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
赵铁军已经带着人在巷口等着了。四个人,其中两个扛着铁锹和撬棍,另一个背着一只工具箱。老周也在,蹲在修鞋摊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他看见李建军走过来,站起来迎了一步。
“李总。园林局那边打过招呼了。说是古树保护范围,但您打了申请,批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走到老槐树下面,蹲下来检查栏杆底座。上次他来的时候把东侧的螺栓拧开了,后来装回去了。这次他又把螺栓拧开,把栏杆抬到一边。地砖露出来。他拿钥匙撬开地砖,下面的灰土跟上次一样。他用手扒了两下,露出石板。石板上那圈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白色。
赵铁军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老板,底下是什么。”
“侧门。顾长卿留的。通归墟脉。”
他站起来,转头对王语嫣说:“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看看就上来。”
王语嫣点了点头。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退后两步,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面。李建军蹲回石板前面,掏出魂玉攥在掌心里。他把魂玉贴在石板上。三枚魂玉他带了两枚——自己的旧魂玉和林老给他的那块。两枚玉一贴上去,石板上的符文全部亮了。石缝里透出白光,比上次更亮了一些。
石板从中间裂开。底下是一条窄窄的石阶,螺旋向下。李建军打开手电,一只脚踩上去。赵铁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伸缩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石阶很窄,两壁光滑,没有刻痕。走了大约三十级,石阶到头了。底下是一条石廊,宽能过人,但很矮,李建军得微微低头。石廊往北延伸,跟李子坳后殿那条石廊很像,但更短。走了大约二十步,石廊忽然拐弯。拐过去之后,前面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一丈见方。正中有一张石案。石案上放着一只铁匣。铁匣表面锈迹斑斑,但匣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李建军凑近了看。是账目。一行一行的数字和日期。从嘉靖年间开始,到民国,到解放后。最后一行是“庚午年封存”。后面跟着一个总数。
他把铁匣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册页用宣纸装订,封面上写着“归墟金脉账”。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是顾长卿的笔迹。
“嘉靖三十七年。槐脉初开。得金三十斤。封存于侧门暗室。不入族账。以为守脉之资。”
下面一行一行往下记。每一条脉的开采量、封存量、支出量。支出里最大的一笔是“修祖庙”。李子坳祖庙后殿那几根梁,是金脉出钱修的。另一笔是“迁族”。民国年间李子坳遭灾,族里拿金脉里的金子买了粮。还有一笔是“封脉”。顾长卿封根、封门、封脉眼,用了大量的金粉做封印材料。
李建军一页一页翻过去。六百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笔迹变了。变成李正源的。再往后,变成顾德厚的。最后几页是顾德义的笔迹,记着“陈虎盗金”的事。
“庚午年。陈虎入矿口谷。刮柱面金粉。第一批三十斤。卖给瑞金珠宝。后续七批。总计二百四十斤。金脉表面受损。纹路暗三成。正根仍在。未及根心。”
李建军把账本合上。他攥着铁匣站在石室里,手电的光柱打在石壁上。六百年。二百四十斤金子被偷走了。但根心还在。正根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匣。匣底还有一层。他把账本拿出来,匣底铺着一层油纸。他揭开油纸。下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跟他在干休所看到的金脉全图一样。但这一张更大,更细。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金脉全图。三条脉。正根在矿口谷。侧门三处。槐巷、归云、脉眼。侧门不封。留予后人。后人取金,先观此图。贪者脉枯。守者脉长。”
李建军把图叠好收进口袋。他把账本放回铁匣,抱着铁匣站起来。他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上去。”
两个人沿着石廊往回走。走到石阶下面的时候,李建军听见头顶传来王语嫣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建军!快上来!有人来了!”
李建军加快脚步往上攀。爬到地面的时候,他看见巷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边。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一只公文包。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周素云。她换了一身深灰色套装,脸上的妆很淡,但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周素云看见李建军从栏杆后面站起来,怀里抱着一只铁匣。她的目光在铁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而客气。
“李总。好巧。我来看看这棵老槐树。听说你买了这块地。规划改了绿地。我来学习学习。”
李建军把铁匣递给赵铁军。他走到周素云面前站定。他比周素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她身后的几个西装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赵铁军和四个安保同时迎上去。老周从修鞋摊那边抄起一根板凳腿,站在李建军旁边,嗓门很大。
“周总。你来学习,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周素云脸上的笑没有变。她开口说话,语气很平。
“李总。你怀里那只匣子,是李家的东西。李正源老先生托我替他收着。你取出来之前,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
李建军看着她。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周素云。李正源替李家守了六百年。顾长卿替李家封了六百年。你替李家做了什么。你偷挖了二百四十斤金子。你找人锁了顾长卿五年。你让刘成挖这棵槐树。你拿照片要挟林正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李家的根上砍。”
周素云脸上的笑终于僵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那几个西装男人面面相觑。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铁军昨天发来的证据清单。他举着屏幕对着周素云。
“瑞金珠宝。八批金粉。赵四海的投资公司。境外买家。全部查清楚了。你弟弟周瑞已经被控制了。你堂哥周秉义在省纪委谈话。你手里的照片,林老已经知道了。你还有什么。”
周素云的脸白了。她攥着公文包的手在抖。她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打断了她。
“周素云。你替李正源做了三年事。他让你守归墟村,你挖了矿口谷。他让你收着东西,你偷了金脉的账。你以为李正源不知道。他知道。他只是出不来。现在他出来了。这棵槐树底下的侧门,是我李家的。账本是我李家的。金子是我李家的。你一分都拿不走。”
周素云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的西装男人里有一个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赵铁军挡在他前面,伸缩棍甩开,棍尖点在他胸口。那个男人停住了。
李建军转身走到老槐树下面。他把铁匣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回应他。他站起来,转头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
“报警。就说有人擅闯古树保护范围,意图破坏。把这几个人扣下来。等警察来。”
赵铁军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周素云的脸彻底白了。她转身想走。老周拎着板凳腿挡在巷口,嗓门洪亮。
“周总。别急着走。警察马上来。”
周素云站在巷子中间,进退不得。她身后的西装男人们开始往后退。那两辆黑色轿车旁边,司机已经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往这边看。李建军抱着铁匣站在老槐树下面。树冠在晨风里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匣。匣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六百年,一笔一笔。他抬头看着周素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周总。李家的账,我拿回来了。你偷的,我会一笔一笔追回来。你运出国境的,我也能追回来。你信不信。”
周素云站在巷子中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巷口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李建军抱着铁匣转身朝车子走去。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顾德厚的声音,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急促。
“建军。德义刚才去矿口谷看柱子。他说柱子底下的缝又开了一点。三爷爷在下面守着。他说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渗。暗金色的。像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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