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挂了电话,站在老槐树下面愣了几秒。
林薇薇抱着猫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有催他。她把猫放下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我外公说什么了?”
“他说你爷爷走驿道之前,给了他一块玉。跟我的这块一样。他收了三十年。”
林薇薇睁大了眼。
“那你爷爷走的时候带了两块?”
“一块戴在身上。一块给了林老。他说如果两个都没回来,那块就归林老。如果有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是我的。”
林薇薇攥着魂玉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又抬头看李建军。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那你现在去拿?”
“嗯。明天去。”
李建军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让他把瑞金珠宝的金粉化验报告查清楚之后先存着,不急。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林家吃了午饭。林薇薇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自己的碗里只有一个。李建军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她,她瞪了他一眼,又夹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个半。
吃完饭李建军开车回家。路上他给李父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李父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三爷爷不在家,我一个人吃。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把车拐上城东的高架。往干休所方向开。韩老住的那栋灰白小楼在梧桐树后面,门口站岗的武警换了人,但看了他的证件还是放行了。他上了三楼,敲门。开门的还是韩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团毛线。她看见李建军,笑得满脸褶子。
“建军来了。老韩在书房里。今天精神好,一直在翻东西。”
李建军叫了声“奶奶”,跟着她往里走。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还是京剧。韩老坐在藤椅里,面前摊着一堆旧照片和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来了。坐。我猜你今天得来。”
李建军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来。韩老把面前那堆东西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从底下抽出一只旧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用蜡封着。他把信封递过来。
“你爷爷给我的。他说让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但他回来之后没找我要。我替他收了五十年。前几年我翻东西翻出来,才想起来这件事。但我找不到人给。今天你来,正好。”
李建军接过信封。蜡封上有印痕,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一个“李”字。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没有急着拆。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着韩老。
“韩爷爷。我爷爷走驿道之前,还跟你说了什么。”
韩老靠进藤椅里,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京剧唱到了高潮,锣鼓点子密得像雨。他睁开眼,伸手把收音机关了。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爷爷说,他走那条路,是去还东西。他说李家的东西,放在外面太久,得还回去。我问他什么东西。他没说。他只说,那块玉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他带了两块,一块留给我,一块带走。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那块交给老林。老林会转交给该给的人。”
李建军攥着信封。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信,指尖摸到蜡封的边缘。他轻轻揭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他展开来。上面是爷爷的笔迹,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廷山绝笔。吾走驿道,带魂玉二枚。一戴于身,一付韩公。玉中有金脉之精。顾长卿封金脉于玉,留予后人。吾走到水潭而止,玉在胸前灼如炭火。知不可前。归家。然三弟廷水已入脉眼。吾无力救之。今将二玉分付。一予韩公,一予吾子。待后来者取之。归墟门后有金脉全图。门开则图现。门关则图隐。后来者慎之。廷山字。”
李建军读完,把纸折好收进口袋。他把信封还给韩老。老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抽屉里。他抬头看着李建军,开口说话,声音很缓。
“你爷爷当年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不说路上看见了什么,只说了一句——地底下有金。但那种金不能挖。挖了,地就塌。”
李建军站起来。他对着韩老鞠了一躬。韩老摆了摆手。
“去吧。老林那边还有一块。你拿回来,两块合在一起。你爷爷说,两块合在一起的时候,金脉全图会出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建军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韩老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建军。你爷爷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你找到多少,看你本事。但拿了地下的钱,就得守地下的规矩。别贪。贪了,根就断。”
李建军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韩老。老人坐在藤椅里,收音机关着,书房里很安静。他点了点头,走出书房。
下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早上把车准备好,去城东干休所接林老。发完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往家开。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左手腕上的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爷爷的绝笔信。纸页薄而脆,但上面的字很清楚。
他想起爷爷写的那句话——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他以前以为李家只是个隐士家族。主脉守封印,支脉守门。几百年穷得叮当响,祖庙破破烂烂,族谱上记的全是功名,没有一个富商。现在他知道了。李家的财富从来不在账面上。它在归墟的脉根里。在柱子的纹路里。在魂玉的浅痕里。在珠子的石皮下面。
六百年的金子,封在地脉里。顾长卿把它封住,不是为了藏。是为了守。金子是脉的养分,挖走了脉就枯。陈虎不懂这个。周素云不懂。赵四海不懂。他们只看见金子。他们刮了五年,卖了八批,运出国境。
他把车停进小区,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
“赵四海那边,先别动。等我明天拿到第二块玉再说。你把陈虎卖金的证据整理好就行。还有,帮我约一下林老。明天上午我去干休所。”
“好。”
挂了电话,他推开车门上楼。李父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热饭。李建军坐在餐桌前面,掏出爷爷的绝笔信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开则图现。门关则图隐。归墟的门已经关了。图应该隐了。但他手里有魂玉。两枚魂玉。加上林老手里那一枚,三枚。三枚魂玉合在一起的时候,金脉全图会不会重新出来。
他把信收好。李父端了饭过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李建军吃了两碗,放下筷子。他看着李父,忽然开口。
“爸。爷爷当年走驿道之前,把一块玉给了林老。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父愣了一下。他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没跟我说过。他只把一块玉给了我。说让我留着,将来给你。另一块的事,我不知道。”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碗筷收了,走到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北边的天际线上,几点灯火在远处亮着。他把旧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对着月光看。浅痕里的暗金色光在月光下面很淡,但还在。他把魂玉攥在掌心里,温热的。像爷爷的手。他把玉塞回去,转身走回屋里。明天去拿第三块。三块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能看见金脉的全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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