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归墟村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牌坊下面亮着一盏路灯,照出仿古建筑的轮廓。李建军把车停在牌坊外面,熄了火。赵铁军留在车里,他一个人走进去。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他推门进去。李正源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抬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李建军看得懂的东西——等到了。
“坐。茶刚泡的。”
李建军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碰茶杯。他看着李正源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暗脉。石门。殿。周家。”
李正源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抬头看着李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顾德厚告诉你的。”
“周素云告诉我的。她说你跟她说过。”
李正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李建军看得分明。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按捺什么。
“周素云。我利用了她。她以为我在帮她。她偷金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偷的那些,伤不到根。但我没想到她会找到暗脉的事。我一次说漏了嘴。就一次。”
李建军往前倾了倾身子。
“暗脉里封着周家的东西。什么东西。”
李正源沉默了很久。堂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他端起茶壶给李建军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六百年前。归墟初开的时候,是两家一起开的。李家出地脉,周家出法术。两家合力把归墟的脉根定住。约定各守一半。李家守门守根守脉眼。周家守暗脉。但周家那个人后来走了。他说他要去南边。他把东西留在了暗脉最深处。他说等他回来取。他让顾长卿替他守着。顾长卿答应了。那个人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什么东西。”
李正源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顾长卿没跟我说过。他只说那是周家的东西。封在暗脉最深处。非金非玉。等周家的人回来取。”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李正源。老人的目光很平静,但李建军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了别的。李正源被劈开的时候,顾长卿把心留在根里,把空壳留在门里。空壳没有心。但空壳守了六百年。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在门里守着的时候,暗脉那头有没有动静。”
李正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有。每三十年一次。暗脉里会传来一声响。像有人在敲门。从里面敲。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你到归墟村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照得满地银白。他转身看着李正源。
“周家的人,还回来吗。”
李正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李建军旁边,站在门槛里面。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月光。老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周家的人回不回来,我不知道。但周素云找暗脉,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背后有人。那个人告诉她暗脉的事。那个人知道暗脉的位置。那个人姓周。”
李建军转头看他。
“谁。”
“我不知道。但周素云说漏过一句话。她说她堂哥周秉义认识一个人。那个人在北京。周家的后人。一直在找暗脉。”
李建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查周秉义在北京的关系网。重点查姓周的人。周家的后人。在北京做生意的,或者从政的。名字里带‘周’的。”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李正源。老人站在门槛里面,身形清瘦,头发全白。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守了六百年。周家那个人让你守暗脉。你守了。现在暗脉要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正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我守不住了。我的壳在裂。顾长卿取回心之后,壳就开始裂。再过几个月,壳就碎了。我撑不到周家的人来。”
李建军看着他。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攥着袖口的手在抖。李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壳碎了之后呢。”
“壳碎了,我就散了。顾长卿劈我的时候,把魂魄劈成了两半。心归了根。魂归了门。门关了,魂就散了。我撑了六百年,够了。”
李建军站在门槛外面,月光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魂玉。两枚玉温温的。他把玉攥紧,抬头看着李正源。
“壳碎了之前,你把暗脉的位置告诉我。我去看。”
李正源盯着他看了几秒。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然后他转身走回堂屋,从八仙桌下面摸出一只木匣。木匣很小,比巴掌大一点。匣盖上刻着一个字——“周”。他把木匣递给李建军。
“这是顾长卿留给周家的。里面是什么,我没打开过。你拿着。暗脉的入口在矿口谷正根下面。你到了正根底下,把匣子打开。它会带你进去。”
李建军接过木匣。木匣入手很轻,像空的。但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在跳。他把木匣收进口袋。转身走出堂屋。月光铺了一地。他走到牌坊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李正源站在堂屋门口,灰白色的身影在灯光里显得很单薄。老人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李建军坐进车里。赵铁军发动引擎。车往江州方向开。他掏出手机拨了顾德厚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德厚。你明天去矿口谷。跟德义说一声。我要下去。到正根底下。暗脉的入口在那儿。”
顾德厚那边安静了一秒。
“暗脉。你找到暗脉了。”
“找到了。周家的东西在里面。我得去看看。”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口袋里那只小木匣贴着大腿,温温的。他想起周素云说的话——暗脉里的东西,比金子值钱一万倍。他想起李正源说的话——壳碎了,我就散了。他想起顾长卿说的话——归墟的门关了。但暗脉还开着。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切开黑暗,高速路面在光里伸展开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木匣。匣盖上那个“周”字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烫。他攥紧木匣,合上眼。明天下去。暗脉的尽头,周家留了东西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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