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周杜鹃回到赣州以后,第一件事情甚至不是去找宋留白。
她先去了女子护卫队驻地。
最开始从南湖村跟着她一路走出来的那些女人,如今早已经不是曾经连刀都握不稳的普通村妇和姑娘。
几年逃难、训练、护送、剿匪,再加上到了琼州以后越来越系统的操练,一支队伍真正磨出来以后,站在那里连气势都完全不一样。
她们的数量当然比不上任何一支主力大军。
但周杜鹃从来没准备让她们拿人数去拼。
她们练得最多的,本来就是配合、速度和执行军令。
如今再配上新武器,正合适。
负责女子护卫队的几个老队员看见周杜鹃突然过来,都有些意外:“周都督?”
周杜鹃没有绕弯子:“准备一下。”
所有人瞬间站直。
“金兵快来了,第一战,我准备让你们上。”
场中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好几双眼睛一下就亮了。
没人退,也没人问为什么偏偏是她们。
反倒有人忍不住问:“真让我们打第一场?”
周杜鹃看着她们:“当然是真。”
停了一下,她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而且对面刚刚才说完,觉得大虞让一个女人当都督,是已经没人了。”
气氛诡异地静了两息,下一瞬,整个女子护卫队炸了。
“他说什么?!”
“女人怎么了?”
“我们还没嫌他们长得丑呢!”
“谁说的?”
“我能不能第一个上?”
周杜鹃:“……”
虽然最后还是混进了奇怪的重点,但效果显然很好。
她抬手压了压:“行了,有气留着上战场,他们还说,我站在城墙上看到他们的大炮,会被吓哭。”
这一次,连几个平时最稳的女护卫脸都黑了。
有人冷笑:“那我们就让他们先哭。”
周杜鹃终于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转身看向已经开始迅速整队的女子军。
既然看不起女人,那第一战,就让女人打,而且要狠狠干一场。
让那群坐在大虞皇宫龙椅上哈哈大笑的人,隔着几百里都能听见结果。
于是五月下旬,二十万金兵从京城附近拔营南下,一路旌旗蔽日,骑兵、步卒、辅兵、运输队连绵数十里。
而在队伍最中间,几十匹最强壮的战马和大量民夫,正拖着一辆沉重得惊人的巨大炮车。
那门已经轰开过数座大虞城门的重炮,也第一次被带向了赣州。
从三王子到乌勒赫,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场仗会有意外。
毕竟从北境到京城,所有跟他们交手的人,一开始也都觉得自己守得住。
最后呢?城还是破了,人还是死了,金军的旗还是插了上去。
他们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们还没出发。
对面就已经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谁带兵,带了几门炮。
甚至连准备几天破城,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而他们最看不起的那个女人,也已经亲手点好了另一群女人,在前面等他们了。
颍州城,是安庆府最北面的一座大城,再往北走,便已经真正进入京城方向。
过去这里虽然也算军事重镇,可因为前面一直还有齐王的地盘和大虞北境挡着,真正需要它直面几十万大军的机会并不算多。
如今却不一样了,京城已经失守,齐王死了,北面大片土地都落到了金兵手里,原本应该挡在颍州前面的那一层又一层防线,现在几乎已经被打穿。
于是这座城,也第一次真正成为了最前线。
乌勒赫显然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需要偷偷摸摸行军的人。
二十万大军一路往南,声势大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前面骑兵开路,中间旌旗招展,后面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粮车和辎重。
那门被金人叫做“神炮”的重炮,更是恨不得直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路经过的村镇,稍微消息灵通一点的人,提前几日便已经开始往南逃。
到了颍州城外以后,乌勒赫甚至没有立刻攻城,大军就在距离颍州城十里左右的地方堂而皇之扎下营寨,大片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夜里火把燃起来以后,从城墙上往外看,几乎像是地面凭空多出了一片星海,只不过没人觉得好看。
颍州城头,守军轮值了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城外突然响起第一声战鼓。
“咚——”
沉闷鼓声远远传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几十面大鼓一起敲响的时候,整个地面好像都跟着轻轻震动。
颍州城里不少刚刚醒来的百姓都下意识停住动作,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更多人则抬头看向城墙方向。
来了,金兵真的来了。
城外,二十万金军已经开始列阵。
当然不可能二十万人全挤到一座城门下面,可光是最前面铺开的那些骑兵和步卒,就已经黑压压一大片,几乎把远处的地面彻底遮住。
战马喷着粗气,长枪一排排竖起,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乌勒赫骑在马上,被一群亲兵和将领簇拥在中间。
他今天心情相当不错,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一路顺利,颍州城也没有弃城而逃,这意味着他的第一场仗,至少不用满世界追着人打。
至于能不能拿下来?乌勒赫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三王子给了他二十万人,还给了他一门神炮,别说区区一座颍州,就是京城那样的城池,最后不也照样被轰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高大的城墙,脸上已经露出笑。
旁边副将同样道:“将军,要不要直接架炮?”
乌勒赫却摆了摆手:“不急。”
打仗归打仗,两军真正开打以前,总还有些老规矩。
尤其这一路南下,大虞那些守军最喜欢站在城墙上骂他们蛮夷,乌勒赫听得多了,如今甚至已经习惯。
他倒想看看,今天颍州城里是谁守城。
最好是陈家那个老东西,听说陈家父子前阵子在福清城把齐王手下那个姓徐的坑得不轻,乌勒赫早就想会会。
再不然,就是陈家那个小的也行。
他伸手,旁边人立刻递过来一个铜制的喇叭状东西。
这是金军后来仿着大虞那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出来的扩音器做的,效果当然远远比不上真正的扩音器,可总比纯靠嗓子喊强。
乌勒赫拿到手里,正准备叫阵,目光忽然往城头上一顿。
不只是他,旁边几个金将也陆续发现不对。
“那上面……”
“是女人?”
有人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颍州城正面城墙最显眼的一段,此刻站出来的,居然真的是一群女人。
不是躲在后面送水送饭的妇人,也不是临时被拉上来的百姓,那些人全部穿着统一甲胄,腰间佩刀,有人背弩,有人持枪,站姿整齐得甚至比他们一路上见过的不少大虞军队还要利落。
而最中间那个人,就更加显眼了。
周杜鹃今日第一次真正穿上了属于“都督大元帅”的整套正式甲胄。
这副铠甲从开始打造到真正送到她手上,前前后后折腾了很久。
负责打甲的工匠和负责内衬的裁缝几乎把毕生本事都用上了。
普通重甲大多按照男人的身形打造,周杜鹃身量虽然不矮,可骨架到底跟那些高大武将不同,若只是单纯缩小,穿在身上不是卡肩,就是压腰。
所以从肩甲到腰封,再到腿甲、护臂,几乎每一处都重新改过尺寸。
最后做出来的效果也确实没有浪费那些工匠前前后后那么多次量体修改。
甲片严丝合缝,黑色内衬压在银灰色甲胄之下,肩甲往外微微展开,却没有宽得夸张,腰线收紧,再往下自然落开。
一整副本该厚重的铠甲穿在她身上,不但没有显得臃肿,反而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更加挺拔利落。
晨风吹过,身后的披风轻轻扬起。
周杜鹃就站在整面城墙最高、也最显眼的位置。
没有躲,甚至没有半点要躲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下面。
二十万金兵,乌泱泱铺满视野。
这样的场面,如果换成两年多以前的她,大概光是站在这里,腿都会发软。可现在周杜鹃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金兵的盔甲,看着那些战马,看着一张张兴奋、凶狠,甚至已经提前带上胜利神色的脸。
上一世的一幕幕却忽然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金兵南下以后,村子被毁了,人被杀了,女人被抢走。
她一路逃,一路躲,见过他们把人当牲口一样驱赶,见过路边无人收敛的尸体,也见过那些金兵骑在马上哈哈大笑,好像大虞人的命,从来都不算命。
最后,是她和黄莺。
两个已经逃到几乎再也逃不动的女人,被堵住,被拖走。
她们拼命反抗,拼命挣扎,拒绝受辱的结果,就是一起被活活打死。
那时候她趴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堂妹黄莺临死前还把她紧紧护在身下,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先听不见声音,还是先看不清东西,只记得最后那种不甘。
太不甘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一路逃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只能像草一样被人踩死?又凭什么这些人,可以这样一路踩着他们的尸骨南下?
周杜鹃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褪去。
两年多了。
从南湖村一路逃到琼州,从那个连一家人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的逃难女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想起自己上一世最后那一幕。
可现在再想起来,竟然已经没有曾经那种几乎喘不上气的绝望,只剩下一片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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