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接到命令前来接人，等看清这次要送的是三个半大孩子时，少见地愣了半晌。
他与老杨反复确认了几遍，最终还是载上了他们。
说是巡逻车，其实只是一辆带铁皮顶的电动三轮。
车身锈迹斑斑，开动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车轮碾过泥泞不堪的路面，在坑洼与积水里颠簸摇晃，异常艰难。
白杨又渴又饿，身体本就虚弱，在持续的晃动中几乎昏睡过去。意识模糊间，只能听见风刮过车棚的呜咽，和两个少年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下。
廖三侧身指向路边一处缺口：“7号领地到了……不过，情况可能不太好，你们自己看吧。物资吃完就跟我说，我送你们回去。”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某种不忍说破的局促。
三人依次下车，又合力拖下那只唯一的旧木箱。
廖三指了指前方那块歪斜的标牌，锈蚀的铁皮上，“7号领地”四个字勉强可辨，而牌子后面，是望不到边的，堆积如山的垃圾。
破碎的家具、缠结成团的衣物、辨不出原貌的塑料和腐烂物，在昏暗天光下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地貌。
“就是这儿了。你们来得太晚……附近几个领地，早把清出来的东西全推到你们这儿了。7号地本来就被冲得最厉害，现在更是……”他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完，只抹了把脸，转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谢谢廖叔叔。”安屿低声说完，握紧弟弟的手，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白杨，转身朝那片垃圾走去。
安屿在车上没睡，他一路上都在仔细研究那张土地证明背后的简图，试图找出一个还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的第一目标，就是正北边，甚至还标注村落的地方。
只要顺着“7号领地”标牌旁边的小河往里走，就能到达村落。
这本该是个有山有水，能安居的领地，可目光所及只有垃圾和废墟。
土地证明背后的简图，7号领地占地约四百亩，背靠一座叫小鹿山的矮山，其中约三分之一是平缓的坡地和荒林。
领地中有两条小河穿行而过：一条自山间蜿蜒而下，汇入东北角的小湖；另一条从西北河谷流出，笔直贯穿领地西南。
白杨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垃圾，胃里因饥饿泛起的酸水一阵阵上涌。风带来复杂刺鼻的气味，那是腐败和化学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真的有点后悔了。
在管道里至少还能遮风挡雨，而现在，他们连一片干净的落脚之地都没有。
她不敢看安屿和安洲的眼睛，却仿佛能听见他们心中同样沉重的疑问：来这里，真的对吗？
安洲忽然蹲下身，从泥里捡起半只破烂的塑料娃娃。
他盯着看了片刻，又默默把它丢回了垃圾堆里。
“先找能住的地方。”安屿开口。
他抬手指向河流上游，根据地图，7号领地内的村落应该就在那个方向，“往北走。总得……先有个遮顶的。”
三人拖起木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片面目全非的土地。
每一步都踩在文明的残骸上，每一次呼吸都充满腐朽的气息。
沿着浑浊的河流往荒林深处走，越走四周越是安静。
地图上标注的村落位置，如今只有疯长的野草和歪斜的枯木。
别说完整的房屋，就连一块像样的砖石，瓦砾都没有。地面被厚厚的污泥覆盖，仿佛这片土地早已吞没了所有人烟的痕迹。
白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心里跟明镜似的。
附近的领主不仅把这里当成了垃圾场，更是将一切还能利用的材料，搬得干干净净。
“回头，找点能用的东西，我们自己搭。雨快来了。”安屿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自然而然地站了出来。
白杨记忆力很好，她默默回想了一路上所见，走上前轻轻扯了扯安屿的袖子，指向河流下游的方向。
“怎么？”安屿没明白她的意思。
白杨左右看了看，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车。
安屿眼神一动，立刻明白，白杨是指那些被洪水冲毁、掩埋在垃圾里的车辆。
这样的车虽然脏了点，但是绝对要比自己手搓一个来得更快些。
他点了点头：“你带路。”
白杨走在前面，顺着记忆往回走。几分钟后，她领着两人拐进两座垃圾山之间的窄缝里。
光线陡然暗下，而在堆积的杂物尽头，竟然停着一辆白色的房车。
车身包括周围有明显被人清理过的痕迹，就连这条夹缝通道，似乎也被人刻意整理过，勉强可供车通行。
安洲忍不住啐了一口：“要是我们再晚来一步，这车估计也留不住。”
白杨刚才只是借着光瞥见一点车后视镜的反光，也没想到竟是一辆完整的房车。
安屿抢先一步跑过去，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被水泡过，但清理得很干净。发动机是修过的，油箱还有半箱油。”
他轻哼一声，“便宜我们了。”
白杨完全不懂车，只在车旁踮脚张望，心里却也松了口气。至少有它在，晚上不必露宿垃圾堆了。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陌生的交谈声。
不止一两个人，正朝这边赶来。
白杨发不出声音，急中生智，猛踢了一旁半掩在泥里的锈铁片。
“哐啷——！”
刺耳的撞击声惊动了车里的兄弟俩，也惊动了外面的人。
“谁在那儿？那是我们的车！”
来人明显是一家子。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身后跟着一对满脸精明的中年夫妻，还有个怯生生缩在后头的年轻姑娘。
那男青年一眼看见车旁的白杨，又望见车上正在摆弄什么的安屿和安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中年妇女见是几个孩子，立刻拔高嗓门开骂：“这是我们的车！滚下来！”
安洲正坐在驾驶座上，他飞快瞥了白杨一眼，使了个眼神。
白杨向来会看人眼色，当即手脚并用地往车身上爬，一把抱住从车门里伸出手的安屿。
安屿也不多话，从口袋里掏出无线电，直接拨通了巡逻队的频道。
在一家子错愕的目光中，那头传来廖三的声音：“怎么了？”
安屿声音发颤，装得惶恐至极：“廖、廖叔叔……有外人闯进7号领地，要抢我们的基础物资！”
白杨：“……”
对面那家人也懵了：“你胡说什么！快挂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领地公共频道里响起了廖三严肃的通报：
“7号领主举报有人入侵领地，请各领地立即汇报当前位置与人员动向！”
寂静的垃圾场里，电波传递的声音格外清晰。
那一家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