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霜风散尽,天光破晓。
淡青色的晨雾漫覆整座芒山,林海苍苍,露气深重,将山峦沟壑尽数笼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
昨夜洞内针疗驱毒、暗流博弈的喧嚣彻底落幕,深山看似依旧沉寂,可山外百里,早已杀气腾腾,大阵铺开。
天刚放亮,芒山山口之外,重兵列阵,铁甲森森。
南诏王苗战一身玄色镶金王袍,立在三军最前,面色阴沉紧绷,眼底积压着昨夜未消的暴怒与惊惧。
昨日一战,倾尽举国精锐、勾结万邪教高手,损兵折将、痛失亲弟,到头来依旧没能留下一个中毒重伤的李曜,这是他执掌南疆以来,最耻辱、最憋屈的一场惨败。
经一夜筹谋,他再无半分侥幸,也不再妄想凭借蛮力搜山绝杀。
今日随行而来的,还有万邪教铜面死客天理司,以及青蛇、冷萃两名仅剩的先天圆满杀手。
四人气息阴冷肃杀,分立阵侧,周身萦绕不散的阴邪煞气,与南疆军卒的铁血锋芒交织一处,正邪混杂,气场凛冽压人。
大阵中央,最刺眼的位置,押着一道残破身影。
丁颜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却满身狼藉。
昨夜被生擒之后,他未曾求饶,未曾示弱,任凭南疆士卒枷锁加身、严刑拷问,自始至终沉默隐忍。
此刻脖颈左右,两把锋利长刀死死抵着皮肉,刀锋贴骨,只需士卒手腕一沉,便是身首异处。
浑身伤口崩裂渗血,战甲破碎,血染征衣,一夜囚辱折磨,早已让他气息微弱、面色惨白,整个人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吊着。
数万南疆士卒层层列阵,刀枪林立,寒光映着晨晖,黑压压封锁整座芒山出入口。
万事俱备,苗战抬手压下阵列喧嚣。
立刻有亲兵上前,运足内力,对着苍茫山林厉声喊话,声响层层递进,回荡山谷。
“李曜!藏身山中,怯于现身,算什么昔日天骄!”
“丁颜在此!你若还有半分君臣旧义、半分武者风骨,即刻出山受死!如若不然,本王当众斩丁颜于此,让你亲眼看着忠心部下,因你而死!”
喊声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砸入深山岩洞之中。
芒山腹地,隐秘岩洞内。
一夜静心调息,辅以昨日叶川精妙银针通络排毒,效果远超李曜独自硬逼。
千香醉剧毒本已褪去半数,经一夜针术疏导、真气周天冲刷,体内阴毒尽数剥离表层肌理、经脉浮毒,足足逼出八成残余毒素。
萦绕周身多时的银灰毒息彻底淡去,灼骨噬心的毒火不再翻涌紊乱,脏腑通透,经脉舒展,滞涩疲软的肉身力量快速回归。
九龙真经真气重新凝实聚涌,丹田气源稳固,七成功力尽数复苏。
此刻的李曜,早已不是昨日油尽灯枯、任人宰割的绝境状态。
只要再安稳静养一日,彻底清尽体内最后两成深埋残毒,便可完完全全重回巅峰全胜之境。
洞内静谧安稳,本是最关键的收尾调息时刻。
可山外一遍遍的喊话,强势穿透层层林木岩层,刺耳入耳,尽数落入李曜耳中。
闻声刹那,李曜眸底寒光骤盛,心底怒火轰然翻涌。
苗战卑劣。
鼠辈行径!
堂堂一方藩王,执掌南疆万里疆土,坐拥数十万大军,不敢与他堂堂正正沙场对决,不敢凭真本事报昨日之仇,只会拿捏人质、倚仗胁迫、用旁门左道逼他现身。
这般龌龊算计,让他满心鄙夷,更满心恼怒。
李曜缓缓收功,双目骤然睁开。
眼底再无半分调息沉静,只剩凛冽锋芒、滔天冷意。
他起身踏步,走出岩洞,身形立在山腰青石之上,隔着茫茫晨雾,遥遥望向山下列阵的南疆大军。
山下大阵一目了然。
铁甲合围,刀枪如林。
阵前中央,丁颜跪伏在地,气息奄奄,双刀锁喉,受尽囚辱折磨,模样凄惨狼狈。
数万将士盯着山林入口,无数道目光聚焦山巅,静待他现身。
李曜立在高处,晨风猎猎吹动破碎衣袂,身姿孤挺如松,周身气场冷冽霸道。
他冷眼扫过阵前狼狈人影,眼底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怜悯,只余一声冰冷冷哼。
在他心中,丁颜终究是心存异心,立场摇摆之人,昔日有亏职守,遇事投机不定,今日兵败被擒,皆是咎由自取。
苗战想用一个叛徒的性命,拿捏他的软肋,逼他自投罗网、重入死局,终究是打错了算盘。
心念既定,李曜转身便欲折返岩洞。
一日时间,便可毒尽功满,恢复全胜。
届时他亲自下山,取苗战首级,踏平南疆大阵,何必此刻心乱、受人胁迫?
可就在他转身一瞬,山下大阵之前,一道素色布衣身影,骤然缓步走出。
叶川从容踏步,孤身一人,行至南疆数万军阵之前,无甲无刃,孤身对千军,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不见半分惧色。
他行至苗战马前丈外,微微躬身,行过礼数,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南诏王。”
“丁老将军半生沙场,戎马一生,年事已高,满身旧伤,本就经不起囚锁折辱、严刑折腾。如今气息垂危,命悬一线,还请王爷高抬贵手,莫要再刻意折磨。”
苗战居高临下,坐在战马之上,冷眼俯视身前孤身一人的叶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
他心知叶川来历,背靠河西秦王,身份特殊,绝非寻常江湖散人。
昨日芒山天外佛音破局,救下李曜,心中早已对这人忌惮万分。
“此事与你无关。”
苗战声线冷沉,带着藩王的威压与霸道。
“本王知晓你与河西秦王渊源不浅,今日念在秦王颜面,不予追究你昨日坏局之过,
你即刻抽身退走,离开南疆地界,本王可以保你安然无恙,不为难你分毫。”
这已是极大情面,也是苗战刻意示好。
如今他树敌李曜、勾结邪教、军心不稳,实在不愿再无端招惹河西势力,多树一方强敌。
只要叶川退走,置身事外,今日之事便可与他毫无瓜葛。
可叶川闻言,只是轻轻摇头,态度笃定,无半分动摇。
“抱歉。”
“今日这场对峙,我不能走。”
一字落地,立场摆明。
苗战眼底温情瞬间散尽,周身气压骤然沉落,杀意隐隐滋生。
他死死盯着叶川,语气冰冷刺骨:“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站在李曜一边,与我南疆为敌?”
叶川无意口舌争辩,更不做立场辩解。
他抬眸直视苗战,语气平静,却带着敲定一切的笃定,直接切入正题。
“王爷既执意扣人胁迫,不如做一场交易。”
“你放了丁老将军,我,送你一个人。”
苗战眉峰一蹙,眼底闪过疑惑与警惕:“何人?”
叶川淡淡抬眼,扫过身后整整齐齐的南疆阵列,缓缓开口。
“王爷不妨自查一番。今日随你出征、随你布杀局的麾下之人,是不是少了一个最重要的存在?”
话音轻落,不高不低,却精准砸在所有人心头。
苗战神色一凝,下意识扫视全军阵列,脑中飞速清点麾下核心人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叶川已然抬手,轻轻一挥。
山林侧后方,两道黑衣死士默然现身,步伐沉稳,气场肃杀,一左一右押着一道狼狈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射手劲装,周身大穴尽数被封,经脉受制,真气锁死,浑身酸软无力,脖颈手臂布满禁锢伤痕,再无半分往日超然气度。
正是南疆第一神射手,句武。
句武镇守南疆箭道数十年,箭术冠绝全境,百步穿杨,破甲狙杀无人能及,地位超然,深受军中敬重,是南疆军中有数的支柱猛将。
谁也未曾想到,昨夜一夜之间,这位隐秘顶尖高手,竟早已被人悄无声息生擒活捉,沦为阶下囚。
当句武狼狈受制的身影映入眼帘的一刻,整片南疆军阵,瞬间哗然。
士卒交头接耳,军心瞬间浮动动荡。
所有人心中皆是震骇、错愕、难以置信。
句武乃是南疆底牌级人物,隐匿暗处、专司狙杀,这般顶尖人物,居然无声无息被擒,可见对方手段有多恐怖,潜伏布局有多深远。
军中将士心底,瞬间生出浓烈的不安与惶恐。
军心摇动,阵列松动,原本肃杀紧绷的杀伐气场,瞬间崩散大半。
叶川立在阵前,声音平静传开:“丁颜一人,残躯垂死,再无战力。句武一身箭术,坐镇南疆箭道,是王爷麾下真正的可用之人。”
“以句武换丁颜,等价互换,不吃亏,也不辱南疆颜面。王爷,这笔交易,可行?”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丁颜已是废人,留着只能用作胁迫筹码,再无半点沙场价值。
可句武不同。
他是南疆第一神射,军中威望极高,战力极强,一旦归队,便能重为南疆镇守箭道、稳固边防。
任谁看来,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阵前不少将领、亲兵纷纷目光望向苗战,满心期盼王爷点头应允。
救下军中支柱,稳住军心,两全其美。
可权力早已彻底熏染心神的苗战,此刻心性偏执、多疑狠戾,早已失了君王格局。
此刻的他,心中只剩怒意、忌惮、私欲与不容挑衅的威严。
他看着被生擒的句武,非但没有半分惜才之心、救将之意,反而只觉得颜面尽失。
自己麾下大将被对手活捉,对方再以此做交易,看似互换人质,实则是当众打他的脸面,折他南诏王的威严!
若是点头交易,等同于当众承认自己布局落败、掌控不力。
更何况,此刻他满心都是诛杀李曜、杜绝后患,根本不愿有半分退让妥协。
丁颜是拿捏李曜的唯一死穴,他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苗战面色一狠,断然开口,语气冰冷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不可能。”
“区区交易,不必再提。此人被俘,是他无能失职,活该受擒,与本王无关!”
一句话,彻底凉透全军人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哗然骤停。
数万南疆将士,人人僵立当场,心底寒意彻骨。
句武本以为尚有一线生机,本以为自己身居高位、劳苦功高,王爷必会不惜代价换回自己。
可听完这句绝情冷话,他整个人如遭冰封,浑身血色瞬间褪尽。
眼底所有期盼、所有忠心、所有执念,尽数崩塌。
数十年戍守南疆、尽心竭力、忠心耿耿、浴血拼杀,到头来,在君王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舍弃、弃之不惜的棋子。
无用则弃,无利则抛。
悲凉、寒心、绝望,层层叠叠淹没心神。
句武垂落眼眸,满心赤诚尽数成灰,只剩彻骨寒凉。
身前数万将士,人人心底发凉。
这一刻,所有人都彻底看清了苗战的本心。
他早已不在乎将士死活,不在乎军中支柱,不在乎南疆基业。
心中唯有权力、输赢,和一己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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