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术士抬手,指尖轻轻一扯咒线,木偶脖颈微歪,好似活了过来。
下一瞬,远在云梦阁的明意,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身后的月桂毫无察觉,还在给她梳头。
宗羡披星戴月回到云梦阁,这两日,明意状态还算稳定,没有像之前那般动不动就耍脾气失控了。
他在门外驻足,抬眼望向窗纸,灯影朦胧,依稀映出屋内女子的轮廓。
心口忽然不安地跳了起来。
宗羡抬手按了按,吸了口气,这才抬脚上前。
屋门“吱呀”一声,一条长腿迈进来。
月桂见到来人,立刻恭敬地低下头:“大人。”
明意坐在梳妆台前,垂着眼眸,一动不动。
宗羡看了明意一眼,视线重新落回月桂身上,说道:“你和罗峰明日就成婚了,今日不必留下来伺候,回去准备吧。”
原本月桂和罗峰婚期定在初九,但因为明意身子出问题,便往后推迟,不过成婚所需的东西陆三娘都帮忙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两日,明意状态有所好转,便决定把这事儿赶紧办了,兴许冲冲喜,能让明意好起来呢?
月桂闻言,微微屈膝:“是,大人。”
宗羡接过她手里的木梳,示意她退下。月桂临走前,忧心地望了眼明意的方向。
宗羡走到明意身后,抬手拢住她一缕乌黑长发,木梳顺着发丝,缓缓一梳到底。
望着镜中她乖巧恬静的模样,不知为何,有种她快要离自己而去的感觉。
翌日,月桂和罗峰大婚。
总督府内张灯结彩,红绸绕廊,处处皆是喜庆喧闹。
月桂是明意认的妹妹,从总督府嫁出去,是她一早便决定好的。
故而整场婚事皆由府中上下精心操办,风光体面,也算圆了两个姑娘相依相伴的情谊。
满院皆是婚嫁的热闹喜气。
屋内,月桂一身大红喜服,凤冠霞帔衬得眉眼温婉,却半点笑意也无。
陆三娘进来催促:“月桂,该走了,新郎官来接你了!”
话音落下,月桂再也绷不住,快步上前紧紧抱住端坐的明意,眼眶瞬间通红:“姑娘,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明意反应平平,既没说话,也没伸手回抱她,只静静坐在凳子上。
这段时日,明意对身边人都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月桂愈发觉得心酸。
她突然不想嫁了。
姑娘这个样子,她怎么能放心离开她?
月桂抱着明意不撒手,哭道:“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陆三娘道:“新郎官都到外头了,好多人都等着呢,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了?再说又不是嫁去别的地方,还在西山城内,随时能回来的。”
说着,陆三娘看一眼安安静静的明意,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她心里定是盼着你能幸福,要是知道你为了她悔婚,耽误终身,定会伤心的。我们都别辜负她的心意,好不好?”
陆三娘这样说,月桂这才含泪点头,盖上了红盖头。
“好了,别哭了,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笑一笑。”
陆三娘扶着月桂出门,无人察觉,端坐原地的明意,望着门口无声流下两行清泪。
接亲队伍将新娘子接走,吹吹打打的声音渐渐远去,总督府喧闹褪去。
季明哲推门而入,半跪在明意面前,凝着她的眼,道:“阿姐,我要走了,我们会再见的。”
他决定回北凉,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这件事,他考虑了很久。他舍不得走,是因为明意,最终下定决心,也是因为明意。
他知道自己继续待在明意身边,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更受不了自己对明意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所以他必须离开她。
他知道若是在明意清醒的情况下,她绝是不会同意他离开的,他也会心软不舍,走不了。
季明哲仰头,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眼底藏尽不舍、愧疚与万般难言的情愫,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大步夺门而出。
门外清风掠廊,宗羡负手立在阶前,身侧静静站着许久未曾露面的阿泰。
季明哲面上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他没多看阿泰一眼,只抬眸沉沉看向宗羡,字字郑重:
“你好生待我阿姐,绝不可再欺负她。否则,你我之间的约定作废,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北凉!”
他们的约定,便是宗羡助他成为北凉新君,而季明哲称王掌权之后,便与大雍重新拟定邦交条约,两国停战守和,永不再犯。
宗羡不耐道:“你放心就是。马车已经备好了,趁我改主意之前,赶紧走。”
季明哲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阿泰紧随其后。
按规矩,明意作为月桂的娘家人,本该留在总督府,不得去罗家观礼。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宗羡还是带她去了罗家,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月桂和罗峰拜堂。
罗峰人缘好,来了许多军营的弟兄,再加上他是汪印十分看重的下属,一众同僚都给他面子,送的礼都很贵重。
礼官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宗羡握着明意冰凉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把身体的暖意传给她。
宗羡望着堂前两两相对、躬身行礼的新人,眼前微微恍惚,霎时间,周遭人影退去、红景重叠。
拜堂的两人,变成了他与季明意。
宗羡闭了下眼,再睁眼时,回到了现实。
他不由侧头看向脸色平静的女子,他不知她现在是什么心情,但他很后悔。
昔日强取豪夺,强行纳妾,是他犯下的错,如今想来,只觉悔不当初。
宗羡怅然若失,暗自遐想。
若是从一开始,他便坦坦荡荡心悦她、珍视她,以正妻之礼待她,风风光光娶她过门,而非借着权势强取豪夺、折辱她,结果会不会全然不同?
越是这般想,越是心酸。
满堂红绸喜庆,人声鼎沸,衬得宗羡心底的悔恨愈发汹涌。
世间万般皆可补救,唯独旧日辜负,无可挽回。
入夜,云梦阁。
晚风拂动檐角灯笼,光影轻轻摇晃,冷冷清清。
那一场虚幻的场景还在脑海盘旋,宗羡垂眸深深凝望着面前的女子,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跳不由加快。
明意依旧柔情似水地望着他,他知道这不过是假象,却还是放任自己沉沦其中。
宗羡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面颊,轻声道:“明意,嫁给我可好?”
他知道,此刻的她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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