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太后路过的时候,林绪退到锦鲤池边的栏杆上垂首行礼,心中有种被什么可怖猎食动物盯上的错觉。
等太后离开后,本来还算安静的偏殿顿时沸腾起来,众多人的目光肆无忌惮在齐远和方娇身上打量。
“真是不知廉耻。”
“是啊!”
“恐怕有什么隐情。”
林绪直接忽略了那些话,她咬了咬下唇朝齐远看去,然后视线在下一瞬和林遇之对上。
她连忙垂首收回目光。
林遇之虽然看起来有几分冷漠,但其实并不严厉,甚至待人接物还算温和,林绪只是有些心虚。
现场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
“那是林家的大姐儿吧?”
相府小姐身边跟着的丫鬟轻声抱怨:“她一天仗着有两份姿色就缠着并肩王,结果并肩王根本就不喜欢他,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在喧嚣吵闹中,林绪看见一双黑色长靴在自己面前停下。
她眨了眨眼,抬头小声道:“爹爹。”
面前的人身着红黑相间的软甲,头发紧紧束起,皮肤算不得好,下巴上留着些细小的胡茬,但轮廓冷厉分明,也未曾留下太多岁月痕迹。
林绪扯了扯袖口,觉得这个便宜爹爹是极好看的。
林遇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先是朝齐临微微颔首,接着才问:“你又追着并肩王跑到这里了?”
林绪表情有几分僵硬,但还是老实摇头:“不是。”
她对这种问题并不奇怪,毕竟自林家从西北被昭回北固城后,自己便一直跟在齐远身后,甚至还在城中找了探子时时刻刻收集齐远的消息,连他去了哪家酒馆,进了哪家茶楼都要知道。甚至连齐远在哪家点心铺买过的吃食也要带一份回去尝尝。
在林遇之不太相信的眼神下,她继续道:“先前都是女儿一厢情愿,女儿以后不会跟着并肩王了。”
林遇之显然还是不信,但也没拆穿,他又叮嘱道:“我还有些事,暂时不能陪你,若玩好了便早些回家,你娘恐怕正担心你。”
林绪点了点头:“嗯。”
林遇之没过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齐临朝林遇之离去的背影扫过,收回视线轻声问:“以后不跟着四弟了?”
“嗯。”林绪未作任何解释,再次对他行了个礼:“那民女便先行告退了?”
“好。”
留园在北固城最南,将军府在北固城最北,两个地方距离不近,林绪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时分。
将军府是先皇所赐,先皇执政后期国富民强百姓安康,将军府内也继承了那时候的奢华装饰,府内处处皆是名贵的山石药材,加上将军府并不缺钱,虽然需要养着西北众多将士,但该有的东西依然没少上半分。
林绪住在主院左侧方的青莲院内。
刚跨入青莲院门时,她虽然身染合欢香,但还是一如既往蹲下逗了逗朝自己飞奔而来在脚边狂蹭的狮子狗,捏着它的下巴揉了许久。
这只狗是原主从西北带回来的波斯狮子狗,毛发雪白又相当可爱粘人,原主一向十分疼爱。
林绪摸了摸狗头,正准备起身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她松开狗微微蹙眉朝院内望去。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青衣丫鬟朝她招手:“小姐,你回来了。”
林绪认出了这是从十一岁就跟在原主身边的丫鬟绿幻。
她眉头微展,视线在绿幻身上停留片刻后缓缓移到最右边跪在荆棘上的白衣少年身上。
少年的衣裳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喉结都没露在外面,但衣裳上处处染着血迹,还破了几个大洞,原本的白衣像是成年累月没洗一样全是灰尘。
他膝盖下方铺着一地新鲜的青绿色带刺荆棘,整条小腿因为荆棘上的尖刺往往泊泊冒着鲜血。
不仅如此,他的左右还各自站着一个家丁,家丁手里拿着一条同样带刺的长鞭,你一下我一下同时朝少年身上甩去。
绿幻小跑到她身边,殷切道:“小姐今日回来得真早,小姐可要喝茶?”
林绪抬手摸了摸微微干裂的唇:“好。”
眼看着绿幻就要转身,她开口将人叫住:“等等。”
绿幻眨了眨眼,不解道:“小姐?”
“再为我准备一桶凉水,还有”林绪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少年:“那是怎么回事?”
“哦。”绿幻习以为常道:“小姐你忘了?贺楼少爷早上惹了您生气,小姐出门的时候专程吩咐我们要好好‘伺候’贺楼少爷,不然回来了有我们好看。”
绿幻往那两个家丁指了指,邀功一般抬起下巴:“他们今日打得可卖力了,还有哪些荆棘,是绿幻早上去北院里割得最新鲜的,保证够贺楼少爷喝上一壶。”
林绪:!!!
她蜷了蜷指尖,眉头锁得比先前更紧。
不远处刚打了少年几鞭子的两个家丁也转头朝自己邀功一般的笑起来,其中一个挥了挥自己手中的鞭子:“小姐,我今天早上专程多吃了两碗饭,保准每一下都打在痛处。”
另一个家丁也跟着道:“我想着小姐要是想欣赏贺楼少爷挨打的样子便留了些力气。”
绿幻也颇为赞同的点头,同时朝少年身前不远处已经摆好的桌椅上望去:“小姐以往最喜欢欣赏贺楼少爷挨打的样子了。”
林绪:???
她偏了偏头,顺道再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少年盯着自己的倔强眼神和摆在桌子中间的那张桌椅仿佛催命符般紧紧将自己围着。
看着再次扬手挥鞭的家丁,林绪连忙抬手阻止:“停,先别打了,你们下去休息。”
那两个家丁连连说了几声好字便退了下去。
对于面前这种情况,林绪头疼得厉害。
不出意外的话,面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原文中最大的反派贺楼乞。
他是当今圣上年轻时征战西北受伤流落到月国时与当时还未称帝的月国女王所生,但那时候战乱连年,圣上和月国女王都没保住这个孩子,但阴差阳错的是,当时身受重伤的林遇之在沙漠边缘捡到了这个孩子养在家中,并在他襁褓中玉佩上发现了疑似名字的贺楼乞三字。
林遇之将他带回北固城后一家人对他皆是爱护有加,林绪比他大上半岁左右,但一直爱扯着他的衣袖缠着他玩。
除了养在楚老爷子身边的小女儿林殊外,一家人其乐融融,但这场变故发生在六年前,不知为何林遇之和楚莲对他的态度骤然改变,林绪当时觉得好玩,便听了外人怂恿也开始对他万般欺凌。
虽然此后将军府上下依然尊称他一句贺楼少爷,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四个字就是笑话。
他在将军府受尽欺凌,直到皇室抄了林家的那天,林遇之和楚莲却想尽办法将他送了出去。
书中正文的结局虽然是男主齐远抢了林殊当女主的替身,但作者后来又写了番外。
在番外中,贺楼乞一路辗转到月国,被月国女王相认,不仅成了月国名正言顺的太子,还是掌握着兵权的东凌大将军,十年后女王退位,他心中念着林家的养育之恩出兵一举踏平了大齐。
但虽然他帮林家报了仇,可也没忘记林家这些年如何虐待过他,还将林家的尸骨挖出来鞭尸,在城墙之暴晒了七七四十九日,最后用脚上的长靴一点一点将那些骨头踩成粉末。
其中就有自己的。
而唯一活着的林殊被他吊在城墙上每日喂些猪食看着这一幕的同时一天一天凌迟喂狗,最后在城墙之下五马分尸。
贺楼乞在书中前期有多惨,番外就有多狠。
林绪毫不怀疑那时候如果自己活着,贺楼乞会像对待林殊那样对待自己。
她一边吩咐绿幻快些帮自己准备凉水一边忍着胸中翻涌的热意朝跪在地上的少年走去。
林绪在少年腿下的荆棘边停下脚步,眸光若有所思在他身上停留一阵。
贺楼乞抬眸与她直视,眸光凌厉得有几分让人心惊胆战,他唇边闪过几丝毫不掩饰的讽刺,冷笑道:“姐姐要打要骂动手便是,不用与我多说。”
他生得极好,宽肩窄腰身材修长,纤细却并不瘦弱,五官浓墨重彩宛若世间最绮丽的画卷,眼尾微微朝上勾着,唇齿脖颈鼻梁每一处都似上天最好的作品,但种艳丽至极的模样在他身上却并不低俗,反而有种翩翩然如遗失或独立的与清绝感,
林绪收回视线,蹲下来将那些荆棘往旁边卷去,语气很淡:“我不打你。”
贺楼乞垂眸:“那姐姐骂我便是,何故让这些荆棘弄伤了姐姐高贵的指尖。”
林绪没应这句明显含着敌意的话,蹲在地上继续将地上的荆棘卷到一边,确保贺楼乞起身时不会再次踩在上面。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起来。”
贺楼乞波澜不惊抬眸,伸出血迹斑斑的掌心撑在荆棘上站起来,扎进他小腿深处的利刺直接断掉镶入血肉,但他却好似什么也察觉不到般连眉梢也没皱上分毫。
林绪朝绿幻为自己准备的那张桌椅上指:“过去坐下。”
贺楼乞对于她的打骂并不意外,毕竟这些年都是如此过来的,但这几个字却让他不解的皱了皱眉,抿着干裂的唇问:“姐姐又在玩什么把戏?”
以往他只要坐下来,便会被那些带刺的鞭子抽打在身上。
林绪察觉到合欢香的药效越来越大,她狠狠掐了掐指尖,语气也冷硬了几分:“让你坐下你便坐下。”
贺楼乞微微愣住,最终一言不发拉开那张椅子坐在了上头。
林绪见此终于缓缓松了口气,转身朝身后的主屋走去。
合欢香实在霸道,她不能这般若无其事的再次待在原地,虽然说她吸入的不多,但若是再拖下去迟早会步了齐远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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