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楚莲从青莲院离开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林绪将人送到院外，回去时一转身便看到跪在桂树下头的少年。
她犹豫了一瞬后朝桂树走去，停在贺楼乞面前轻叹道：“娘亲走了，你快些起来便是。”
哪知地上的人未动分毫。
林绪再次重复：“你可以起来了，我先带你包扎伤口？”
贺楼乞抬眸：“如何包扎？是姐姐帮我包扎伤口后再将它们全部扯开吗？”
这种话让林绪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轻轻拽了拽指尖，冷哼：“你要是自己想跪着我也不拦你。”
说罢！她也不再去管贺楼乞到底什么表情，便直接朝敞开的主屋走去。
绿幻在主屋前的楼梯上将她扶住，低声问：“小姐可是同情贺楼少爷了？”
林绪眼神微变，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是我这些年太过苛责于他。”
“可是”绿幻有些奇怪的说：“是小姐告诉绿幻这件事另有隐情，让绿幻听您的话好好‘伺候’贺楼少爷。”
绿幻将伺候两个字咬得极重，一听便不是什么好词。
但林绪实在是想不起她和楚莲口中那个隐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她回头朝桂树下看一眼，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后转头问道：“小厨房内还有吃食吗？”
林绪一般是同林遇之和楚莲一起用膳，但青莲院里头也设着小厨房用来平时添嘴所用。
绿幻想了想，说：“还有给小白留的两个肉包子和一盘桂花糕，和”
她顿了顿，继续道：“和给贺楼少爷留的一盆猪食。”
林绪咬住下唇，视线朝门口撒欢的狮子狗和桂树下跪着的少年望去。
那只狮子狗的名字叫小白。
倒也难怪贺楼乞最后会对林家生出如此大的怨气，林家这些年来对他的态度着实可以用恶劣两个字来形容，加上贺楼乞住在青莲院里头，林绪更是个中翘楚。
她给贺楼乞住破破烂烂还会漏雨的柴房不说，甚至连被子都没给上一张，这几年来贺楼乞只能凭借稻草度日，给他吃的也是些连猪狗都会嫌弃的残羹冷炙，最过分的时候甚至直接将那些饭倒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爬着吃饭。
如此也就算了，林绪甚至一年才给他换一次衣裳，还纵容着小白在他身上撒尿。
虽然不确定贺楼乞到底什么时候黑化，但她心中还是越发不安起来。
而且也不知是何种缘故，她穿越到这具身体后仿佛继承了原主除开爱慕齐远外的其他所有感情牵绊，那些与原身有关系的人在她心中也宛若千千蛛网般生了根。
林绪觉得自己如今不能对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的贺楼乞下杀手。
但这种感情又让她产生了些许疑惑。
如果说林绪真的在意贺楼乞，那为什么这些年来对他万般折磨？如果说不在意，那为何自己仅仅是残留的感情都狠不下心来直接杀人灭口？
她越想便越觉得有什么东西盘踞在心头始终理不清楚。
实在是搞不明白后，林绪干脆将这些情绪丢在一边，她声音微沉，对绿幻道：“你先去跟小白玩，有人进青莲院知会我一句。”
绿环朝院门望去，笑道：“小姐去忙便是，绿幻知道了。”
林绪朝她微微颔首，走进了院落最边上的小厨房内，刚踏进里面，一股饭菜馊了的味道顿时迎面而来，她朝馊味的来源望去，微不可闻的蹙起了眉头。
那是一捧刷锅水混合着各种烂菜叶子和寥寥一点米饭的泔水，不仅闻着奇臭无比，看上去也是极倒胃口的。
这应当就是绿幻口中给贺楼乞留下的‘猪食’。
林绪觉得恐怕真正的猪食都会比这好上太多，她屏息从那盆泔水前走过，掀开冒着热气的锅盖往里看了两眼。
锅内的蒸笼里躺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肉包旁还摆着一盘整整齐齐叠放在上头的桂花糕。
林绪深呼吸了口气，觉得和那盆‘猪食’比起来，小白的伙食倒更像是人吃的。
她朝锅中看了几眼，转身在案板下头的碗柜里拿出一个盘子和一双筷子走到灶台旁，从笼屉里夹了一个大肉包到盘子内，想了想，她又将桂花糕分了一半出来。
做完这一切后，林绪不确定再次的往锅内看了一眼。
小白是狮子狗，个头不大，饭量也应该不大，一顿少吃几口应该没什么问题。
想到此，她心安理得的洗了手，端着盘子出了小厨房。
从厨房门口往前望去，便能看清跪在桂树地下浑身是血的少年，简余隔空对上那双倔强的双眼时有些许头疼。
她收回视线朝桂树下走去，再次停在贺楼乞身侧，将手里的吃食递过去，轻叹道：“就算你愿意跪着，也至少该吃点东西。”
贺楼乞看见她手中的包子和桂花糕时顿了顿，下意识做出了吞咽的动作，林绪察觉到这细微的一幕，半蹲下来将盘子递到他手边：“要不吃一些？”
两人离得很近，林绪劝他的时候发觉贺楼乞满眼复杂的眸子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
月国地处西域，贺楼乞身上有一部分月国血统，这让他的瞳孔细看之际带着点类似野生动物的灰蓝色调，瞳孔最深处的黑越往外越浅，灰色宛如深渊，在微卷的长睫下愈发有种极致空洞的美丽。
眼睛很美，他本身也有不可忽视的容色。
林绪后退半步，撇开视线再次重复：“人总要吃点东西。”
“是吗？”贺楼乞反问：“姐姐真的将这些给我？”
“还是说你在搞什么别的花样？”
他将视线落在盘子内，语气微冷：“你在里面下了毒？”
林绪脾气一向不算多好，若是平日里遇见这种情况不动手恐怕也骂人了，但面前的人明显不吃打骂这一套，她只能继续好言好语：“我若是要戏弄你，怎会这么麻烦？”
她脾气也上来了些，最终又将其吞了问去，缓缓道：“你吃与不吃？”
见面前的人没反应，林绪冷着脸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我既是亲自给喂给你，你今日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她将那块桂花糕往前贴了些，再次哄骗道：“好生吃完跟我回去上药。”
隔了几息，她终于见到面前的少年轻启嘴唇，用森白的门牙咬住了她手中的桂花糕和自己的手指。
贺楼乞对她并未有半分怜惜的意图，反倒是下了死口的程度，几乎是眨眼间，她的指尖就被咬破。
贺楼乞将那块和着她指尖血的桂花糕在嘴里咬了十几下，视线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仿佛口中咬得是仇人的骨髓而不是什么桂花糕。
林绪见此并未生气，反而又拾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贺楼乞如法炮制再次咬在了同一道伤口上。
指尖上传来阵阵痛意，林绪眉头锁着，没吭声。
她冷声问：“还要我喂吗？”
贺楼乞盯着她的眼睛：“如果姐姐愿意的话。”
林绪准备再次拿起一块桂花糕的时候，便听到青莲院门口传来了绿幻急急忙忙的声音：“小姐。”
她刚抬眸，便见到绿幻正压低声音朝自己手舞足蹈：“将军在门口。”
林遇之虽然早就封王，但家长和熟悉的人还是将他称作将军。
青莲院的木门轻轻响了一下，林绪垂眸看一眼自己渗着血迹的指尖沾满血迹手掌以及白瓷盘上几缕明显的艳红时一愣。
小白离自己很远。
绿幻一边跟她使眼色一边慢条斯理的开门。
林绪心中微动，视线再次从瓷盘上扫过。
虽说盘子还是很好藏，但对于见惯了这些东西的林遇之来说，自己手中的血迹恐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她又转眸将目光落到跪在乱石之上的贺楼乞脸上。
她记得上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贺楼乞的胆子一向很大，某日林绪回青莲院时被他顶撞，林绪便先打了他一顿后再让他跪在了和今天同样的位置。
那日林遇之来院子里看见跪在树下的贺楼乞时问到底发生了何事，绿幻如实说了，谁知林遇之因为他顶撞自己事大发雷霆，又让府内的家丁仗责了他半个时辰，贺楼乞在柴房里磨了一个星期才能走路。
在青莲院大门完全推开的前一刻，她将地上的人拉起，一手拽着贺楼乞一手紧紧捏住装着餐食的盘子朝桂树旁半人高四季常绿的葳蕤草丛跌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林绪做出了保护性的动作，在坠到碎石地面前脚尖翻转调转了两人的位置，她的后背狠狠撞在地下的碎石上。
林绪一只手紧紧捏着贺楼乞的手臂将人拉到身前，另一只手死死捏着那个装个食物的白瓷盘稳稳当当放置在草丛中。
她坠地的同时，贺楼乞也狠狠跌落在她身上。
虽然因为时常吃那些没营养的泔水导致于贺楼乞比寻常人清瘦不少，但他身量很高，压在身上时仍然有不小的重量，再加上后背紧贴着的尖利碎石，还是让林绪不太好受。
贺楼乞看出了这点，他纤长的睫毛扇动，眼眸微微震颤，两只掌心轻轻撑在地面缓解自己的重量，他面露疑惑凑近林绪耳边，用只含着气流的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不是疯了？”
两人如今本来就贴得近，再加上贺楼乞这种说话姿势，他微凉的唇几乎触碰到了耳廓。
林绪微微偏头，轻声说：“你看到爹爹不会好过。”
她这个动作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将最为脆弱的脖颈落在了贺楼乞眼前。
贺楼乞眼神暗了暗，伸手捏住她侧颈的动脉，继续用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姐姐可是在担忧我被林将军责罚？”
他捏着林绪动脉的指尖用力了些，似乎并不需要什么答案，继续贴在她耳边说：“姐姐如此大意轻而易举露出命脉，就不怕哪天被狠狠咬上一口丢了性命吗？”
他并未下狠手，但林绪还是隐隐察觉到几缕痛意。
林遇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入耳中：“小姐呢？”
绿幻故意引着他离这头远了些，解释道：“小姐方才说她要出青莲院逛一逛，没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嗯”林遇之声音微滞：“那小姐若是回来得早，你便喊小姐到青逸院来用膳。”
草丛中，林绪捏住了贺楼乞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腕：“你杀不了我。”
“我知道。”贺楼乞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咧牙凑近林绪颈间，闭眼道：“这些年姐姐一直练武，我自然不是姐姐的对手”
说到这里时，他自嘲的笑起来：“就算我不小心杀了姐姐，恐怕也迈不出将军府的大门。”
外头林遇之继续跟绿幻叮嘱了几句，大意差不多都是他和楚莲在青逸院等着自己吃饭。
她微微游神时，突然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与此同时，她还能感受到阵阵温热的血迹顺着那股痛意缓缓流逝。
贺楼乞的尖牙死死将自己咬住，她甚至能听见微弱得吞咽声。
面前的人恨不得喝自己的血。
林绪轻轻捏了捏指尖，心中有两分担忧。
这是不是说明了贺楼乞已经逐步朝着书中的黑化方向靠拢？
脖颈上的尖牙又往里刺了些，贺楼乞含糊不清的声音也一点一滴落入耳里。
“姐姐一改先前的面目，可是想从我手上得到什么？”
他语气极尽嘲讽：“我什么也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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