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建军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那只小木匣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匣盖上那个“周”字在黑暗里泛着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他把木匣翻过来看,匣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他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读。顾长卿的笔迹。
“周兄留此匣。嘱吾守之。匣中有周家信物。周家后人凭此取。吾封暗脉六百年。今将归去。后来者——若周家无人来,匣归李家。若周家有人来,此匣归周。暗脉之物,非李家所有。勿贪。”
李建军把木匣放回枕头下面。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周家的信物。暗脉最深处封着的东西。顾长卿替周家守了六百年,留了一只匣子做凭证。周家的人来了,凭信物取走。周家没人来,匣归李家。但暗脉里的东西,顾长卿说了——非李家所有。勿贪。
他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李父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他洗漱完喝了一碗粥,出门的时候李父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车到矿口谷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山脊上。顾德厚和顾德义两兄弟站在铁门外面等着。顾德义手里攥着一只矿灯,身上穿着灰蓝色的工装。他看见李建军下车,迎上来。
“三爷爷在下面。昨天晚上他守了一夜。新根长了一寸。柱子稳了。”
李建军点头。他走进铁门,穿过通道,下到石室。石室里的暗金色光比上次更亮了,爬到柱子半人高的位置。三爷爷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柱面,另一只手攥着那串珠子。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李建军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新根长得快。按都按不住。我把它压住了三回,它冒出来三回。后来我不压了。让它长。它长它的,我扶我的。”
李建军蹲在他面前。他看了看柱子底部那道缝。缝比上次宽了一些,暗金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把石室照得暖融融的。他把手按在缝上。掌心下面有一股温热的、沉稳的力量在往上顶。跟三爷爷说的一样,新根在长。很慢,但很稳。
他收回手,站起来。他转头看着三爷爷。
“三爷爷。正根底下有一条暗脉。顾长卿封了六百年。周家的东西在里面。我要下去看看。”
三爷爷攥着珠子的手紧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李建军。
“暗脉。你太爷爷没跟我说过。”
“他跟你说了门和根。暗脉是周家的事。顾长卿替周家守的。现在周家有人来了。我得下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三爷爷沉默了几秒。他把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递给李建军。珠子表面的石皮已经全剥落了,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十八颗珠子亮着,跟柱子上的纹路同步。
“拿着。底下黑。这东西亮。”
李建军接过珠子。珠子入手温热,暗金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把珠子攥在左手里,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木匣。他把木匣放在柱子底部那道缝的旁边。木匣上的“周”字碰到缝里透出来的暗金光,亮了一下。缝开始扩大,从一掌宽变成两掌宽。缝底下露出一条斜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两壁光滑,没有刻痕。但石阶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跟珠子一样。
李建军回头看了三爷爷一眼。老头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按着柱面,朝他摆了摆手。
“去。我守着。”
李建军侧身挤进缝里。石阶很陡,他得侧着身子往下踩。走了大约三十级,石阶变宽了。他走进一条石廊。石廊不高,两壁光滑,但地上有一条极细的暗金色线,从石阶口一直延伸到石廊尽头。他沿着那条线往前走。珠子在他左手里亮着,照得石廊里暖融融的。
走了大约五十步,石廊尽头出现一扇石门。门是石头的,不大,跟他在归云洞见过的那扇很像。门楣上刻着一个字——“周”。跟木匣上那个字一模一样。他把木匣举起来对着门。木匣上的“周”字跟门楣上的字同时亮了一下。石门从中间裂开,慢慢往两边退。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一丈见方。正中有一张石案。石案上放着一只匣子。匣子是白玉做的,通体温润,表面没有刻字,但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光。李建军走到石案前面。他把木匣放在白玉匣旁边。两只匣子并排放着。一只木头,一只白玉。木头匣子上的“周”字跟白玉匣子表面的青光同步亮着。
他伸手打开白玉匣。匣盖很轻,揭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细绢。绢上放着一枚玉。跟他的魂玉一模一样。大小、形状、质地,全都一样。玉面上也有一道浅痕。但浅痕里的光不是暗金色的。是青白色的。跟归墟门里的白光一模一样。
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两枚玉放在一起。他自己的魂玉浅痕是暗金色的,白玉匣里这枚浅痕是青白色的。两枚玉面贴合的时候,暗金色和青白色在浅痕交汇处融成一条线。线在玉面上游走了一圈,然后暗下去。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白玉匣里那枚魂玉的表面,浅痕旁边浮出一行小字。字很小,但李建军看得清。是顾长卿的笔迹。
“周家信物。凭此取暗脉之物。暗脉之物在石案下面。周家无人来,此玉归李家。李家取之,须守周家之约。”
李建军把白玉匣里的魂玉拿起来。石案表面亮了一下。石案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函。铁函不大,比鞋盒小一圈。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铁函捧出来。铁函很沉,比看上去重得多。他把它放在石案上。铁函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他伸手去开。搭扣旁边刻着两个字。
“慎启。”
李建军的手停在搭扣上。他低头看着铁函。周家的东西。顾长卿替周家守了六百年。周素云背后的人在北京。周家的后人还在找。他如果把铁函打开,里面的东西就是他的了。但顾长卿说了——非李家所有。勿贪。
他想起爷爷写的那句话。李家的钱在地下。不在银行里。拿了地下的钱,就得守地下的规矩。别贪。贪了,根就断。
他把手从搭扣上收回来。他把铁函放回暗格里。把白玉匣盖好。他把自己的魂玉从领口里取下来,跟白玉匣里那枚魂玉放在一起。两枚玉并排摆在石案上。他对着石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石室。
石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沿着石廊往回走。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珠子。珠子还亮着,暗金色的光稳稳的。他攥紧珠子,往上攀。爬到石室的时候,三爷爷还坐在石凳上,手按着柱面。老头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看见了?”
“看见了。周家的信物在。暗脉的东西也在。我没动。”
三爷爷看着他。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太爷爷会高兴的。”
李建军把珠子还给三爷爷。他走出石室,上到地面。顾德厚和顾德义站在铁门外面。顾德义迎上来,看见他空着手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没拿?”
“没拿。周家的东西。等周家的人来取。”
顾德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李建军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板。”
“周秉义在北京认识的那个人,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叫周承业。六十二岁。北京一家文化投资公司的老板。祖籍青藤县。他爷爷那辈从青藤县出去的。跟周秉义是远房堂兄弟。周素云进拘留所之前,给周承业打过一个电话。就说了四个字——‘他下去了’。”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站在矿口谷的裂缝外面,晨光照在他脸上。周承业。周家的后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赵铁军。约周承业。就说李建军请他来看东西。暗脉里的东西。”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口谷。裂缝深处,三爷爷和顾德义守着那根柱子。柱子底下,暗脉里的铁函安安静静地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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