉眼微垂,语气软糯,复刻着姐姐的万般叮嘱。

“哪怕是心里有坎儿,也得先填饱肚子。”

“吃饱了,身上有了劲儿,脑子才清醒,咱们才有力气想东想西。”

“若是真没胃口,咱也不强求大鱼大肉,我去给你买只烧鸡,‘咔嚓’一声脆响,那是日子裂开的缝隙,光就能透进来。”

“您呐,别跟自个儿过不去。”

“儿子听劝,咱先尝尝这口热乎的,把精气神养足了,再去想那负心汉。”

“乖,趁热~”

乌老三话音落下,席间笑意融融。

一旁的徐招娣望着和尚,轻声一语戳破实情,温柔开口。

“我觉得姐是想姐夫了~”

听着夫妻俩一唱一和,句句都在说乌小妹的惦念,和尚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缓缓开口回应。

“这不才出来一个来月,至于嘛,顶了天,还有半个来月我就回去了。”

“这娘们,真的是~”

几人席间说笑打趣,嗓音不自觉拔高,喧闹的动静渐渐传开,瞬间打破了餐厅优雅安静的氛围。

他们大声喧哗的场景,引得大厅内一众正在用餐的外籍客人纷纷侧目,面露不悦。

彼时的欧美圈层傲慢至极,见喧哗的是一桌黄皮肤华人,众人眼底瞬间掠过浓浓的轻视与厌恶,眉头紧蹙,神色鄙夷,纷纷低声抱怨。

很快,一名身着制服的白人男服务员接到客人投诉,面色严肃地快步走来,对着和尚一行人沉声吐出一串英语。

“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安静一点,你们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其他客人用餐。”

众人听不懂英文,看着服务员神色严肃、叽里呱啦的模样,皆是一脸茫然。

王家顺迅速上前,低声将对方的警告翻译清楚。

话音落地,和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眼底寒意骤生,侧头不动声色地给了余复华一个眼神。

余复华瞬间会意,二话不说,起身迈步朝着餐厅大厅深处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王家顺紧随其后,路过半吊子身侧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提醒。

“老弟干活了~”

话音未落,余复华已经带着两名随行手下,径直走到距离最近的一桌外籍客人跟前。

王家顺快步跟上,抬手打开随身公文包,视线快速扫过桌上的菜。

他在洋人的注视下,随手抽出十几张五英镑面值的钞票。

接着把钱放到桌子上,对着一脸茫然的英国男女,开口说话,那语气平淡又强势。

“今天我们包场了,这是给你们的补偿~”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转身走向下一桌。

桌前的英国男女听到他的话,脸色瞬间涨红,眼底满是怒火,正要起身理论。

不等二人开口,半吊子大步上前,抬手重重一拍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单手叉腰,身形张扬嚣张,刻意挺了挺身子,露出挂在腰间皮带上的枪套,威慑感拉满。

那对男女见状,看清几人绝非善类,眼底怒火瞬间化作忌惮,敢怒不敢言,只能愤愤起身,拎起衣物狼狈离场。

方才前来提醒的男服务员目睹全程,瞬间脸色惨白,心里猛然起了畏惧之情。

他慌忙开口,语速极快地连连用英语辩解,神色慌张局促。

和尚一行人依旧听不懂半句英文,只觉对方聒噪不休、格外烦人,眼底不耐更甚。

和尚侧头,给了留守身侧的贴身保镖一个极简的眼神示意。

保镖心领神会,快步上前,不等服务员反应,抬手快准狠发力,只听轻微一声脆响,瞬间利落卸掉了对方的下巴。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男服务员双腿一软,当场蹲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脱臼的嘴巴,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呜呜咽咽地痛苦低吟,浑身颤抖。

乌老三见场面骤然闹大,生怕惹出麻烦,连忙起身劝阻,语气焦急。

“姐夫,吃个饭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和尚转头看向他,眉眼淡然,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接着他目光平静地望着余复华等人清场的身影,语气轻描淡写。

“别怕,小场面~”

“今儿让你瞧瞧,你姐夫我在英国的地位,省得你日后在洋鬼子面前觉得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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