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一时间,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隔了许久,林绪轻声叹了口气,说:“我想要的,你能拿出来。”
贺楼乞意料之中的低笑起来,他无所谓的开口:“我身上最值钱的那块玉坠也早就让你拿走了,如今可没有什么东西配得上姐姐的身份。”
林绪将人扯开,她肩膀微动,放低声音说:“我日后不会再继续打你骂你,也不会继续苛责你让你吃些残羹冷炙。”
草木中没什么声音,林绪听见面前之人的呼吸轻得仿若停了下来,她悠悠晃眼,继续道:“我会给你穿干净的衣裳,让你洗澡,若你愿意,我还可以教你习武,甚至在北固城中为你博得一席之地,日后不再受到欺凌。”
贺楼乞冷笑了一声,打破她的所有设想:“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姐姐难道不知我九成的不幸都是来自你吗?”
他波澜不惊道:“姐姐不用给我画饼,直接说你口中我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便是。”
林绪阖上眼,喉头轻轻滚动:“你只需暂时听我的话?”
“听你的话?”贺楼乞问:“我现在难道没有听你的话?”
他反问道:“还是说姐姐觉得这样不够?”
贺楼乞声音很轻,也很慢,他贴着林绪的伤痕再次咬了一口:“姐姐是想我杀人还是放火?或者说姐姐是看上了我这幅皮色?”
他自觉自己除了这幅模样外便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没身份没地位,也不会功夫,唇齿也不伶俐讨喜,不会杀人放火,只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
何况自己早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林绪根本就没必要同自己讲这些条件,她只要说了,哪怕不做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自己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林绪余光落在他千变万化的眸子中,轻声问:“想好了吗?”
贺楼乞声音平静:“姐姐难道是觉得我还有什么拒绝的权利?”
他谈何想与不想?只要还在这个家中,他在这种事情上就不配说一个不字,自己要是真的满身傲骨,恐怕早已经实在青莲院中的破烂柴房里了。
林绪想说当然有,可这句话还没出口就堵在了嘴边,她眉头微蹙,突然中几分有苦难言的感觉。
贺楼乞说的其实没错,以他现如今的尴尬身份,恐怕真的没权利说不。
亦或者如果他真的拒绝,还在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过就是被克扣几顿本来就没什么油气的泔水,再被打被骂被辱,多挨几道鞭子几张板子,多在柴房里关上几天便是。
要死的时候找大夫看看,给他弄上续命的药,等稍微好些了继续欺辱罢了。
至于他会不会想不开寻短见?
或许其他人可能会有这种想法,但林绪看过书,她十分清楚面前的人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她了解贺楼乞想活着,甚至是想好好活着,才敢提出这种极具诱惑力,听起来还有几分虚情假意的条件。
林绪祁轻声道:“既是你没有拒绝,那就记着你说过的话。”
“好。”贺楼乞的声音听着有那么几缕无所谓:“姐姐要我做什么都好。”
他一字一字用低缓的气息在林绪耳边道:“姐姐让我杀人便杀人,姐姐让我上刀山下火海就上刀山下火海,姐姐让我自裁就自裁,姐姐想要什么我便做什么,我定唯姐姐的话是从。”
这种话很怪异,虽说的确遂了林绪的愿,但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话里面的意图,甚至还隐隐觉得有几分反叛,有种他好似要跟你对着干的错觉。
林绪闭了闭眼:“好。”
院子内林遇之的声音渐渐退散,绿幻将院门关上后回头对着草丛喊:“小姐,进军走了。”
林绪看着压着自己的人,眼神微微一之厉,方才有林遇之在时她担心被发现,现在人走后便已经没了任何顾忌。
她轻轻抿嘴,抬手将贺楼乞肩膀捏着往旁边一推,自己则侧着在草丛内翻滚一圈后站了起来。
林绪垂眸往地上的少年看了几眼,视线从他几乎没有一处不染着血迹的衣裳上扫过,最终眼神微变,将语气放低了两分,尽力用温和的声音道:“起得来吗?”
“能。”
贺楼乞抬眼看她,盯着她侧颈上还未止住血迹的咬痕,掌心撑在碎石上缓缓起身,他跌跌撞撞往前几步,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
林绪目光在他带血的嘴唇和牙齿上扫过,片刻后,被他脚下不远处端端正正放着的白瓷盘所吸引。
瓷盘里头的大肉包和未吃完的桂花糕完整的摆在里头。
林绪思索片刻,蹲下去将那盘吃食端了起来。
她扒开草丛走到桂树底下后回头朝着身后望去,语气平静道:“跟我进屋。”
贺楼乞紧紧跟上她的脚步,没像先前一样再说些什么拒绝的话。
林绪吩咐绿幻从厨房内打一桶热水进来,又在闺房中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对自己来说大上太多的血红外袍拿出去递到贺楼乞手上。
她指尖在身边的木桌行捏了两下,指着手中的外袍说:“你身上的太脏了,就先将就一下。”
“我先给你上好药,待会儿晚市时再上街给你买几身衣裳。”
林绪平日里如何取笑嘲弄自己他心中有数。
看着眼前血红色外袍时,贺楼乞淡然接了过来,心中只把那句去晚市上买衣裳当做笑话。
他捏着手中比自己身上柔软太多的布料,微微垂眸道:“多谢姐姐。”
贺楼乞清理身上的伤口和污秽时,林绪便从屋内再次翻出了几瓶伤药。
大概接近一炷香的功夫,贺楼乞从内殿的浴池中推开门走入了主屋。
林绪坐在窗边方桌旁的椅子上等了多时,如今听见声音时便猛地抬起了头。
不远处,身披红衣的贺楼乞缓缓抬眸,面无表情朝自己望来。
他眸子深处的灰蓝看不真切,但瞳色还是与普通人有几分差别,湿淋淋的漆黑发丝从肩头披散而下,映着那张瑰丽到极致的面容更加惊心动魄起来,仿佛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就能够深陷下去。
林绪其实算不得太高,按照她以前所处的女版龙傲天世界的设定来看也就一米六五左右的样子,两人身高差距不小,那件对她来说宽大无比的外袍穿在贺楼乞身上时仿佛刚刚合身,而且丝毫没有半分女气,反倒是平白添了几许绮丽的风情。
林绪收回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
等贺楼乞近了,她指了指方才拉到面前的宽大长椅,轻声说:“坐?”
贺楼乞应声坐下,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林绪指着桌上的药瓶,“是你自己上药还是我帮你上药?”
贺楼乞轻描淡写扫过桌上的药瓶:“男女有别,我自己来就好了,莫要败坏了姐姐的名声。”
“随你。”林绪说:“我只是觉得你背上的伤恐怕不能自己动手。”
她朝只剩下自己和贺楼乞两人的屋内扫过:“绿幻此时在小厨房中收拾,估计还要一阵,加上此处只有你有,并不存在什么败坏名声。”
林绪毫不避讳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我看着你上药,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方便。”
林绪的确是对这种事没有太多感觉,毕竟她以往生活的世界寻医问诊中的身体接触比这个时代的悬丝把脉隔窗问诊多上太多,社会大环境也比现在开放,男女皆不用都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半点胳膊就仿佛没穿衣服一样。
隔了一阵,她见贺楼乞并未有任何动作后轻轻咳了两声,解释说:“我只是不太放心,你将我当做和桌椅一样的东西便是。”
似乎是为了让他安心,林绪又接着道:“我只是看看你的伤有没有感染,一会儿需不需要在晚市上买些对症的药。”
贺楼乞完全不信这种话,但还是轻轻阖眼皮,淡淡道:“你要是愿意看那就看着,反正名声这种东西对姐姐来说恐怕更加重要。”
他说话的同时一点一点卷起腿上的衣物。
林绪静静盯着这一幕时不动声色皱起眉头。
她回来时见到贺楼乞跪在荆棘里,那些尖刺入体后一直没拔//出来,娘亲来这里后甚至又让他带着尖利在地上乱石扎堆的地上跪了许久。
那些扎入他血肉里的尖刺不仅越来越深,甚至有些直接断在了里面。
但现在他腿上的乱世和荆棘上的利刺已经全部拔了出来,或者说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直接将碎在里头的东西连同皮肉一起剜了出来。
从开始到现在,除了方才洗澡清理时,恐怕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的两条腿上,从膝盖到脚背处血肉糊在一起,皆是触目惊心的猩红。
林绪呼吸瞬间收紧,她张了张嘴,皱眉盯着他的小腿,轻声问:“痛吗?”
贺楼乞讽刺道:“要是不痛的话,姐姐会让人这么对我?”
林绪掐了掐指尖,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索性安静的看着他上药。
等贺楼乞将两条腿上密密麻麻的血痕涂满伤药时,她闭了闭眼,缓缓道:“对不起。”
贺楼乞背脊一僵,捏着伤药瓷瓶的指尖也在伤口上方顿住,他浓密的长睫颤动几下,指尖下的药瓶瞬间碎裂开来,瓷片和着瓷器粉末和药粉从他伤痕累累的指尖散落在地。
他抬起头冷眼直视林绪的眼睛,缓缓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
林绪方才因为贺楼乞的动作正在走神,并未将这句话完整。
她微微一愣,皱眉问:“你方才说你想吃什么药?”
贺楼乞:“”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说:“既已上好药,姐姐若是无事我便先回柴房了。”
“上好了?”林绪指着碎了一地的药瓶和桌面上剩下两瓶还未开封的上药,说:“你除了腿哪里都没上过药。”
她将椅子往前挪动,拽住贺楼乞的手腕来回翻了几次,沉声说:“手腕呢?后背呢?胸前?腰腹?”
贺楼乞表情有片刻的僵硬,他对上林绪的眼睛,然后缓缓垂眸低笑起来:“原来姐姐也知人是会受伤的。”
“不仅如此。”他声音微冷:“姐姐还知道受伤会痛,严重了会死。”
林绪没办法反驳,毕竟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就算说出来恐怕也没几个人信,反而还会将她当做异类。
而且
林绪心中轻轻揪起来。
她自己如今隐隐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虽然自己以前是女版龙傲天小说中的主角,但父母健在家庭和谐这种健全的社会关系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也无济于事,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收拾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如果自己不出意外的话,就尽全力保护自己和林家免于家破人亡。
林绪以往那般对待贺楼乞,他对自己生气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就算是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也会生气。
而且,她现在的情况,或许会有地方需要面前的人。
隔了几息,林绪将他松开,然后拿起桌上一瓶未开封的伤药打开,用纱布轻轻沾了些药粉洒在掌心的伤口上。
“我知晓你心中对我有所怨恨。”她认真细致的将药粉一点点倒在另一道伤痕上,然后将他的衣袖往上勉:“但我如今并未骗你,也对以前为你做过的那些事赶到良心不安。”
贺楼乞显然还是不信,他虽然任由着林绪上药,但嘴里的话确实毫不客气:“姐姐有所不知,有些人天生是没良心的。”
“没良心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做过的事有所不安。”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落在林绪脸上,甚至胆大妄为的深处指尖轻抚她的侧脸:“姐姐知道吗?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一夕之间发生巨大的改变。”
林绪眼神骤变,但还是佯装若无其事的抬眸笑道:“或许有呢?”
贺楼乞垂眸:“那就是换了人。”
他冰凉的指尖从林绪侧脸缓缓划过,最终落在耳后:“六年前将军和夫人对我的态度虽然也在一夜之间转变,可他们都不像姐姐。”
“他们最初看着我时,眼中还有隐藏得恰到好处的心疼,可姐姐不一样。”
他指尖从林绪耳垂上一点一点拂过:“姐姐一夕之间好像与我成了仇人,我那时能看出来姐姐是真希望我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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