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神兽来说，黑夜与白天没有区别，都是他们躁动的时刻。许眉这时候想找祂们，根本不难。她艰难地跨过一片足到自己腰部的荆棘丛，有点嫌弃地拂去身上的灰尘，有些枝桠扫不下去，她也就任由其挂在衣服上。在森林里摸爬滚打，灰头土脸是常态。她抬头打量着树枝，刚好有只鬿雀落在上面。许眉招招手，祂展开翅膀，轻巧地落在了她肩膀上。鬿雀长得有点像鸡，白头，鼠足，虎爪，有一对优美有力的羽翼。许眉摸了摸祂的毛，说道：“你去找大哥，跟他说说今天的事情，告诉他我马上回去。”这些事情等她见面再交代，就有些迟了。
鬿雀蹭了蹭她的脑袋，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许眉在原地吹着风，她等了一会，才等到黄昏时出现的那只松鼠。它被树干挡着，只勉强发出一点光亮。许眉见了，眼前一亮，伸出双臂：“怀玉！”
松鼠一路奔跑冲了过来，到许眉眼前时，松鼠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褐色衣裳，扎两个辫子，一下子扑进了许眉怀里：“眉眉！”
怀玉是许眉年幼时捡来的松鼠妖，她本来住在平阳，化成人形后妖怪的身份暴露，被贩妖人捉去，差点被卖成别人的宠物，经历了许多磨难，这才逃了出来。许眉见到她时，她手中捧着一枚玉石，因此给她取名怀玉。此后二人一直形影不离，彼此视作家人。有什么事，许眉都能放心交给怀玉。往常在攸伏林，也都是怀玉陪在许眉身边，只是今天遇见了大晟这几位，她们俩才没机会说话。
“怀玉，你快去给许叔写信，问问他认不认识今天的这几个人，让他早点回来。”
“那你呢？你还要和他们三个一起？”见许眉点头，怀玉一下子蹦了起来：“可他们来路不明，你和他们一起，太危险了！”
怀玉的人形肥嘟嘟的，她眼睛澄明，天真可爱，如今却染上了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忧虑。许眉不禁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没事，这可是攸伏林，他们不会乱来。那么多神兽，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你还不放心我吗？”
“好吧，”怀玉不太信服地点点头，“那我去送信，许叔的回信一到，我就来找你。眉眉你要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等出了林子，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怀玉嘴馋，听了许眉的话傻傻一笑。她变回松鼠，亲了亲许眉的侧脸，才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许眉注视着怀玉彻底离开，大哥马上会通知到位，许叔也很快能收到信，她仔细考虑着应当没有遗漏的事情，这才放下心往回走。
夜色沉沉，她回到火堆旁，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手握剑柄的何云夷，吓得她差点拔出了刀，这心一下子提回了嗓子眼，她这一天的心情就没正常过，跟那水井里的水桶似的，一会降到井底，一会又提到顶端。
何云夷也被吓了一跳，许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带着煞气与凶狠，仿佛瞬间变了个人。两边同时陷入了尴尬：何云夷也不过刚刚醒来，见许眉不在，心中一惊，以为她要趁夜做什么，因此才提起了剑；许眉见何云夷握剑，也把手放在了刀上。可实际上两人的的确确都没有坏心思。
转瞬间，许眉眨了眨眼睛，神色困惑茫然，不复刚才的警觉。何云夷几乎以为刚才那个凶悍的许眉是他的错觉了。她率先放下戒备，走到何云夷身边，压低声音问：“云夷兄，你要去哪里？”
“刚才看见了些东西。”何云夷站直身体，扬了扬下巴。只见一片黑暗中，一双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许眉见了，忍不住一笑：“没事，那是文彩，不伤人的。”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了过去。她倒是云淡风轻的，心里却在哀嚎今天注定睡不成好觉了。
何云夷跟在她后面，渐渐看起了文彩的模样。那双金黄色眼睛的神兽沐浴在月光下，似马又似犬，鬣毛呈红色，温顺地趴在地上。另一边站着狴犴，祂甩着尾巴，嘴边沾满了血，身上火红色的光芒让星月也为之黯淡。祂身前扔着一个类似猿猴的东西，这其实是雍和，雍和红眼红嘴，面目狰狞，黄色的身体被撕开了一道大裂口，已经失去了气息。
“你们大半夜做什么呢？”许眉见怪不怪，直接盘腿坐在了祂们面前。猛兽之间相互厮杀夺取更高的地位，这在攸伏林几乎每晚都会发生。她伸手检查了下雍和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指。她皱起眉，将雍和翻了个身，平放在了地上。这么大的伤口，自然是救不回来了。
狴犴舔了舔嘴边的血，声音沉闷，宛若嘶吼：“你赶紧把这东西处理了。”何云夷第一次听见神兽说话，尽管白天还射了狴犴一箭，此时也不由将目光放在了祂身上。
许眉被气笑了，同狴犴顶撞：“雍和是你杀的，怎么还要我来处理？”
“换作别的我就吃了，”狴犴的回答理直气壮，“这毛猴半夜来偷袭我就算了，结果满身是毛，一点味道都没有。要不然我才不愿意吩咐你——特别是你现在还和这几个人类打成一片。”
狴犴抬头凝视着站在许眉身后的何云夷。他镇定自若，不为狴犴的注视感到退缩。祂打量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还行，不像是鼠雀之辈。敢拿弓箭射我，几万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另外那个我就不好说了，许眉，你怎么愿意和这些人为伍？”
“我要把他们送出去呢——人是不敢伤害你，夜袭你的神兽倒是天天有，是不是？雍和怎么会跑来找你？祂自己应该知道打不过你的。”
狴犴嗤笑：“我怎么知道？况且雍和算什么神兽，也就你们那个什么邵王一股脑把所有东西都当成宝贝。”说罢，祂转身跳上树枝，树叶只是微微耸动，随即恢复了平静。一语不发的文彩站起身，向许眉低头屈礼，也离开了。许眉打了个哈欠，何云夷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许眉摇头：“不用。狴犴不爱吃的东西，其他神兽肯定也不会吃。在这里一把火烧了就行。”近来神兽打斗有点多，是她的错觉吗？等回去了，她得仔细问问大哥。
不过何云夷还是帮了她一把。他手里有火折子，刚好省了点火的功夫。雍和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烈火只带走了雍和的尸骨，地上的青草没有伤到一丝一毫。一阵微风吹散了祂的骨灰，让祂回归了大地。许眉又找了流水，洗干净自己手上的血。比起白天刻意拉拢般的夸赞，许眉这下真有些佩服何云夷了：“云夷兄真厉害，竟然能听到文彩的动静。文彩素来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一般是发现不了祂的。”
“巧合罢了，”何云夷谦虚答道，“夜里睡不着，睁眼便看到一双黄金瞳。”
许眉觉着这不太可能——难不成是她起身的时候把他给惊醒了？这何云夷到底是什么人？次次回答都滴水不漏的。许眉心里只犯嘀咕，可惜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要不是太初帝没有子嗣，她会以为他是微服私访的皇子。虽说他神色阴冷，却有一股沉着镇定的气质。他体态端正，双眉浓密，目光如鹰，英爽之气，可见于眉宇。衣服虽然是寻常人家的形制，但别在腰间的那把剑，显然出于宫廷。
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云夷兄晚上不要再单独出去了，”夸赞归夸赞，许眉还是要叮嘱他，“有些凶兽极其好斗，就是驺虞也不敢轻举妄动。也是你们运气好，遇见的是狴犴，要是碰上了睚眦，我就得给你们收尸了。”不过睚眦几天前就出林去找大哥了，这些话她也就拿出来吓唬吓唬别人。
“知道了，”何云夷点点头，问道，“驺虞都像眉姑娘这般与神兽相处融洽吗？”
“当然。大哥——就是我们的驺虞总管，是同祂们关系最好的。我只有羡慕的份。”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眉姑娘天赋异禀，”何云夷恭维，“这次来邵国，当真是大开眼界。”
许眉最喜欢别人赞美自己，禁不起别人吹捧，即使知道何云夷说的是溢美之词，但何云夷与李泉不同，他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想到这，许眉还是忍不住自吹。她眉眼灵动，十分得意：“我当然是天赋异禀！驺虞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当得了的。想当驺虞，需要得到神兽们天然的亲昵，我从小就讨动物们喜欢，当然是天赋异禀。”
听她自夸，何云夷不禁一笑。他的手放在唇边，假意轻咳，却无法掩盖自己的笑容：“眉姑娘所言极是。”这一笑，扫去了惯常的阴郁之气，恰如这深夜幽林中难得一见的清风明月。只可惜许眉听见了他的笑声，却没去看他的笑脸。她专注地聆听着树林里的动静，以防再出现什么问题。
回去后，周芷正坐在树边把玩着素木枪上的红缨，大概已经醒了很久。芷娘有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她练武一定有些年头了——作为小辈的许眉性情爽快，沉不住气；何云夷沉着克制，却总有一股凌冽的杀气——芷娘却是平静沉稳的，收敛了自身的光芒，给人安全感。周芷望向两人，只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李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大概狴犴在他耳边大吼也吵不醒他了。许眉被人一夸，有了底气，觉得这时候很适合再接再厉，于是坐到了周芷旁边，同她聊天：“芷娘，你们为何要带一个文官上路呢？”她敲了敲刀柄，“我们都是习武的，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要是换个年轻点的还好，你们看这位，白发苍苍，风烛残年，根本不适合走这么长的路。带着他不过是个累赘。”李泉没那么老，她说的夸张了点，但这可都是肺腑之言，千真万确。
周芷欲言又止：“姑娘，其实——”
“实在是旨意难违，”何云夷打断周芷，许眉将视线转向他，他说，“李大人深得皇帝陛下信赖，他为主，我们为次。况且，李大人博学多闻，许多事情都需要他的提携，并不是什么多余之人。”
何云夷打断了周芷的话，她也不生气，只是又说：“姑娘是不想杀害狴犴吧？这倒不难。李大人对这事本身就有所疑虑，如果邵王不愿意，到时可以另取一些肉块，假称是狴犴。”
这番话让许眉目瞪口呆：“假称？皇帝陛下会信吗？”诚然，她的确听说过不少传闻，譬如皇帝陛下沉迷邪术，国家大事一律置之不理，边关将士战死他乡也无人在意，战败也不重整军队，只知割地纳贡求得安全，这都是因为他早已成了失心疯。不过邵国一向不喜大晟，编排了不少夸张的故事，许眉从来没往心里去过，都当作笑话随便听听，她觉得太初帝可能是个昏君，却未必到能被人糊弄的地步。欺上瞒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可没想过。皇帝要是发现了真相，岂不要砍了他们的脑袋？芷娘的提议未免也太大胆了点。况且，为什么她要帮自己出主意呢？
“我们也不愿捕杀神兽，毕竟往日那些想要伤害神兽的人，大多没有得个好下场，”周芷解释道，“至于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陛下的状态实在是……”
周芷与何云夷对视一眼，不再说话。莫非有关皇帝的传言是真的？许眉看着他们的小动作，有点心烦意乱。他们不满李泉，甚至出这种馊主意，意图何在？向她示好？有求于人，借刀杀人，还是有利可图？又或者，真的是要收买她？
她该不该相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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