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江州的时候快中午了。
李建军让赵铁军先送顾德厚和顾德义去酒店安顿,自己开车回了小区。上楼的时候他在想怎么跟李父说顾长卿的事。想了半天,进门之后只说了一句:“都办完了。归墟关了。”
李父正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铲翻了两下,头也没回:“关了好。以后不用再往那边跑了。”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父的背影。这个六十二岁的男人,一辈子没问过他太爷爷到底在守什么,也没问过他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他只管炒菜做饭,把饭端上桌的时候说一句“吃”。李建军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三双筷子摆好。三爷爷不在家,但筷子还是摆了三双。李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李建军坐在客厅里等赵铁军的电话。林薇薇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下午有没有空。他说有。她说那就来家里坐坐,我爸今天出差了,家里就她一个人。他答应了。
下午两点,他到了林家大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枝,叶子密密匝匝的。橘猫趴在门廊下面晒太阳。林薇薇坐在门廊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只小桌子,桌上摊着一堆照片。她看见李建军走过来,举起手里那张照片朝他晃了晃。
“你看。这是我在你书房那本旧相册里找到的。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李建军走过去坐下来。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面容清瘦,眼神极亮。他认出来了。李廷山。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他爷爷的笔迹。
“北郊驿道口。一九七三年春。”
李建军把照片翻回来看。爷爷身后的背景里有一条石板路,路尽头是密林。照片边缘还有一个人影,只拍到了半个身子。那个人影模糊,但李建军认得那个身形。瘦高,穿中山装。他看了几秒,抬起头。
“这张照片哪来的。”
“夹在你书房那本《营造法式》里。书页中间。我翻的时候掉出来的。”
李建军把照片收进口袋。他坐在台阶上,跟林薇薇一起把桌上那些照片整理好。大多是林薇薇以前拍的,有江州的街景,有北郊的山,有归墟村的老房子。最后一张是她在矿口谷拍的,柱子上的近景。纹路清晰,暗金色的金粉嵌在纹路凹槽里,亮得像碎星。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赵铁军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沉一些。
“老板。陈虎的账查到了。他五年里卖了八批金粉。买家是一家叫‘瑞金珠宝’的公司。法人叫周瑞。周素云的堂弟。金粉进了瑞金珠宝之后,被提纯、熔炼、铸成金条。然后周瑞把金条卖给了几个私人买家。其中最大的一笔,卖给了省城一个叫赵四海的人。这个人我查了。他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跟林辉的母亲有往来。”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看了一眼林薇薇。她正低头整理照片,没有注意他在打电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赵四海跟林辉母亲什么关系。”
“赵四海的投资公司,股东名单里有一个人叫周丽华。周丽华是林辉母亲的闺密。两个人以前一起做过生意。赵四海买了金条之后,转手卖给了一个境外买家。钱从境外走的。但金条的去向查不到。应该是被运出去了。”
李建军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树冠在风里摇晃。八批金粉。五年的偷盗。李氏家族六百年的财富,被人挖走、熔炼、转卖、运出国。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赵铁军。把陈虎卖金的证据整理好。还有瑞金珠宝的流水。赵四海的投资公司关联图。全部整理好。明天给我。”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回台阶旁边坐下来。林薇薇递给他一杯水。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电话的事。她只把那张柱子近景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张照片我留着。以后你那个文化馆建好了,放进去做展品。”
李建军接过水喝了一口。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根柱子。柱子表面的纹路里,金粉还在,但被人刮走了大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柱子上的纹路跟魂玉上的浅痕一模一样。如果纹路里嵌着金粉,那魂玉里面呢。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对着光看。玉面温润,浅痕安静。他把魂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看到金粉的痕迹。但他想起三爷爷那串珠子。十八颗珠子,每一颗表面都有纹路。他以前以为那是石头的天然纹路。现在想起来,那些纹路里会不会也嵌着东西。
他掏出手机拨了三爷爷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老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石壁的回音。
“建军。什么事。”
“三爷爷。你那串珠子,表面那些纹路,你仔细看过没有。”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三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意外。
“你等一下。”
李建军等着。过了大约一分钟,三爷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嗓门比刚才大了很多。
“建军!珠子上的纹路里头有东西!我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金粉!金色的!这珠子不是石头!是金子做的!外面包了一层石皮!”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起来。十八颗珠子。全是金子。外面包了一层石皮。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攥在掌心里。两枚魂玉,一枚在他这里,一枚在林薇薇那里。如果珠子是金子,那魂玉呢。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玉面温润,浅痕安静。他把魂玉凑近了看。浅痕的边缘有一层极薄极薄的石皮,跟珠子外面那层一样。他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粉末。灰白色的石粉。石粉下面,露出一线暗金色的光。
他把魂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暗金色的光从浅痕里透出来,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金线。六百年前顾长卿封在魂玉里的东西。不只是根,不只是脉。还有金。归墟的脉里,流淌的是金。
他把魂玉塞回领口。转头看着林薇薇。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魂玉,攥在掌心里,正看着他。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
“我这枚也是。我刚才捏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温温的,像血在流。”
李建军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掌心里的魂玉翻过来看。新魂玉的浅痕里也透出一线暗金色的光。跟旧魂玉一模一样。他把两枚玉放在一起。两线金光在玉面贴合的地方合成一条。像一根金线,把两枚魂玉穿在一起。
他松开手。两枚玉分开,金线断开。他把旧魂玉收回来戴好。新魂玉推回林薇薇掌心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收好。别让人知道。”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把魂玉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橘猫从门廊下面跑过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李建军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再查一件事。瑞金珠宝收的金粉,化验报告有没有。金粉的纯度是多少。”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林薇薇抱着猫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爷爷那张照片里的人,你认出来了?”
李建军转头看她。
“认出来了。另一个人是韩老。我爷爷的参谋长。韩老去年跟我说过,他陪我爷爷走到水潭边。照片上那个地方就是水潭前面那段路。我爷爷站在水潭前面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韩老没说是魂玉,但我现在知道了。他带的是魂玉。顾长卿把魂玉给了他,让他走那条路。魂玉里封着归墟的金脉。我爷爷走到水潭边,魂玉在发热。所以他停住了。”
林薇薇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所以你爷爷不是怕了。是魂玉在提醒他。”
“对。魂玉在提醒他,前面不能去。他退了。把魂玉传给了我爸。我爸传给了我。我戴着魂玉走完了那条路。把根拔了。把心取了。把门关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太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珠子。十八颗珠子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石皮下面全是金。李氏家族的财富,一部分被人挖走了。但还有一部分,一直带在他身上。六百年的金脉,封在十八颗珠子和两枚魂玉里。他戴着它们走了五百里路,又走回来。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薇薇。你外公当年让我接林家大旗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薇薇抱着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亮。
“我不知道。但我外公去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建军这个人,身上有东西。不是钱。比钱重。”
李建军把珠子转了一圈。他掏出手机拨了林老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林爷爷。我想问你一件事。一九七三年,我爷爷走北郊驿道的时候,韩老是不是去找过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爷爷走那条路之前,来见过我。他问我,老林,你信不信地底下有东西。我说信。他说那好。他把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给了我。让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但他回来之后,没找我要。”
李建军攥紧手机。
“什么东西。”
“一块玉。跟你脖子上戴的那块一样。他说那是李家的根。他走那条路带着两块。一块戴在身上,一块给了我。他说如果两个都没回来,那块玉就归我。如果有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是你的。”
李建军站在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枝叶打在他脸上。他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只有一枚旧魂玉。爷爷给了林老一块。林老收着。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紧。
“那块玉还在吗。”
林老在那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但很实。
“在。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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