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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当晚许眉果然没有睡好,她想了一夜,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有了种种推测,但没有切实的证据,她只能强打起精神,装作没事人一般继续同何云夷与周芷说说笑笑。说到底,所有的推测都是她的胡思乱想,她不能让先入为主的臆测打乱判断力。语言是可以骗人的,她不能依靠芷娘的几句话就瞎做推断。李泉不知道前一晚上发生的事情,酸溜溜道:“不过一夜,各位已经如此亲昵了。”

“志同道合,结拜为友,有何不可?”许眉笑着说,“若是李大人肯放弃捕杀狴犴,我也愿意同你互称挚友。”

“许大人原是为了这事,”李泉了然,他圆滑地回答,“皇帝陛下也不是非要狴犴不可。囚牛、麒麟、貔貅,凡是上古神兽,只要能得一只便可,不必非要狴犴。许大人与狴犴感情深厚,下官见了也大受感动,不如就用其他的神兽相替代,皇帝陛下也会理解的。”

真不要脸!许眉在心里大骂,恨不得抽出刀来立马把他砍了。李泉分明就是在为难人。攸伏林里总共只有狴犴和睚眦两位龙之子,其余的散落在凡间,要么到处漂泊,要么回到了天空,也有可能早已死去。他分明就是要狴犴或者睚眦不可。贪婪!许眉恼火地想,难道大晟不知道要敬重神兽吗?杀神兽、斩神龙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想到这,许眉的确感到好奇,强压下火气问:“李大人不知道杀神兽是逆天之道,会带来厄运吗?史书上记载的几位妄图斩杀神兽的皇帝,最后都以惨死告终。”

“那皆是因为他们没有御龙血脉,”李泉言之凿凿,“当今天子可是中原正统,是真正的御龙之人,自然不会得到所谓的报应。神龙都为陛下掌中之物,更何况龙之子呢?而且惨死的那几位帝王,大多施行□□,不得人心。”

“原来如此,”许眉恍然大悟,“我以为御龙血脉早已灭绝,今天才知皇帝陛下是这血脉的传人,怪不得要抓走狴犴,原来是要认儿子了。”

御龙血脉据说来自千年前,当时一头神龙在凡人面前现身,祂与一位姓楼的少年人结为知己,后又辅佐他平定战乱、统一中原,这便是商国的第一位皇帝。神龙用自己的鲜血浇铸成龙玺,与他结下契约,“凡汝后代,掌此龙玺,吾等神龙必将为其驱使”。楼家后代中掌握龙玺的人,都可以让神龙为自己提供帮助;后来又有楼氏女帝与神龙联姻,楼家此后体内都流淌着龙的血液,更配得上“九五至尊”一词,真正成为了御龙血脉。神龙威力强大,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烈火洪水,无所不能,正因此,祂渐渐不再是皇家的友人,而成了争权夺利的斗争品。楼氏王朝持续了几百年,夺龙的斗争也持续了几百年。后来的王朝中,只要得到了龙玺,都自称有御龙血脉,有人说这不过是维护正统的谎言,也有人说事实如此,不然只有龙玺,没有血脉,是无法御龙的。到了今日,御龙血脉是否存在,已经成了无解的谜题。

许眉可不相信太初帝是这血统的传人,他登基十余年,还从未乘龙出行过,被邶国打得哇哇大叫,也没有派龙出去御敌——很明显,太初帝控制不了神龙,根本不敢让祂离开皇宫。不过单握有龙玺,就足够震慑众人了。不然邶国拥有那么强悍的武力,也不至于停止南下,忙不迭地签了和约——见好就收。

许眉不想再听李泉扯淡,赶紧转移了话题,向他们示意:“前面就是三珠树了,各位可以取点珠叶留作纪念。上古珍木,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呢,这一片树叶,就能养活一口普通人家。”说这话时,芷娘突然转头瞧了她一眼,许眉却没有看见。

三珠树位于攸伏林的正中央,是来往的必经之地。祂是攸伏林里最庞大的树木之一,树干需由十几个人才能环抱过来。三珠树最为稀奇的是树叶,每一片都结满了珍珠,无数动物穿梭其间,珠叶相互碰撞,弹奏出的天籁之声,令人心醉神迷,远非文字所能及。即使没有日月的光线,三珠树也能闪闪发光,遥望过去,如一片青绿色的瀑布垂挂而下,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仙境之美,也莫过如此。三珠树的叶片可以化作解渴的水源,也可成为充饥的食物,祂滋养着整座攸伏林,是这片林子的核心。

“见了三珠树,就意味着路程走了一半了。”

让许眉吃惊的是,大晟的三个人都没有去摘珠叶,只是站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她以为李泉这样的小人,肯定会多摘一些,供奉给皇帝陛下。而且怎么周芷和何云夷都无动于衷呢?她第一次见到三珠树时,喜欢的不得了。这两人却跟木头似的,是他们不懂得欣赏美,还是根本不把三珠树放在眼里?

“此等美景,摘取岂不可惜,”见许眉困惑,李泉主动解释,“攸伏林已存在近千年,下官可不忍心破坏。”

你刚才还说要杀神兽呢,前后矛盾的家伙。许眉冷哼一声,催马前进,继续带路:“李大人说得真好听,不过我们攸伏林不缺那两片叶子,毕竟年年向皇帝陛下入贡的奇珍异宝,数量可不——”

她的话戛然而止。

离开三珠树,道路逐渐开阔。那宽敞的大道上,一头鹿蜀躺在中间,盖满落叶。祂白头红尾,长得像马,斑纹类似老虎。许眉曾数次听过鹿蜀悦耳的歌吟,可祂现在已经失去了生命。几只神兽围在周围流泪哀悼,见到他们,四散而逃,飞快地消失了。

又死一只?许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嘴上依然坚持把话说完:“毕竟年年向皇帝陛下入贡的奇珍异宝,数量可不算少。”

李泉盯着鹿蜀,若有所思:“许大人,这是……”

“神兽不比凡人,打闹总会失度,别担心,我来处理。”

许眉保持镇定,把李泉三人带去了焉酸地。焉酸方茎黄花,三层圆叶重叠交错,可以解毒,也可以当作零食,在攸伏林里算不上什么昂贵的东西。焉酸除了清毒,也能保护躲在祂地里的人,省的她离开的功夫,还要担心有没有什么神兽会来攻击他们。把他们安置好后,她才骑马回来处理鹿蜀。攸伏林一向实行火葬,无论是常见的兔子麻雀一类的动物,还是鹿蜀雍和这样的神兽,又或者狴犴睚眦这些龙之子,最终都要在火中化为灰烬。许眉索性坐在一边,她托腮皱眉,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心中陷入了无解的困惑。

她从来没见过两天死了两只神兽的事情,诚然,她一年前才来到邵国,成为驺虞,见识的确少了一点。可这绝对不正常,神兽的名字中可带着一个“神”字,哪是说死就死的?大晟的人来了,异样也来了。这两者间绝对不可能没关系。

不管对邵明王多么不满,她是喜欢邵国的。她喜欢邵国的安逸,也喜欢奔跑在攸伏林的那份惬意。她实在不敢想象,这几个人从大晟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要对攸伏林做些什么。想到这,她的心沉了下去。她无比地思念大哥,要是大哥在,这些问题肯定会迎刃而解。

但她还是得招待他们出林。这要换做以前,她早就拔刀让他们滚蛋了;可她现在是邵国的官,那就不能乱来。回去的路上,许眉顺势捡了帝休树的枝干,给何云夷削了一把弓。这可比黄金美玉珍贵多了,就是邵王,也舍不得给皇帝进贡这么稀缺的木材。帝休树的果实吃了能让人心平气和,少发怒,但愿何云夷用这把弓也能改改他的脾气,此人整天跨着脸,简直像是来寻杀父仇人似的,实在太不讨人喜欢。主要是他摆着那张冷脸,她都不好向他打听事。

到了焉酸地,三个人还是如她离开之前那样站着,甚至姿势都没有变。许眉再度扬起假笑:“让各位久等了。”

“怎会呢,攸伏林景色优美,能多看一会是下官的荣幸,”李泉站起身,笑眯眯地溜须拍马,“不知那鹿蜀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许大人可查清楚了?下官可否为许大人解忧?”

许眉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人怎么能如此厚脸皮?她勉强微笑,强忍住往后退的冲动:“不必不必,谢李大人操劳,这都是常有的事情,算不得‘忧’。”前一天只有何云夷知道雍和死了,看来他还没有说出去。她也算没白费力气给他造弓。

何云夷的反应让她开心了一点。他没想到她真的履行了诺言,还是用的攸伏林的树木。许眉听他道谢,故作不在乎的模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承诺了,当然是要赔给云夷兄的。这是用上好的帝休树做的,极其耐用,云夷兄可要好好珍惜。”收了她的弓,那就要多跟她说说大晟的情况。许眉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也不管何云夷明不明白她是在收买他。说完她还把帝休树果实的作用讲了一遍。何云夷听她说自己脾气不好,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过是和李大人合不来,”何云夷跟在许眉身边,望着攸伏林仿佛永远走不到的尽头,“恐怕眉姑娘也受不了李大人的作风吧?”

“当然。若说他体力不好也就算了,那副尖嘴猴腮的谄媚模样我可实在受不了,”许眉和何云夷将周芷与李泉远远甩在身后,她不担心李泉听见,说话也坦诚。这样的人能得皇帝陛下信赖,恐怕也用了不少花言巧语,“云夷兄总算承认看不惯他了——你之前说是他的差役,就是孩童都不会信,想骗人也太不实在了。你们当真因为我会相信那些漏洞百出的话吗?云夷兄,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是哪家的王爷?”

许眉侧头去看他,都说君子如玉,那何云夷就是一枚像剑一样锋利的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只是看着他,别人就会自觉想与他保持距离,避免自己被伤害。注意到许眉的视线,他转头与她对视,斟酌着开口:“我知道眉姑娘心有疑虑,不过姑娘大可放心,我和芷娘可没想着耍什么阴谋。至于身份,我的确不是什么王爷。”他抿唇,努力收敛笑意,“得了李大人提携,现在又同他办事,称一声差役不算过分。”

许眉眼前一亮。何云夷这话极有意思,他把自己和芷娘划为一伙,却将李泉排斥在外。至于何云夷的身份,之后再考虑也不是不可以。他不说,她早晚也能查出来。何云夷模棱两可的话没有点燃她的怒火,反倒激起了她的傲气与好胜心。这就像一个猜谜游戏,谜题就摆在面前,她非得解开不可。接下来的两天,她找足理由和何云夷并肩赶路,那架势仿佛两人已经是患难之交。李泉看在眼里,并不说什么,只是间或一笑,胸有成竹,运筹帷幄,并不担心两人走得多近。

“眉姑娘,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句,”大约是许眉缠得太紧,烦人却把握在不会让人生气的度里,何云夷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只好说,“李泉不仅仅是皇帝的爪牙,小心他。”

他们勒马驻足。一条石砖路蜿蜒向前在面前铺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成排供驺虞居住的木屋。道路两侧是一大片常青的草地,这些植物大多从攸伏林内移植而来,一年四季结出不同的果实,清风吹拂,形成一片沉吟的绿海。群马在草地间肆意驰骋,飞鸟在碧蓝的天空下盘旋。地平线的尽头,一条清澈的溪流哗哗作响,时而有锦鲤跳出水面,溅起水花。拱形桥梁上的路人三五成群,有步行的,亦有乘车的,欢声笑语远远地传过来,在空中化作轻柔的云烟,拂过耳畔。邵国边境的县城,美好的如同桃花源。

他们终于走出攸伏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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