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突如其来的疾风下,湖面溅起阵阵涟漪,湖畔干枯的芦苇和四季常绿的青竹在风中簌簌作响。
青砖地板从脚下往府内各处蔓延,半盏茶未到,林绪便看见了湖畔那抹湿淋淋的血红身影。
她步伐又快了些许,蹙起眉头朝那道身影靠近。
十几息后,林绪在贺楼乞面前停下。
今夜天气又凉了不少,四面袭来的风透过衣裳,寒意已然刺入骨肉,饶是出门前已经裹了一层外衫的林绪依然感受到了冷意。
她将目光一点点挪到地上跪着的少年身上,指尖不由轻轻捏住怀内的披风,跨出青砖铺就的小道立在贺楼乞面前。
她抿了抿唇,朝湖畔竹林边上的太湖石指了指:“我带了干衣,你要不先去那边换上?”
将军府内虽有巡逻的护卫,但一般不会轻易来到内院。
像是为了让他安心,林绪继续道:“路上的灯笼照过去也不剩什么光亮了,你往里面走些便是。”
想了想,她再次保证:“你可以放心,我什么也看不见。”
林绪将裘皮下方的外袍递到贺楼乞面前:“你身上有伤,别一直穿着湿衣裳。”
贺楼乞抬眸将视线落在她手上那件繁复的素白的月色外衫,眸子里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
他很快将那些异样收敛起来,抬手不动声色的接过:“多谢姐姐。”
“嗯。”林绪注意到他衣裳上的水渍已经将地面打湿,不由皱了皱眉,将声音放低了几分:“那你快去吧!”
昏黄的灯火下,林绪看见面前的人勾了勾唇,具体是什么表情并未看清,但也未曾多问。
思量片刻,她还是转过了身:“你换好后叫我。”
身后的脚步身越来越远,几个呼吸后,贺楼乞的声音和着风声入耳:“好。”
林绪站在原地,除了偶尔能听到外院巡逻的声音和风声外,便只有竹林内的微弱响动。
她轻轻闭上眼,捏紧袖袍中油纸包着的吃食。
那是她到青逸院前重新热在锅中的肉包和桂花糕,毕竟贺楼乞今夜还未吃上几口东西,当时她便想着回来后给他送去。
过了一阵,脚步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应当是贺楼乞换好衣物回来了。
林绪转过身,抬眸将视线落在朝自己走来的身影上,她嘴唇微张,锁着眉间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贺楼乞嘲讽的看她一眼:“若我跟你回去,那明天夫人责怪起,姐姐替我挨罚?”
虽然语气有些刻薄,但这句话的确让林绪蓦然清醒,她脸色微僵,狠狠在指尖上掐了一下:“是我唐突了。”
贺楼乞捋着衣物再次跪在微湿的地面上。
林绪往他看一眼后也蹲在地上,她将怀里的披风递过去,语气轻柔道:“今夜冷,你披着会好受不少。”
以贺楼乞如今这种状态,若是感染风寒大病染身,是极有可能出问题的,林绪不想让他死。
先前在留园中太后的态度让她愈发担忧,毕竟原文中自己与齐远的婚约就是在今年中秋宴上定下。虽说齐远一直坚持和太后对抗要将方娇明媒正娶,但是原文中齐远当初也是这样想的,最后还是在太后的强势下妥协。
以林家如今所处的尴尬境地,就算她真的侥幸逃脱了齐远,也会有其他人死死咬着自己,或许是太子,或许是六皇子,反正宫中那么多适婚年纪的皇子,太后怎么也不可能让自己脱离掌控。
林绪若有所思的盯着贺楼乞。
但若是她让所有人觉得自己和谁私通且生米煮成熟饭了呢?
太后虽然不想放过自己,但她一直觉得皇室高贵且不允许抹上任何污点,那时候她哪怕再想掌控自己,等她迈过心里那道坎准备赐婚时估计也还要不少时间。
而皇上虽然把林家当狗,但并不敢直接对林家动手,反倒采取了贺楼乞这个迂回的法子,毕竟皇上也懂狗逼急了是会咬人的。
既然连皇上的态度都是这样,而且不论早晚,皇室绝不会放过林家,既然现在不敢动手,那她就是再大逆不道些私自与谁成婚,恐怕他们也得忍着。
林绪晃了晃眼,又将披风往前递了些:“穿上?”
贺楼乞面无表情接过:“好。”
他将披风披上后,轻描淡写道:“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他语气很淡,虽不至于冰冷入骨,但林绪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种浓浓‘你要是无事就不要在我面前碍眼’的意思。
她当做没听懂般,将手中油纸打开,捏住热气腾腾的包子递到他嘴边:“你还没吃东西。”
方才在桂树下罚跪时的两口桂花糕就是对小白来说也只是个零嘴,别说这么大一个人了。
面前的人冷冷盯着她,没动,林绪再次将肉包往唇边凑了些:“人是铁饭是钢。”
“够了。”贺楼乞声音一厉,忽然抬手拽住她指尖。
与此同时,林绪手中的油纸里包的东西全部掉在了地上。
贺楼乞盯着她的眸子,一字一句问:“你要什么就直说,我拿得出来就会给,我拿不出来你弄死我也没用。”
他眼底浮起冷笑:“你是谁我根本不在乎,要打要骂都随你的便,别整这些假惺惺的东西恶心人。”
林绪脸色也沉了几分,她狠狠将指尖从贺楼乞手中拽住来,余光扫了眼刚好掉在一处泥泞地面的肉包时,冷声道:“我觉得我说得已经够明白,我要你听我的话。”
她在贺楼乞寸步不让的表情下,缓缓舒了口气,再次将语气放缓:“你至少别拿身体开玩笑,我不想你死。”
贺楼乞眼神依然冷冽,他用膝盖往前挪了些,冰凉的掌心落在林绪手背上。
他指尖抚过上头还渗着血迹的伤痕和红肿的烫伤,盯着林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姐姐以为我不知你们从来都没想过让我死吗?”
他甚至疑惑到底是因为自己死了没什么乐子,还是养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点舍不得的,每当自己真的到了生死关头,林家甚至舍得给自己用上最上等的补品与药物。
可笑的是最初两年,因为这种来来回回的折磨,他竟是对林家还抱着幻想。
或许呢?
那时候自己真的幻想过就是一条狗,养这么久也该是有感情了。
他指腹一寸一寸顺着林绪手背的伤痕划过:“若你要我死我早就死了,姐姐折磨人的法子可都是随随便便能要了人命的。”
贺楼乞语气微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他慢慢凑近,一字一句道:“我始终好奇姐姐留我一条贱命只是为了折磨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到底留着自己有什么用?
林绪蜷了蜷指尖,没回答。
天际两道闪电随着轰隆隆的雷鸣劈在城外山中,雨点也随着雷鸣滴落。
不过片刻功夫,雨势便猛烈起来,仿佛整个世界只有那些滴滴答答的声响。
雨水顺着额尖从眼睫滑落,气温好似又降了些,林绪肩膀轻轻颤动,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她察觉到自己手背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
贺楼乞指尖很凉,以至于他虽然故意掐着自己手上那些被他弄出来的伤口,却诡异的并不算太疼。
满院雨声中,贺楼乞冰凉的掌心覆上她侧脸:“姐姐要我吃那些东西吗?”
雨水从他的眼尾处滑落。
林绪瞳孔微张,便见到他眸中的冷笑。
“我听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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