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李建军站在矿口谷的铁门外面。
天还是黑的,山壁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赵铁军带着两个人守在铁门旁边,看见他来了,迎上来递了一只手电。
“老板。里面都安排好了。三爷爷在柱子底下。顾长卿老先生也在。顾德厚从顾家庄赶过来了,在外面等着。”
李建军接过手电,点了点头。他走进铁门,穿过通道,下到石室。石室里光线很暗,只有柱子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缓缓跳动,像余烬未熄。三爷爷坐在柱子旁边的石凳上,一只手按在柱面上,闭着眼。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李建军走进来,嗓门不大但很稳。
“来了。他等你半天了。”
顾长卿站在柱子另一侧。他洗了脸,头发也拢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灰布衫换了一件干净的,虽然还是旧的,但领口平整。他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盒。铜盒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跟柱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看见李建军进来,往前走了两步,把铜盒递过来。
“这是开缝的钥匙。缝在柱子正下方。你把铜盒按在柱面上,纹路对齐,缝会自己开。里面那颗心,你取出来之后放进这只铜盒里。铜盒里有一层封印,能护住心。你带着铜盒去归墟村。顾长卿——门里那一半——在井底下。你把铜盒打开,把心给他。他就完整了。”
李建军接过铜盒。铜盒入手微沉,表面的符文在掌心下面微微发热。他把铜盒收好,蹲下来,看着柱子底部。柱子跟地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暗金色的微光。他把铜盒按在缝隙正上方的柱面上。纹路对齐的一瞬间,柱面上的暗金色光全部往铜盒方向涌来。缝隙扩大,露出一道一掌宽的裂口。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柔和而温暖。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李建军把手伸进裂口。指尖触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有节律的东西。他轻轻握住,慢慢取出来。是一颗心形的东西,不大,刚好一握。通体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温暖的光。它在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把这颗心放进铜盒里。铜盒合上的瞬间,柱面上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石室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但不再冷。像退烧之后的余温。
他站起来。顾长卿看着他手里的铜盒,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很轻,很慢,但李建军看得分明。
“六百年了。他终于可以完整了。”
李建军把铜盒收进口袋。他转头看三爷爷。老头站在柱子旁边,手还按在柱面上,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但眼睛亮着。
“三爷爷。你在这儿守着。我带他去归墟村。”
三爷爷摆了摆手,嗓门很大:“去。我守着。三个月说好了,少一天都不行。”
李建军转身走出石室。顾长卿跟在他后面,步子很慢,但稳。经过通道的时候,顾长卿抬头看了一眼壁上的电灯。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六百年前我修这条脉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野山。没有灯。”
李建军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出铁门。外面的天边已经翻出一线鱼肚白。顾德厚站在铁门外面,看见顾长卿走出来,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顾长卿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叫了一声。
“太爷爷。”
顾长卿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他伸手拍了拍顾德厚的肩膀。没有说话,但手拍得很实。
李建军把车开过来。顾长卿坐进后座,顾德厚也跟着坐进去。赵铁军开车,李建军坐副驾驶。车往江州方向开。出了矿口谷,上了修好的柏油路。天慢慢亮了,路两侧的李子林在晨光里泛起新绿。顾长卿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条路修得好。”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刘成返工的。老板盯着修的。”
顾长卿点了点头。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归墟村。周素云的公司牌子已经被摘了,门口的仿古牌坊还在。李建军把车停在牌坊外面。顾德义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顾长卿下车,老泪纵横。他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太爷爷”。顾长卿把他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起来。带路。”
顾德义领着他们穿过堂屋,走到后面那间石室。铁门开着,里面那口井还在。井口的石板裂着缝,白光从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李建军蹲在井边,把铜盒掏出来。铜盒上的符文跟井口的白光同步亮了一瞬。他把铜盒放在井沿上,打开盖子。那颗暗金色的心在铜盒里跳着,温暖的脉络照亮了整间石室。
他抬头看着顾长卿。
“门里那一半在下面。你自己去。我不下去了。”
顾长卿走到井边。他低头看着井口透上来的白光。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对着井口。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但石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伙计。我来接你了。六百年了。该合了。”
井口的白光忽然暴涨,照得整间石室亮如白昼。李建军闭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顾长卿已经不在井边了。井口的光暗下去,恢复成平常的亮。铜盒里的心也不在了。石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井底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有人放下了扛了六百年的东西。
李建军站在井边,看着井口。他把铜盒盖合上,收进口袋。转身走出石室。堂屋里,顾德厚和顾德义站在门口,脸上都是泪。李建军拍了拍顾德厚的肩膀。他走出堂屋,站在归墟村的牌坊下面。太阳挂在头顶,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给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办完了。中午回来吃饭。”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坐进车里。赵铁军发动车子。车往江州方向开。开了大约十分钟,李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王语嫣,声音有些急。
“建军。我在整理矿口谷的航拍照片。你昨天说柱子底下有东西。我拍了一张柱子的近景,放大了看。柱子表面那些纹路——你仔细看过没有。纹路里面嵌着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是被碾碎的什么东西嵌进去的。有颜色。金子的颜色。”
李建军攥着手机。
“什么意思。”
“柱子表面的纹路里,嵌着金粉。很多。非常多。如果刮下来,重量至少有几吨。而且不是普通的金子。我拿光谱仪测了一下。纯度极高。像是提炼过的。有人在柱子上面刮金粉。刮了很多年。把纹路里的金粉刮走了。纹路才变得暗了。如果那些金粉还在,柱子会是金色的。整根柱子都是金色的。”
李建军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路。他想起顾长卿说的话。陈虎五年前发现这个谷,以为是金矿。挖不动柱子。他们把柱子表面的纹路刮了。刮了五年。李氏家族真正的财富,被人偷偷挖走了。藏在归墟脉根里的金子。顾长卿守了六百年的东西,不只是脉,还有脉里的金。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
“语嫣。你那张照片发我。还有,帮我把光谱数据存好。”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顾德厚。老人正看着窗外,还不知道这件事。李建军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开口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回江州之后,帮我查陈虎的账。他刮了五年的金粉,卖到哪里去了。1钱进了谁的口袋。”
赵铁军点了点头。车往东开。阳光铺满了高速路面。李建军靠进座椅,左手腕上的珠子温温的。他闭上眼睛。归墟关了。但归墟里的东西,有人早就偷走了。他得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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