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曼珠就醒了，却发现乞丐窝里并没有老爹的身影：他定是不想与我当面道别。有些酸楚和失落涌上心头。
罢了，世间最痛苦的就是生离死别，自己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还能不能回来。伤感片刻就站起来出去找了一处小池塘把脸好好的洗了洗。
水里面倒映着她幼稚的面容，她看了看水里的自己，说：“你一定可以的！”然后就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拉了拉衣服，然后就往城里的募兵处走去。
太早了，募兵处招兵的人还没有来，曼珠只好坐在一旁的柳树下面等着。有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在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却出乎意料的丢了几个铜板给她。
曼珠也一脸怀疑的抬头看了看那几个施舍她的人，怎么往日我那么卖力吆喝也不见有人施舍，今日，我不做乞丐了，倒坐着也得钱了？心里一阵自嘲。那就拿着这几枚铜板去吃顿饱饭吧。
弯腰捡起铜板就去旁边的包子店买了两个大肉包，又坐回去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突然，一个妇女和一个青年一边拉扯争吵，一边往这个方向走来。
那青年一脸的不耐烦，一边拉开妇女的手一边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妇女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一脸的憔悴，头上也隐隐能看到冒出来的几缕白发，拉着青年的胳膊不放：“壮儿，你跟娘回去吧。打仗是真的会死人的！”
那青年挣扎着拖着他娘往这边走：“若人人都这样想，那我们早晚也都会死！”
他娘说：“总有人会去的，你是我的儿子，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活？”
青年见与她说不通，不管她是否拽着自己，仍奋力的往募兵处走来。
曼珠看到此情此景，也只能摇摇头：国家国家，没有国何来家？
青年和他娘还在募兵处拉拉扯扯，早上买菜的人围了一圈来看。正在这时，募兵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曼珠眼疾手快的窜了上去，排在了第一个，来应征的并不多，只有三五个人，都是些朝气蓬勃的青年，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去建功立业。谋一个未来。见曼珠排在第一个，都在她后面排了起来。
募兵的人是一个老头，头发有些花白还戴着一副眼镜，他拿出纸笔，铺在门口的一个石桌上，坐在自己搬出来的小凳上，然后就准备开始登记，却听到后面吵闹不住，又站了起来，朝着后面用力的大声说：“哎！你们在吵什么？要吵去别处吵去，不要在这军事重地吵闹！”
听他在赶人，那个叫壮儿的青年走上前来，他母亲自然还是紧紧拽着他的胳膊不放，所以也一起走了上来，众人还不肯散去，站在后面想看到最后。
壮儿开口：“老先生。我也是来应征入伍的！”
老先生看了看他说：“既然是来应征的，就好好排好队去，不要在这里吵闹！”
壮儿他妈抢了话头说：“不行。我不允许！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去当兵，万一出个什么事，那我可怎么活？”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壮儿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下定了决心了！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的！”说着别过头去，不想看到母亲这个样子。
老先生看了看他们母子，然后看到了曼珠，个子瘦小，身上的衣服又破又烂，头发也是都要打结了……老先生开口问她：“你今年几岁了？你来这里也是应征入伍的吗？”
曼珠刚才也认真的看着壮儿母子争吵，没想到老先生突然问她，忙转过头来，说：“我今年十五了，我也是来当兵的。”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又细细的从头到脚打量了曼珠一番，说：“我看你倒像是十二三岁！”
曼珠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说：“先生，我是个乞丐，可能是我常年饿肚子所以才长得又小又瘦，让人看不出真实年龄吧。”
老先生觉得也有些道理，点了点头说：“那你为何要来当兵？”
曼珠说：“就像这位大哥说的那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虽然我是个乞丐可是我也有一颗报效国家的心，如果人人袖手旁观，那将国不成国，家不成家。我们都不能再过的如此安逸了。”
老先生有些欣慰的笑了笑，但他还是说：“你是一个乞丐，不论国家怎样对你都没有影响，你这样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曼珠微微一笑，说：“先生，人无贵贱之分，心却有质地之别。”
老先生听她这么说，微微有些惊讶，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曼珠知道老先生的疑惑，笑着说：“我一出生就被父母所遗弃，我的老爹，也就是一个乞丐，捡到了我，养育了我，他说他只是一个乞丐，只能教我如何做一个乞丐。可是，我不甘心做一个乞丐，我自小就经常去那些私塾旁边偷听，偷学了不少。所以，也知道一些道理。”
老先生听完一脸的敬佩，说：“如果人人都如你这般，我们乌崖国怎么会不强大！”说罢转过头看了看壮儿母子，脸就拉了下来：“战场上哪个战士没有亲人？若每个母亲都像你这样指望着别人的孩子去卖命，那国家哪里有军队，干脆就在家等着别人侵略奴役你吧！”
那母亲听着有一些无地自容，低下头去，可是拉着儿子胳膊的手却不肯松开。
壮儿看着母亲这个样子，语气柔和的说：“母亲，壮儿就这一个心愿，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等这场仗打赢了，我就回来好好的陪着你，再也不做忤逆你的事了。好吗？”
母亲的肩膀抖动起来，她抬起头，脸上已是眼泪汪汪，她伸手抚上壮儿的脸：“儿啊，娘留不住你，真的留不住你，罢了，你去吧！”
壮儿看着母亲这么伤心，也是难过，也哭了起来，搂住母亲，说：“娘，谢谢你！”
围观的人里有的人也在偷偷的抹眼泪，老先生叹了一口气说：“好了，既然做了决定就去后面排队吧！”说完就坐了下来，拿出毛笔准备登记。
壮儿拉着他母亲走到了队伍最后面。
老先生说：“现在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曼珠刚要说，想起自己这个名字太女儿化，定会让人生疑，突然想到在哪里听到过一个词：曼珠沙华，便脱口而出说：“我叫沙华。”
老先生在纸上工整的写下了她的名字，然后说：“年龄。”
“十五！”
“祖籍。”
曼珠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没有说话。
老先生见她没有回答抬起头又说：“你祖籍哪里的？”
曼珠说：“我也不知道，我老爹只说我是在一个破庙捡到的。”
老先生说：“罢了，我就写你是个孤儿好了。你进去吧。”
曼珠见通过了高兴极了。蹦跳着走进了募兵处。
她走进去以后，在门口的一个门卫就带着她去领取了一套干净的军装，又带她去了浴室，让她好好的把自己洗一洗，好歹以后也是个兵，这个样子有损军威。
曼珠一路点头哈腰，谢过了门卫就走进去准备洗澡，还好还好，里面分了隔间，这样就不会暴露了。
当曼珠把衣服脱下来以后，叮当的响了几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曼珠想着自己身上没有东西啊？低头去看，是几枚铜板，定是老爹悄悄塞给她的，曼珠把它们捡了起来，攥在手心里，说：“老爹，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生恩不及养恩重！这十几年若没有老爹她肯定早就不在人世了。
还记得那一年她七岁，不知怎么就发了高烧，老爹抱着她到每个药店门口跪着求人家，事实证明：没有人会帮一个乞丐，每家店都不耐烦的把他们赶走。最后老爹实在没办法了。就在乞丐窝里找大家借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凑起来，好不容易才凑到二十个铜板，就带着她去看了大夫，还是个兽医，因为兽医不能算是真正的大夫，平时只是给家禽看看病，所以很便宜。兽医随便给开了个退热的方子，老爹买了药，煎好，一勺一勺的喂给她，还买了小米回来给她煮了粥，守了她三天三夜，等她病好了，老爹整个人都憔悴的没有人样了，她哭了，老爹却笑了。
一幕幕都浮现在眼前，不知什么时候脸上都是眼泪，等她回过神来，一把抹掉眼泪，心里坚定的说：“我定会全力以赴，做出一些成绩，让老爹以后再也不用做乞丐！”
晚上吃饭的时候就遇到了白天的几个人，大家相互打了一个招呼，那个叫壮儿的走过来说：“沙华，你真勇敢，以后你就是我的榜样！”
曼珠微微一愣就马上笑了起来：“嗨，我哪有什么可以让你学习的！”
壮儿却摇摇头，眼神坚定的说：“你年纪这么小，却心有大志，比我强多了！我叫段壮，以后我们两个就做好兄弟吧！”
曼珠哈哈一笑，说：“当然好了！以后打仗难得有个生死兄弟！”
段壮也是十分的高兴。拉着曼珠一起去吃饭去了。
在这里训练了几日，前线又传来战败的军报，前方连败几场，军心不稳，很多兵已经四散而逃，前线让各地招到的新兵赶紧赶赴战场。这下，曼珠和段壮以及这几日招到的五六十名新兵蛋子就随着传令兵一起踏上了前往南方战场的不归路。
一路行军十分的辛苦，都是吃了就走，晚上的时候也只是歇三四个时辰，几乎一天都在赶路，越往南方走就发现一路都是陆陆续续赶路的难民。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很多青壮年已经被原地抓去当兵了。
半路休息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曼珠正要坐下来去啃手里的硬馒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硌到，“哎呀”一声轻叫。段壮忙走过来说：“沙华，怎么了？”
曼珠说：“什么东西在我屁股下面。”说着就伸手去把屁股下的异物拿起来，是一根骨头，这骨头又细又短，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曼珠仔细的看了看，说：“这骨头倒也不像是什么动物的。”有些疑惑。
段壮也拿过来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摇了摇头，正要扔掉，传令兵走了过来，说：“不要扔！”说着拿过段壮手上的骨头。然后对曼珠说：“你起来！”曼珠乖乖地站起来走到段壮的身边。
只见传令兵在曼珠刚才坐的附近找到了许多形状不一的骨头。曼珠不解：“这些是什么啊？”
传令兵没有抬头，还在那里寻找，说：“这是小孩的骨头。”
曼珠吓了一跳，段壮亦然。自己刚才竟然坐在一个小孩子的尸骨上，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曼珠幽幽的开口说：“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尸骨呢？难不成是被山里的野兽吃了？”
传令兵手下微微一顿，然后又接着找起：“不是的，他们是被人吃的。”
他说的十分平静，似是司空见惯，但是曼珠和其他人却都听的汗毛倒竖！
“你说……什……什……什么？”曼珠也变得结巴起来。
“南方打仗，人们到处逃亡，逃亡的久了自然就没有食物，饥饿的人们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顿时，这山洞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的大家都有些喘不过气，曼珠跑了出去，段壮也跟了出来，所有的人除了那个传令兵都跑了出来，在一边吐的一塌糊涂。
曼珠压抑着胃里的天翻地覆，转过身对一脸惊恐的段壮说：“我们去树林里挑个好地方给他们挖个坑吧，让他们入土为安。”
段壮看着曼珠，喉咙抖动了几下，点了点头，两人走进了树林，找了个有花的地方，从树上折下几根粗树杈在地上挖了起来。
两个人默默的挖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人性之恶怎么可以恶到这种地步？
终于挖好了。他们回到山洞，把那些骨骸小心翼翼的拾到自己的怀里，此刻，虽然恐惧可是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传令兵看着他们二人没有说话。他们把骨骸放到刚才挖好的坑里，然后轻轻的埋上，曼珠还去折了花回来放在那个小坟包上面，她说：“下辈子可不要做人了，人间不值得。”段壮站在那里看着她做的一切，心里五味陈杂。
休息了一会众人就又接着赶路了，走了一日，在路上遇到了几个逃兵，传令兵让曼珠他们把逃兵抓起来，这几个逃兵都狼狈不堪，被曼珠他们很轻松的就抓紧了起来。
传令兵眼神冷冽的看着那些逃兵，说：“你们可知道逃兵是什么下场！”
那几个逃兵哇的一声哭着跪了下来：“饶命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在那里等死吧，我们的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回去！”
曼珠和段壮以及剩下的新兵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的心里也开始害怕起来，有的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传令兵却恶狠狠的说：“逃兵，杀无赦！”说着就抽出腰间的刀，手起刀落就砍了其中一个人的脑袋，血一下子就爆开了，溅的曼珠他们身上都是，有几个新兵已经尖叫了起来，想跑却腿软的跑不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曼珠和段壮还算好一点，曼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心里也十分的骇然，可是她知道战场上比现在更可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段壮虽然还站着，可是两条腿也一直在哆嗦，他伸手过来拉起曼珠的手，不知道是想安慰曼珠还是想给自己壮胆。
剩下的几个逃兵一看到同伴死了，都站起来就要跑，却被那个传令兵追上去三两下的解决了。传令兵把刀上的血在最后一个人的尸体上擦了擦，然后把刀放回了刀鞘里。走回来，站在曼珠们面前，说：“都给我站起来站好了！”
那几个人在地上挣扎了几次还是站不起来，旁边的人赶紧把他们给扶了起来。
传令兵说：“我是沈将军手下的其中一个副将-李武，传令兵战死了，所以这次我回来传信顺便带你们过去，我不管你们以前干什么的，现在当了兵就要有当兵的样子！今天就教你们一条铁律：逃兵！杀无赦！战场上的兵，只可以前进，不允许后退，只要你敢后退，谁都可以杀你！”
众人听的都胆战心惊。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是退无可退了。只能像李武说的那样，只能前进了。
训斥完毕，李武转过身去上了马，又带着众人往正在打仗的凉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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