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颜的右手在那一步迈出的同时探了出去，精准地扣住了李曜的左臂，将那道正在往左侧歪去的身影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左手在那道拽起的同时已经绕到了李曜的腰后，将那具瘦削的、正在微微发颤的身躯从地面上整个背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快得像一道从弦上崩出去的影子，可那快中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淘洗过的、沉甸甸的稳当。
“得罪了，殿下。”
话音落下，丁颜直接背着李曜朝宫巷南面的方向奔了出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比方才冲出黑暗时更慢了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正在消耗最后一点力量的沉重感。
可他背上的那道重量让他不能停下，那双扣着李曜左臂和腰后的手让他在每一步中都不得不维持着一种近乎极限的、正在缓慢崩塌的平衡。
宫巷南面的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限时发出的短促而尖锐的“嘣”声再次响起。
那支箭从两百步之外那座残破的宫墙上射出来，箭杆通体漆黑，箭镞处凝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那支箭穿过宫巷中段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由夜雾和血雾组成的灰白色气流，在虚空中拉出了一道笔直的、几乎看不见轨迹的、正在急速逼近的暗红色光线。
它的目标不是李曜。
那支箭精准地射向了丁颜的左腿。
丁颜在箭矢逼近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了那道从黑暗中射来的、正在急速放大的杀意。
他的身体在那支箭射到之前的一瞬间向右侧偏转了半寸，那半寸的偏转让那支原本应该射入他左腿膝盖正中央的箭矢擦着膝盖外侧穿了过去。
箭镞在他左腿的小腿外侧划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呃……”
丁颜的左腿在那道箭伤之下猛地一软。
他的膝盖在那片涌出的血液中弯曲了一瞬，整条左腿像一截被从根基处砍断了的、正在缓慢倒下的树。
他的身体在那片刻的弯曲中向前倾去了半步，背上李曜的重量在那道前倾之下全部压在了他右腿和那只扣着李曜左臂的右手上。
右脚在那片正在涌出的血液中猛地一顿，将那道正在向前倾去的身影从地面上重新撑了起来。
左腿在那一顿之下从膝盖处直了起来，那道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在直起的过程中被牵扯出了一阵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的疼痛。
他的面孔在那阵疼痛中微微扭曲了一瞬，可那道扭曲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在风停之后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背着李曜继续朝宫巷南面奔去。
可他的步伐已经比方才慢了许多。
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一种正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的、沉甸甸的滞重感。
左腿的伤口在每一步中都传来一阵正在缓慢加深的疼痛，那疼痛沿着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大腿根部。
像一条正在沿着腿骨缓慢上升的、灼热的暗流。
宫巷两侧的黑暗中，无数道身影正在从那些残破的墙垣缺口、殿门残骸、廊柱后面涌出来。
南疆武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蚁群，从宫巷四面同时朝丁颜和李曜的方向合拢。
丁颜的右脚在那片正在合拢的潮水之前踏出了最后一步。
他的身体在那一踏之下停在了宫巷南段的正中央。
左腿在那一停之下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在那片正在涌出的血液中弯曲了一瞬，整个人背着李曜向前倾去了半步。
右手在那道前倾之下从李曜的腰后移开，撑住了身侧那道残破的宫墙。
他左手依然死死扣着李曜的左臂，将那道正在微微发颤的身影从背后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眼前满是密密麻麻，正在从宫巷南面涌来的南疆武士。
而丁颜的身后，无数南疆武士正在从宫巷北面涌来。
他的左侧和右侧，是两道正在被星光和夜雾交织照亮的、光滑而冰冷的宫墙。
站在那片正在合拢的、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潮水正中央，背着李曜那道正在微微发颤的身影，左手扣着李曜的左臂，右手撑着身侧那道正在被星光一寸一寸照亮的宫墙。
他的左腿膝盖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涌着血，将他的裤腿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正在被夜风翻卷的布条。
面孔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冷峻，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夜风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像是被反复磨砺过的光。
宫巷尽头那座残破的宫墙上，句武的右手还维持着松开弓弦之后的那个姿势。
他的左手握着那张通体漆黑的长弓，右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处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色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宫巷中段那片正在合拢的、由南疆武士组成的潮水，落在丁颜那道背着李曜、撑墙而立的身影上，落在那道正在往外涌血的、暗红色的左腿伤口上，落在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银灰色的夜空中。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般的弧度。
宫巷中那些正在合拢的南疆武士在那道身影之前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弯刀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正在收窄的银线。
他们的呼吸在宫巷中汇成了一片低沉的、正在缓慢逼近的闷响。
目光越过那片正在收窄的银线，落在丁颜那道背着李曜、撑墙而立的身影上。
只见李曜那道正在微微发颤，暗红色锦袍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碎末和银灰色血痕上，落在那两双正在星光下缓慢移动的、冷漠而坚定的眼睛上。
宫巷南段的黑暗中，苗战和苗欢的身影重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苗战的右手握着一柄刚从腰间抽出来的弧刀，刀刃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寒光。
看到主仆二人已经强弩之末的模样，他自觉胜算已定。
“谁能拿下这二人，本王赏万金，封万户侯。”
一声令下，四周武士彻底沸腾，咆哮着朝李曜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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