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沉落。
整座芒山万籁俱寂,晚风穿林而过,只余下枝叶摩挲的轻响。
深山密林隔绝了人世间所有杀伐喧嚣,远处南疆王城的兵戈戾气、哭喊嘶吼,尽数被层叠山峦挡在外头。
唯有藏在山腹之间的这座隐秘岩洞,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洞内幽暗无光,唯有缝隙漏进零星月色,浅浅铺在青石地面,勉强照见洞内轮廓。
空气微凉,带着山林独有的湿润清气,恰好压下了李曜体内翻涌不息的毒火燥热。
白日连番死战,数次游走生死边缘,早已将他肉身与真气耗至枯竭。
若不是九龙真经根基浑厚霸道,换做任何一人,身中千香醉剧毒、叠加满身重创,根本撑不到遁入芒山,更谈不上调息疗毒。
此刻暂得安宁,再无追兵纠缠,也无杀机迫身。
李曜盘膝端坐在冰冷青石之上,腰背挺拔,即便重伤毒缠,依旧不改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端正风骨。
他双目闭合,沉心静气,摒弃所有杂念,继续催动残存的九龙真气,周天流转,涤荡脏腑经脉之中残留的阴毒。
白日一番强行逼毒,他呕出一口黑血,已然剥离半数千香醉毒煞。
可剩余半数毒素依旧扎根肌理深处,潜藏丹田经脉缝隙,顽固异常,时时暗中侵蚀气血,阻滞真气复原。
这种歹毒秘毒最是难缠,不似寻常外伤刀创,流血结痂便可愈合,也不似普通内伤真气紊乱,调息数日便能平复。
金色真气在体内缓缓循环游走,由丹田而起,通四肢百骸,过七十二道大穴,再归本源。
每流转一周,便强行逼出一丝潜藏毒素,每冲刷一遍,经脉便多一分通畅。
越是到最后关头,残余毒素越是顽固,死死黏附经脉不肯剥离,正邪两股气息在体内持续博弈冲撞,带来一阵阵细密绵长的灼痛。不痛彻骨髓,却绵绵不绝,磨人心性。
李曜神色不动,面容沉静。
三十多年暗无天日的地牢生涯,早已将他性子磨砺的如铁血一般不可撼动。
不知不觉间,运功已然行至最关键的紧要关口。
残余毒素被真气层层压缩聚拢,即将彻底逼至体表脉络,只差最后一轮周天冲刷,便可再清大半毒煞。
此刻最忌惊扰,一旦心神失守、真气紊乱,轻则毒火反噬、伤势加重,重则经脉逆行、根基受损。
岩洞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至关紧要的时刻,一阵极轻、极缓、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慢悠悠从洞外林间传了进来。
这一缕轻微脚步声入耳的瞬间,他紧绷的心神骤然一凛,周身流转的九龙真气瞬间骤停收束。
没有丝毫迟疑,李曜双目骤然睁开。
眼底没有半分疲态,只剩骤然警醒的凛冽锋芒。
漆黑瞳孔沉凝如寒渊,一瞬锁定洞口幽暗处,声线低沉冷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戒备。
“谁?”
一声落定,洞口幽暗的树影风声之间,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踱步而入。
来者正是叶川。
踏入洞内,借着细碎月色看清石上端坐的人影,叶川目光淡淡扫过李曜苍白的面色、暗沉的气色,以及他周身隐隐未散的毒息,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
“看来今日这一战,您伤得不轻啊。”
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李曜浑身紧绷的戒备瞬间散去,眼底的凛冽锋芒缓缓收敛。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
今日战场混乱厮杀,千军合围层层叠叠,人人死战,杀机漫天,他突围之时自顾不暇,早已无暇顾及旁人。
心中本以为叶川早已趁着乱局抽身远退,避开这片是非死地,早已远离南疆纷争。
他微微抬眼,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孤还以为,你已然脱身走远,弃了这片乱局。”
叶川没有接话,缓步走到青石旁,坦然落座,与李曜隔着半步距离。
他沉默抬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锦盒。
锦盒材质温润,做工精细,显然常年随身携带。
盒盖轻启,内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根细长银针,针身莹白透亮,打磨极致细腻,透着淡淡的温润光泽,是医者用以针灸疗伤、通脉驱邪的上品器具。
李曜目光落在银针之上,眉眼微蹙,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出声发问。
“你要做什么?”
叶川指尖轻轻拂过针身,动作轻柔稳准,语气依旧清淡平和,不急不躁。
“殿下不必戒备,无需紧张。”
“我早年闲来无事,略通岐黄医理,也曾在河西秦王府藏书阁中,通读历代医术典籍和毒经秘录,对各类阴邪秘毒、内外重创,略有钻研。”
“眼下殿下孤身在此,无药无医,仅凭自身修为硬逼剧毒,耗时太久,且残余毒素顽固,极易留下暗伤,
我或许能略尽绵力,帮殿下疏通经脉,加速驱毒,稳固根基。”
这番好意,落在李曜耳中,却只换来一声带着傲气的轻哼。
他生来孤傲霸道,自负极强。
向来只有他李曜护人、救人、俯瞰众生。
从未想过需要旁人怜悯帮扶,更不愿在落难虚弱之时,受人援手,承人情、欠人意。
哪怕此刻身陷绝境,骨子里的骄傲也绝不允许他低头示弱。
“孤不需要你的怜悯。”
李曜偏开目光,语气冷硬,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与矜贵。
“此地已是是非死地,苗战恨孤入骨,万邪教杀手不死不休,南疆全境皆为敌土,
你既已脱身,本该即刻远遁,抽身事外,此刻折返,纯属自陷危局。”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离开,而非留在此处,为孤涉险。”
叶川闻言,并未争辩,也未动容。
他垂眸捏起一枚细银针,借着洞口漏入的微弱月色,细细检查针身光洁。
检查完毕,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望向李曜,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殿下以为,抽身远遁,便能避开祸乱,独善其身?”
“苗战今日倾尽万人兵力,勾结万邪教阴邪死士,不惜折损数千精锐、痛失至亲,依旧没能留下殿下性命,
经此一役,他已然彻底癫狂,心中惧意与恨意交织。”
“他清楚留不住殿下,更清楚殿下一旦恢复战力,必然血洗南疆、清算所有血债,他自知无力抗衡痊愈之后的殿下,必然会迁怒泄愤。”
“深山搜不到殿下,暗刺杀不到殿下,他无处泄愤,
下一步,必然会将所有戾气、怒火、恐惧,尽数倾泻在南疆六十万无辜百姓身上。”
叶川语气平平,却带着无可辩驳的通透与笃定。
“乱世权势之争,王侯博弈、正邪厮杀,本与庶民无关,
可到头来,受苦受难的,永远是这些手无寸铁、无从反抗的百姓。”
“眼下整片南疆,能压得住苗战、制衡乱局、阻止这场无差别屠戮的,唯有殿下一人。”
“我不会走,更不会让殿下出事。殿下若亡,六十万大盛百姓必遭横祸,无人能救。”
这番坦荡说辞,并未打消李曜心底的疑虑。
他见惯朝堂虚伪、人心诡诈、权谋算计。
从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信有人会抛开利害纷争,甘愿为陌首百姓以身涉险。
李曜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讥笑,转头直视叶川,目光锐利如锋,步步追问。
“你救孤,当真仅仅是为了百姓?”
“叶川,孤不信这般大公无私的说辞。”
面对直白的质疑,叶川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抬手示意李曜伸出手臂。
“殿下请伸手。”
李曜微一迟疑,终究还是压下心底戒备,缓缓抬起左臂。
叶川指尖轻落,精准搭在他腕间脉络之上,指腹平稳贴合脉象,随即闭目凝神,静心诊脉。
洞内再度安静下来,唯有微风穿林的轻响。
良久,叶川方才睁开双眼,神色了然,淡淡开口。
“万幸殿下修为根基浑厚,九龙真经果然名不虚传,说是镇国神功丝毫不差。”
“剧毒侵体,又经强行血战透支,尚能自行逼出半数剧毒,稳住心脉根基,未曾伤及本源经脉,
换作寻常武者,千香醉入体三刻,便早已毒穿心肺,根本撑不到此刻。”
说完,他抬眼再度看向李曜,对上那双依旧满是猜忌的眼眸。
李曜眼神笃定,依旧不肯松口,重复追问一句。
“你尚未回答孤,救孤,真的只为百姓?”
叶川拿起银针,对准李曜手臂内侧经脉大穴,缓缓悬针,动作稳而不急。
他语速平缓,字字诚恳,无半分矫饰。
“历来天下权势更迭、王侯相争、正邪乱战,顶层之人争的是江山权柄、霸业宏图,可最终承担兵燹之祸的,永远是底层无辜庶民。”
“于我而言,个人恩怨也好,立场纷争也罢,在数十万黎民的性命面前,皆为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殿下信与不信,皆是殿下心意,我无需辩驳,也无需证明。”
“我能做的,只有尽力保住殿下性命,保殿下,便是保南疆万民。”
话音落地,银针对准穴位,稳稳刺入。
入穴分寸精准无误,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落于排毒通络的关键点位。
银针入体的瞬间,淡淡的赤色微光,顺着针身缓缓亮起,温和纯正,缓缓游走穴位脉络,一点点催动凝滞的气血,化开残余的阴毒。
赤光流转之间,针眼之处,一丝丝细密的银色毒血,顺着针孔慢慢渗溢而出,带着千香醉特有的阴寒戾气,触目清晰。
阴毒顺着针路匀速外排,原本滞涩胀痛的经脉瞬间通畅大半,体内积压的燥热毒火快速消退,浑身沉重疲惫之感骤然减轻。
叶川目不斜视,手感精准,凭着精湛医理,接连再落三针,锁住周边辅穴,稳住排毒节奏,让毒液排出的速度匀速加快,同时护住主脉,避免真气流失、经脉受损。
确认针法稳固,排毒顺畅无误后,他这才收回手。
微微侧身坐到一旁,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短短片刻施针,凝神聚力、控气导毒,极耗心神。
稍作喘息,叶川再度开口,语气沉定,点破眼下最严峻的局势。
“苗战已然为一己权势,公然勾结万邪教,纵容阴邪势力染指南疆军政,已经触犯秦王底线。”
“南疆如今无人能制,整片南疆疆域,除了殿下,再无一人能够压下苗战、平定乱局、阻止屠戮。”
“我今日救殿下,说到底,也是一场豪赌,
赌殿下能尽快痊愈,赌殿下能制衡乱局,
赌殿下能救下这六十万任人宰割的大盛子民。”
这番坦荡直白的剖白,依旧没能让多疑孤傲的李曜全然信服。
他看着臂上缓缓渗出的银色毒血,眼底冷意未消,冷哼出声,语气带着常年不信人心的淡漠。
“孤人生前二十五年,见过无数伪善君子、忠义假面,
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抛开立场成见、个人利害,只为陌首庶民,甘愿以身涉险。”
“你的说辞好听,孤未必尽信。”
话锋一转,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杀势,语气笃定决绝。
“但孤可以应你。”
“待孤功力尽数恢复、毒煞彻底清除之日,必取苗战项上人头。”
叶川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并未因这句承诺而欣喜,反而语气凝重,提醒着即将到来的危机。
“殿下不必轻言笃定,苗战不会给殿下安稳排毒、静心恢复的时间。”
“他心性多疑急躁,且已然惧你入骨,夜夜难安,
今日吃了大亏、折损重兵,必然彻夜筹谋对策,
最迟到天亮,他必然会动用新的手段,布下新的杀局,绝不会放任殿下在芒山安心调息。”
李曜闻言,非但无惧,反而生出一身傲骨傲气。
他缓缓抬手,抹去臂侧渗出的银血,眼神凌厉张扬,睥睨山河,无所畏惧。
“尽管来吧。”
“孤此生,逢战不惧,逢险不退,区区苗战,何足为惧?”
叶川静静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出了对方手中最后的致命筹码,也是明日必然到来的死局要挟。
“殿下无惧杀伐,无惧围杀,无惧绝境,可明日的杀局,怕是由不得殿下任性逞强。”
“今日战后,丁颜已然落入苗战手中,被南疆重兵生擒囚禁。”
“苗战深知殿下脾性,深知你二人羁绊深厚,等明日天亮,
他必然会以丁颜性命为饵,广发消息,逼殿下现身入局,以一人之命,换殿下自投罗网。”
这番话,没有半分危言耸听,完全戳中了苗战当下唯一的破局之计。
可预想之中的动容、迟疑、顾虑,半点没有出现在李曜身上。
听闻丁颜被俘,他非但没有担忧焦灼,反而朗声大笑,笑声冷冽淡漠,带着极致的凉薄与决绝。
“丁颜?”
“他本就是背主投机,心存异念的叛徒,今日被俘,纯属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孤早已容不得他,更不在乎他的生死,苗战想用一个叛徒的性命,拿捏孤、胁迫孤、逼孤现身?”
“他这算盘,打得太过可笑,彻底打错了心思。”
叶川看着他决绝冷漠的模样,没有辩驳,没有劝解,更没有争辩君臣羁绊、对错是非。
他深知李曜心性孤傲偏执,再多言语,皆是徒劳。
夜色渐深,洞内气流愈发寒凉。
明日风波已注定,新的杀局、新的算计、新的对峙,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
叶川不再多言,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岩洞入口,望着外头漆黑幽深的山林夜色。
“明日麻烦将至,变数太多。”
“我尚有要事需提前处置,先行一步。”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悄然踏出岩洞,融入茫茫夜色山林之间,身影转瞬消失无踪。
岩洞之内,再度恢复寂静。
只剩李曜孤身端坐青石之上。
晚风从洞口灌入,拂动他破碎的衣袂。
片刻安宁之后,他缓缓垂眸,目光沉沉落在自己掌心,五指缓缓收拢,死死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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