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深秋时节天气早已转冷、
林绪在一大桶冰凉的水中泡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感觉身体里的那股热意缓缓平息了下去。
她到闺房中找了一套原主常穿的火红衣裙换上,紧接着又从抽屉中翻出了几瓶伤药握在手中朝外走去。
原主时常练功,屋里头并不缺少伤药。
林绪推开门回到院落中时,一眼望去便看见绿幻满脸不情愿的站在那套桌椅后盯着贺楼乞的背影,看眼神像是恨不得将椅子上的人直接赶下去。
林绪轻轻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后慢慢走到贺楼乞面前停下,将手中的伤药递到少年手边,放低语气道:“你身上在流血,这是太医院上好的伤药,自己先去好好处理一番。”
“上好的伤药?”贺楼乞轻轻抿唇,扬了扬唇无所谓道:“姐姐会给我?”
他再次对上林绪的视线:“姐姐是真想给我伤药还是怕我不小心被弄死,姐姐日后就没有取乐的贱骨头了?”
林绪:
她咬了咬牙,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是怕你死了,但不是因为想拿你取乐。”
她再次将药瓶往前递了些。
贺楼乞指尖落在药瓶上,微微垂眸启唇:“多谢姐姐。”
林绪心中稍微一轻,刚将药瓶松开,下一刻便见到那只药瓶从贺楼乞手中滑落。
白瓷瓶掉在青砖地面上的瞬间便四散破裂开来,贺楼乞满不在意起身立在她面前,鲜血淋漓的指尖轻轻将她垂在身侧的掌心握住。
“姐姐今日倒是活菩萨转世,自己的伤还没好就给我拿了伤药。”他手掌力道很重,拇指指尖在手背那道渗着血迹的伤痕上拂过,声音里含上轻笑:“姐姐到现在还说不是想拿我取乐。”
他眼睛里有两分幸灾乐祸:“你明明就是在并肩王那里收了委屈回家在我身上讨回来。”
林绪抿了抿唇,再次解释:“不是在你身上讨回来。”
贺楼乞闻言,瞳眼深处终于浮上一丝诧异。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打或者被骂被侮辱的准备,毕竟以往自己只要说上一句她对并肩王只是痴心妄想,甚至只要提上一句并肩王的事,便会被她差人狠狠用鞭子抽打一番,有时候还会自己动手。
他在深冬腊月和着沾满血迹的单衣在柴房中的稻草堆里睡去时经常会想,明明小时候姐姐对自己极好,为何眨眼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到底是并肩王还是别的东西让原本的一切分崩离析。他最初也想过若是一切恢复原样,若是一切复原会是何种模样?
他在无数个受尽折磨的日夜里幻想一切回到起点,可随着时间推移,却渐渐发觉那些东西终究是自己的臆想。
梦里头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现实,反正都这样了,到底还有什么好奢望的?
所以方才林绪给自己伤药时他故意摔在地上,甚至故意说出了那种话,可万万没曾想过,姐姐并未像往日一样暴怒着对自己东动手。
贺楼乞眼里浮上丝丝缕缕笑意,心中徒然生出恶劣的念头。
他捏着林绪手心的力道重了些许,轻轻拂过伤痕的指腹微微一滑,干裂开的指尖狠狠从那道伤痕上刮过。
贺楼乞察觉到指缝里嵌上了一丝皮肉。
他并未有半点留情,林绪未做准备,因为这突如其来动作,她如同被蚊虫叮咬般快速将手缩了回来,眉梢也轻轻皱起。
手背那道微弱的刮痕上顿时涌出鲜血,林绪愣了愣,抬眸将视线落在面前的少年脸上。
她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说话,便听见绿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夫人。”
林绪与贺楼乞同时转过视线。
院落不远处的桂树下,一个身穿浅粉色琼花刺绣锦缎的女子款款走来,她身姿轻盈,乌发挽成发髻盘在脑后,头上别着几只分外简洁的玉钗,有种江南女子温婉动人的气质,和林绪记忆深处十几年前的模样仿佛没有半点差别。
那是这具身体娘亲楚莲。
林绪下意识看了贺楼乞一眼,将那只流血的手臂藏在身后才边招手边朝前走去:“娘亲。”
她扶着楚莲往主屋走,有几分尴尬的朝贺楼乞望去,最后紧紧咬住下唇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般,轻声问:“娘亲怎么知晓我回来的?”
楚莲浅笑着捏了捏她鼻尖:“当然是下人告诉我的,你今日又去找并肩王了?”
她脸上带着些不赞同,语气也颇为严肃:“娘都说了多少遍,并肩王并非良配,你怎么就是不听?”
“娘亲,我以后不会了。”
林绪心中下意识柔软起来,但她想到可能是穿越进这具身体后产生的细微变化也未曾多想。
楚莲嗯了一声,紧接着如梦初醒般转过身再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林绪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道:“既然并肩王并非良配,女儿今后不会再去找并肩王了。”
楚莲眼眸震颤,最后抬手抹着眼角的泪水连着说了几个好字。
两人继续往前,林绪轻声吩咐绿幻去将自己泡好的茶水端来,在上主屋门前的楼梯时,楚莲转身面无表情朝右侧看去。
贺楼乞见这一幕时微微颔首笑了笑,垂眸道:“夫人,小姐。”
楚莲一言不发偏过头,正当她打算继续往主屋内走时,面上表情微微变了变,毫无预兆将林绪藏在身后的手拉了出来。
林绪还未来得及躲藏,手腕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便暴露了出来。
楚莲人长得纤细柔弱,虽家中经商,但因为常年跟随林遇之待在军营,手上的力道也是极大,她捏着林绪的手腕轻轻垂眸,视线在伤口处的血迹和周围几个明显的鲜红指印上扫过,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事。
不远处见着这一幕的贺楼乞不甚在意笑了笑。
楚莲先是轻声细语的问了她几句疼不疼,下一刻便沉下美目落在贺楼乞指尖,她转身吩咐道:“绿幻,差人将贺楼少爷带入桂树下跪着,子时才准起来。”
林绪指尖捏着她的袖口摇了摇:“娘亲,能不能放过他?他不是故意的。”
不远处的贺楼乞听到这句话时心中轻颤,但很快便平复下去,若无其事将眼眸低垂下去。
楚莲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等你想起当年的事就知道娘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林绪悄悄拽着指尖,从记忆和这本书中翻了许久却并未找到半点蛛丝马迹,原主失忆这件事书里面除了最后忘记齐远外就没有分毫记录,更奇怪的是,她的记忆里也没有原主忘记什么东西的印象。
“阿绪”楚莲轻柔的抚着她伤口外的肌肤,温声细语道:“先跟娘去处理伤口,其他的事,若想不起便不要多想了,那些东西你若是忘了也是你的福气。”
她再次朝贺楼乞回望,扶着林绪缓缓往主屋走去:“你忘了那些事也活得自在。”
在跨入主屋时,她余光有几丝复杂的在贺楼乞身上停留一瞬。
等两人都进屋后,贺楼乞眼中划过些许自嘲,捏紧的指尖也一点点松开。
往昔那些东西,终究直视昙花一现般的黄粱旧梦罢了!
绿幻站在他面前指使着两个家丁用棍子打在他腿上。
他在家中人微言轻,这些丫鬟家丁都是会认人眼色踩高捧低的,那些棍棒几乎没有留半点情面,有几节乱棍落在膝盖下方,将还嵌在里面的荆棘尖刺往血肉里头狠狠敲去。
贺楼乞微微蹙眉,指尖死死捏着满是污秽的白衣,他张了张嘴,轻声道:“我会在桂树底下跪着。”
那几个家丁应声停了下来。
少年转身朝院落门口的两颗桂树望去,像是无力的鸟儿般步履艰难,他低声笑了起来,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神采。
在绿幻和几个家丁的眼皮底下,他抬起伤痕累累的双腿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最终低下头颅在桂树地下的乱石地面跪下。
贺楼乞闭了闭眼,缓缓捏起膝盖边的碎石,许久之后又轻轻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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