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不自己来讨公道?要一个教坊司的贱人替她出头?”
大殿彻底清静下来,我冷冷注视着这个张狂丫头。
“谢姑娘,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吗?”
“因为你父亲怕她活着是个祸患。
庆和六年那个冬天,赵四报了她的死讯后,又回去了一趟。”
“他放了一把火。”
“把醉香楼苏姬住的那间屋子,连着整条巷子,全烧了。”
谢婉清表情立刻僵住,我径直走下玉阶停在她面前。
“林若筠从火里爬出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废了。
是秦淮河上的船娘救了她,藏了她十七年。”
“你问她为什么不来?”
“因为她连走路都做不到了。”
“谢姑娘,你享了二十三年的荣华。
穿的是她的才华,戴的是她的命。现在你问她为什么不反抗?”
谢婉清眼里的嚣张立刻烟消云散。
她被吓得鼻涕眼泪全往下掉,连着退了两步又重重摔坐在地上。
大门外突然冲进来一队带刀锦衣卫。
指挥使攥着圣旨大步跨入殿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底下立刻跪倒一片。
“首辅谢渊,窃占他人文稿冒功,伪造身份,纵容家人行凶灭口。
罪证确凿,即日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交大理寺严审。”
“谢氏李氏,冒占正妻名分,参与掉包人口、迫害无辜,一并收押候审。”
“谢氏女婉清,窃取他人诗文冒充己作。
革去一切功名封诰,永不叙用。”
“钦此。”
锦衣卫立刻上前拿人,锁扣脆响,谢渊的手腕瞬间被铁链缚住。
他活像个被抽干的活死人般瘫在地上。
衣服全皱在一起沾满了土,彻底丢了往常的官威。
谢夫人被两名官兵架起身时还在胡乱挣扎。
“你们放开我!我是一品诰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谢渊!谢渊你说句话啊!”
谢渊懒得管她,死死盯紧林若筠那驼背缩胸的身影。
老妇人只是垂着一双废手,不哭不闹地看着他被拖拽离开。
路过她身边时,谢渊忽然使劲挣了挣身子。
“若筠!若筠……对不起……我……”
林若筠依旧无动于衷,干脆扭过脸用后背对着他。
直到谢渊被拖出殿外,干嚎声也彻底淹没在长廊尽头。
8
大殿顿时空荡不少,百官们全都老实巴交地跪着不敢吱声。
方才嚷嚷要废我的那帮人全怂了。
御史大夫卫崇这会儿趴在地上满头大汗。
作为谢渊的门生,他刚才喊罪状喊得最起劲,眼下倒知道怕了。
我站在高处冷眼扫视这帮官员。
“诸位大人。”殿里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方才你们说,要废本宫。”
“理由是本宫出身教坊司,配不上这个位子。”
“那本宫问你们,谢渊配不配那身官袍?他的才华是偷来的。
他的功名是踩着一个女人的断指换来的。
这样的人,你们奉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二十三年,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还是说,你们看出来了,只是不想看?”
群臣依旧死皮赖脸装哑巴,我懒得理会直接发难。
“林若筠被卖入教坊司那年,曾经向官府递过状纸。
你们猜,那张状纸落到了谁的桌上?”
我直勾勾看向卫崇。
“卫大人,庆和三年你还是京兆府的推官。
那张状纸,是不是被你压了下来?”
卫崇猛打了个冷战,脑袋死命往地砖上磕个不停。
“臣……臣有罪……臣有罪啊……”
我收回视线。
这殿上有多少人沾过我阿娘的血,往后大理寺自会慢慢算总账。
我走下玉阶停在林若筠面前。
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挺直了脊背开口喊她。
“阿娘。”
这一声我硬生生憋了二十年。
从教坊司被人用鞭子抽着学规矩时,从秋嬷嬷偷偷交代我身世起。
从我死活往上爬只为站在这里时,我就盼着这天。
今天总算痛快喊出口了。
“阿娘。女儿来迟了。”
林若筠浑浊的双眼泛起泪光。
她抖着那双残废破败的双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指节粗粝冰冷,眼泪终归落了下来。
“像……像你爹。”她哑着嗓子低语,“也像我。”
我紧紧攥住她这双断过烧过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娘,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女儿给你挣回来了。”
她捧着我的脸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秋嬷嬷也跟着抹眼泪。
百官们全都没敢吱声,静悄悄看着这出团圆戏。
三天后大理寺这笔账就算清了。
谢渊犯下冒名、伤人、纵火等数罪,被判秋后问斩。
谢夫人掉包人口当帮凶被判流放三千里,谢婉清偷诗文贬为庶民。
另外压下状纸的卫崇等六名涉事官员全被革职查办。
这事一传出来京城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首辅的文章是偷的?那咱们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
拜了二十年的谢门,算什么?”
“那个才女呢?诗也是偷的?我还抄过她的词送姑娘呢……”
“谢家满门抄斩都不为过!一个女人被他们害成那样,天理何在?”
半个月后一道圣旨落在椒房殿。
皇帝下令追封林若筠为一品诰命,赏了宅子和百亩地。
大肆夸赞她蒙冤雪耻。
我拿着圣旨塞给阿娘,她握着圣旨颤着手看了大半天。
这回倒是没哭。
“阿娘,你要不要搬进来住?宫里宽敞,我守着你。”
她摇摇头哑着嗓子拒了。
“不了。”
“那座宅子就好。我住了二十三年的笼子,往后想住大一点的屋子。
能晒到太阳的。”
我老老实实应承下来。
“那我每日去看你。”
阿娘看着我展露了笑脸,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她笑。
满脸的疤痕褶子全挤在了一起,但好在看得舒坦。
“好。”她轻声应着,“我等你。”
搬家赶上个晴天,阳光晒满整个院落。
阿娘就坐在走廊底下眯着眼瞅天。
秋嬷嬷挨在旁边剥橘子,我手里端着纸笔替她当代笔。
她扯一句我写一句,写的都是天气好、桂花开、橘子甜的闲话。
我将纸面上写满规矩清爽的字。
阿娘用废手摩挲着纸背,夸赞好看,甚至说比她当年写的还入眼。
我直接扔下笔抓着她的手回话。
“阿娘教得好。”
院外长街的叫卖声与马车动静一股脑涌进墙内,满是人气。
阿娘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脸上的褶子瞧着舒展不少。
二十三年的烂账算清了。
从今天起她只是堂堂正正活着的林若筠。
再不是青楼里没名分的冤鬼替身。
我打量着她的侧脸,把这张闲话纸条顺手叠好揣进袖口。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自个儿慢慢替她记账,一天也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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