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祠堂门口，沈之玄直接就带着曼珠和孙武冲了进去，里面的人见有人冲进来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他们三人。
里面有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但是看起来都精神抖擞，没有老人的倦怠无力之感。
他们都坐在达努对面，看起来一脸的不情愿，达努正站在那里，横眉怒目。
沈之玄三人看到这样也是一脸的惊讶：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达努先开了口，对着沈之玄三人说：“长老们太过顽固不化，有些难谈。”
三个长老一听他这样说话，都气的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说：“你这小子！什么叫顽固不化？真是有辱先人！”说着就气冲冲地走了。剩下的两人也是狠狠瞪了达努一眼，跟着离开了祠堂。
沈之玄一头雾水，说：“达努大人，这是怎么了？
达努无奈的说：“这其中的渊源可有点麻烦。”
三人听了更是不解。这有什么渊源？只是波耶称臣，哪里来的这么复杂。
达努坐了下来，伸手示意沈之玄他们也坐，沈之玄三人没有客气，直接走到了达努旁边坐了下来。
达努说：“很久以前，波耶部落是一个小国家，乌崖国那个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国土，乌崖国当时的国君野心勃勃，就想着吞并周围的小国来壮大他的国家，他励精图治，练兵有素，果然给他有了大展抱负的机会，他抓住机会一举灭了周围的小国，其中就有我们波耶国。我们这一支是波耶皇室的一个旁支，逃难途中找到了这样一个好地方，所以就在这里与世隔绝的住了下来，因为多的是老弱病残，所以我们也从没想过要去复仇，只想就这样安居乐业的过下去，只要能保住波耶族的血脉就可以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可是，没想到天降灾难，今年闹起了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只靠打猎难以渡日，所以逼不得已才出去附近的村庄偷粮食回来，可是，我们打算过的，等明年后年我们有粮食收了，就会挨家挨户的成倍的还回去的。然后你们就来了，说要打仗，我们也不会打仗，也不想打仗，所以就在树林里设置很多陷阱，还有专门的小队守在那里，只守不攻，再然后，就是你们说要和谈，我感谢你们这么久都没有伤害我们，也感谢你们这么久纵容我们去偷粮食，我也想和解，你们来了以后，周围的村民都四散而逃，若你们真要开战，我们绝对也是赢不了的，如果你们走了，我们也只能离开这里去四处逃荒，这两个结局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住了几百年，很多人是宁愿死在这里也不会离开的。”说到动情处了，达努的声音有些激动，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是啊！他们的灵魂早已经和这里融为一体，怎么分的开。
达努缓了缓情绪，接着又说：“刚才我找长老们过来商议，他们说，国破家亡之仇不可以忘，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向曾经血刃祖先的人俯首称臣，那样他们宁愿死！我也不想，可是，难道真的要用生命来证明自己的心吗？我一个人当然可以，可是那些新生的小孩子们，他们为什么要因为我们的仇恨而失去美好的生活？逝者已矣，况且还是几百年前的陈帐，当年的仇人早也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是更应该要好好的活下去吗？”
听着达努一个人自问自答似的话，三人都沉默了。他们没有经历过，他们自然无法发表什么感慨。说起来他们还属于施害者，他们应该怎么说，难道说，没关系，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管好眼前就好了。
可是，如果换一下位呢，真的可以向灭了自己国家，杀了自己亲人的国家俯首吗？如果自己在那个时代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害，那自己是不是该像个人一样去和他们拼命，和他们战斗，直到杀光他们所有人！
虽然是过了几百年，虽然那些经历者都不在了，可是这些残酷到没有人性的杀戮是可以被历史掩盖的吗？不可以！任何一个人之所以作为人，是因为他们有思想！有感情！能够铭记！能够共情！就算他们不在那个时代，他们也能清楚的记得血液里的那种仇恨！那种痛苦！
这么多年，他们没有复仇已经够宽容了，怎么能得寸进尺逼他们向仇人下跪，向仇人屈服？
沈之玄的心里也是波涛汹涌，虽然在这世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都是统治者的勃勃野心，可是为之买单的从来都是无辜百姓的鲜血！
世上本就没有一方的净土，你我的脚下都是鲜血！
达努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孙武也被他这长篇大论给说的内心压抑，他在沈之玄面前单纯，不设防备，可是，不要忘了，他也是一个聪明冷静的将军！
曼珠的心里也是微微的发痛，她才是内心最柔软的人，她能够共情到达努内心的纠结和难过，他的无可奈何，他的良苦用心，曼珠从那一字一句中都听了出来。
沈之玄满面愁容，本来以为这次的和谈会很轻松，谁料到竟然还会有这种历史仇恨，作为一个将军，他最不希望的就是皇上有找他的时候，他宁愿皇上忘记有他这样一号人，抵御别人的侵略他自是奋勇向前，可是如果是像这样去打压别人，那真的比登天还难。
祠堂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大家呼吸的声音。
过了一会，曼珠打破了安静的气愤。
曼珠说：“沈将军，打是万万不能打的，和谈眼下看来一时半会也很难谈妥。可不可以有第三条路？”
沈之玄看向曼珠，一脸的激动，说：“第三条路？”
达努也抬起头来，表情平静，但是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曼珠。
曼珠看了看他二人，说：“你们看这样可不可以，沈将军，你递折子上去就说，波耶人已经被全军消灭，然后我们帮他们从不过江运水挖沟过来供他们种植粮食，解决他们的旱灾怎么样？”
沈之玄有些失望，刚想开口，孙武抢先翻了个白眼说：“你拿皇上当三岁孩子哄呢？你说波耶族全军覆灭他就会信吗？况且军中那么多人，打没打仗他们没长嘴啊？欺君可是死罪！你想害死沈将军啊！我早就说你没安好心！你看看，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吧！”
曼珠一听孙武上来就怼他，就想站起来发火，这时，达努却平静的开了口：“两位不要着急。办法慢慢想，我也会多劝劝长老们，让他们放下仇恨，以大局为重的。”说罢就站了起来，说：“大家还没吃午饭呢！是我疏忽了，现在我们还是先用饭吧，吃完才有力气想办法啊。”
沈之玄也站了起来，没什么表情，说：“达努大人，灭国的事虽然不是我们这代所为，可我还是要替祖先向你们道歉！对不起！”说着很郑重的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响头，孙武看到这样，吓得大惊失色，忙站起来走到沈之玄旁边要拉他起来：“将军！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啊！”
沈之玄甩开孙武的手，说：“我既然是乌崖国的将军，拿着乌崖国的俸禄，自然得为乌崖国的错误道歉！”
曼珠也惊的站了起来，谁也想不到沈之玄竟然会下跪，从见到他开始，这个男人就不是一个会认错的性子。
达努伸手把沈之玄扶了起来，表情严肃，说：“沈将军不必如此！先人的仇恨我们这些后人是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的，你也不必道歉，你是一个好人！”
不愿再过多提起这些国仇家恨，达努说：“我们去用饭吧！”说着就往外走去。
孙武站在沈之玄旁边，想开口又不敢开口，五官都纠结的扭到一起去了。
曼珠走了过来，说：“沈将军，这确实不是你的错，而他，也确实不能说什么原谅的话，不要给自己太多的负担，我们先去吃饭吧。”
沈之玄点点头，一脸平静的说：“好。”说完三人就忙也着去跟上达努的脚步。
达努带着他们来到了自己家，也是一个石头小屋子，没有院子，见他回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就朝他扑了过来：“爹，你回来了！”
达努伸手把他搂到怀里亲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去：“你娘做好饭没有？”
“做好啦，就等你回来一起吃饭呢！”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几个板凳，桌子上面有一锅青菜汤，和一小碟切薄片的肉，还有一锅的稀粥。
一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妇人在里面坐着，手里拿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仔细的缝着，额前飘着几根白头发，头也没有抬，说：“你回来了，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达努语气温柔的说：“阿霜，我带了三个朋友来。”
阿霜抬头一看，有些尴尬，忙收起手里的衣物，说：“欢迎欢迎。”然后有些责怪的说：“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沈之玄笑了起来，说：“夫人客气了，是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了！”
达努站在那里眼神温柔的看着阿霜，说：“没关系的，我跟他们都很熟，他们不介意的。”
阿霜也笑了起来，说：“江儿，去厨房再拿三副碗筷出来。”说着又回头看着沈之玄三人，说：“粗茶淡饭，随便吃一点吧。”
沈之玄说：“多谢夫人，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说着就看了看达努。达努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四人入了座。
达江也拿了碗筷过来，阿霜忙给客人盛了饭，虽然她想尽量多捞些米给沈之玄他们，可是奈何水多米少，都是稀稀的一碗，好像洗米水一样。
曼珠心里感慨，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节约粮食！
几人围着小桌紧密的坐了，然后一起吃了饭，虽然是很简单的一顿饭，大家却吃得心满意足。
“达努大人，夫人的手艺真不错！”沈之玄夸到。
达努笑着说：“阿霜做的向来都是最好的！”
曼珠也点头同意，就算是青菜汤喝起来也特别的好喝，忍不住问：“不知道夫人这青菜汤是怎么煮的，喝起来又香又清新？”
阿霜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说：“你们都谬赞啦！这青菜汤我是先把野猪肉在水里面煮过，然后把野猪肉捞起来，把浮沫打出来，最后再把青菜煮进去，就是这么简单的。”
曼珠说：“越简单的东西越难做好。还是夫人的厨艺好。”
阿霜笑着转身就去厨房清洗碗筷了。
达努听着大家夸他夫人，心里和脸上都是笑开了花。
达江坐在一边，说：“爹，你说他们是你的朋友，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达努说：“他们是外面的大将军，你都没出去过，怎么见过呢？”
达江说：“爹，我也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达努眉头一皱，说：“你这小娃娃，天天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出去，这里不好吗？”
达江却一脸认真的说：“爹，这里很好，可是这里今年死了好多人……”
曼珠听了心里一惊，大旱饿死了很多波耶人吗？
沈之玄也是有些惊讶，说：“达努大人，这？”
达努脸色有些难看，说：“没有吃的肯定会有人饿死的，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他说的很平静，可是手却攥了起来。
沈之玄说：“达努大人，这件事情真的要想出一个解决的方法了。”
达努没有接话，看得出他也是很发愁。
曼珠也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到底有什么办法呢？
达江却看着达努，一脸不解的说：“爹，我们不能换一个地方吗？”
达努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慈爱，说：“爹舍不得这里。”
达江还想再说话，就听到阿霜在厨房叫他了：“江儿，你过来，不要在那里吵爹爹。”
达江应了一声，就去了厨房。
曼珠说：“达努大人，俯首称臣和背井离乡都是很难做的决定，如果要继续在这里的话，一定要解决水的问题，不过江离这里太远，从那里运水的话，费时费力，如果挖一条河沟的话，需要很长的时间和很大的人力财力。这里背靠一座大山，山上可有泉水？”
达努若有所思，：“有倒是有，就是很分散，而且都不是很大。”
曼珠说：“山泉水一直都是不会干涸的，有的话我们就把它们引流下来到寨子里，挖一条小水沟，然后把水引到寨子里的池塘里，屯起来或者浇地都可以。”
达努拍手说：“沙华小兄弟真是聪明，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我稍后就找人去做！”
孙武翻了白眼，说：“你帮波耶族解决了水的问题，那我们的问题怎么办？”
不用说，肯定是打仗的问题了。不仅不讨伐波耶族还帮他们解决难题。那他们该怎么交差呢？
沈之玄说：“那我们就说他们举族逃荒去了不就好了？”
孙武说：“将军，你又替他说话！欺君之罪怎么论处你知道吗？”
曼珠也不敢说话。若真的有朝一日被谁举报，那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沈之玄说：“达努大人，以后你们改一下部落的名字吧，这样我也不算欺君了。”
达努笑了起来：“哈哈哈~那以后我们就叫耶波族好了。”
“哈哈哈~”曼珠和沈之玄都大笑了起来，只有孙武一个人坐在那里绷着脸，噘着嘴巴，把手交叉抱在胸前生闷气。
沈之玄说：“既然事情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法，那我们也该回去了！达努大人，多保重！日后若有事找我，直接就到京城的将军府来。”
达努站了起来，拱手说：“多谢沈将军！但是我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孙武气鼓鼓的，说：“哼！我们将军这样帮你，你还说出这样的话，不识好歹！”
沈之玄也站了起来，无奈的摇摇头说：“达努大人不要见怪，这孩子从小跟我，被我惯坏了！”
达努说：“沈将军言重了，小孩子的话我自然是不会在意的。”
孙武还想发表两句感言，沈之玄犀利的眼神射过去，他也只能撇撇嘴，不敢再多话了。
曼珠也站了起来，拱手向达努行了一礼。达努也回了一礼，说：“沙华小兄弟，谢谢你为我出谋划策。”说着鞠了一躬。
曼珠也忙鞠了一躬，说：“达努大人多礼了！这本来就是沙华应该做的。”
沈之玄说：“达努大人，我们就先走了，多谢你的款待！”
达努说：“不客气！应该的。”
说着几人互相告了别，达努差了一个向导给沈之玄，三人跟着向导一起走出了树林。
回想起这一趟波耶之旅，虽然刚刚发生，但是站在这树林前面，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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