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老大尴尬一笑, 颧骨牵扯着嘴角的肌肉,面上露出了讨好的神情,支支吾吾道,“当年我也是逼不得已……那不是好几天没吃上饭了嘛。”
“那骨灰瓮, 我当时就是手滑, 不是故意扔掉的。”
阮阮淡淡一笑, 继续往前走着, “这么说, 你是记得了?”
黑老大忙不迭地点头,“死者为大, 我黑知了还没有这么丧良心呢,你们说是不是?”
祝甘差点气笑了, 他大声吼道,“刚刚要我们放下棺材的人,不是你吗?”
呃呃呃……
黑老大不由得老脸一红, “这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嘛。”
阮阮也没和他废话, 脚下轻点,腾空而起, 如行云流水般,一脚踢向一旁山匪的大刀,那刀发出一声金鸣,在空中转了几圈, 直愣愣地朝着黑老大劈了过去。
黑老大被这似乎长了眼睛的大刀吓了一跳,好像无论往哪里躲, 都逃不过一样,他索性在地上滚了一圈,双手抱头, 等待老天爷的惩罚。
耳边风声传来,黑老大只觉得头皮一凉,一摸头顶,哪还有头发,只剩下头顶的发茬,还有凌乱搭在后脑的碎发。
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身首异处……
【直播间众人:狂暴阮阮,在线剃头!】
诶诶诶?
突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黑老大狠狠压抑着自己喉间的恶心感,感受着自己被拽着一只脚,在空中左右来回甩来甩去的刺激感。
呜呜呜,好后悔,悔的肠子都青了……这个小姑娘太可怕了,为什么她力气这么大……
顾桓之目光紧随着在空中不停旋转的黑老大,看着大当家好似拽着的不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而且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心里头再次对大当家的武力值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他偷偷对着身旁的陆明渊轻声道,“陆先生真是人不可貌相。”
陆明渊自然知道顾桓之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回道,“娘子最是讲道理了,从不轻易动手。定然是这黑老大行为太过恶劣,你想想,这黑知了若是遇到的不是娘子,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恐怕这小姑娘早就已经曝尸荒野,被野兽吞食了。”
这么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黑老大确实做的不地道,就算掉了骨灰瓮是无心之失,但抢了粮食总是故意为之吧。想想四年前,连黑老大自己都饿肚子,更别说一个被抢了粮食的小姑娘了,简直算是夺人性命了。
嗯,这样一想,大当家没有一刀毙了他,已经算仁慈了。
一盏茶时间后,这场单方面的打斗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黑老大如同一条咸鱼一般,瘫在地上,只有鼻尖哼出的粗气才让人觉得这人还活着。
阮阮走上前,蹲下身,冷声道,“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欺凌弱小,无恶不作,下一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听了这话,黑老大赶紧摇了摇头,发誓道,“我发誓……绝对不会再做。”
“希望你说到做到。”
阮阮瞟了一眼躲在石林后头,偷偷望过来的土匪们,转身说道,“我们走,进宣洲。”
看着阮阮他们离去的背影,这一窝土匪才重新聚集在了黑老大身旁,小心翼翼地将自家老大扶了起来,抱怨道,“老大啊!你怎么惹了这个煞神。”
黑老大狠狠啐了一口,连抱怨的话都懒得再说。
“咱们以后真不干打劫了?”
黑老大琢磨了下阮阮留下的话,试探道,“她是不是只说了欺凌弱小,无恶不作?”
“是啊!”
黑老大咳嗽了几声,差点咳出眼泪来,“咳咳,那咱们改变改变方向,往城里多打听打听,专找那些没良心干坏事的有钱家伙下手。”
听了老大的话,手下们纷纷点赞,妙啊!黑吃黑啊!老大这招厉害,就是难度比较大,还得好好合计合计。
这日之后,通洲附近就开始传出了某个不明组织,专挑恶贯满盈的家伙下手,行侠仗义的传说,老百姓们纷纷鼓掌叫好,直说此举大快人心。
而这头,阮阮、陆明渊带着袁三和祝甘等人终于在行了一个月又二十天后,到达了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宣洲瓦口城。
初春来临,平洲,通洲早已冰雪融化,草长莺飞,甚至有些花儿都露出了花苞,而宣洲此刻却还是冰天雪地,北风呼啸,让人恨不得将所有露在外头的皮肤都裹进厚厚的棉袄。
阮阮仍旧一身单衣加上一件狐皮披风,脚踩一双小皮靴,整个人显得格外飒爽。明艳的五官被带着一圈绒毛的披风帽子衬得越发软糯,温柔。
她走到袁三面前,轻声问道,“我们已经到了瓦口城,你要将这棺材送到何处安葬?”
袁三望了望被冰雪覆盖的瓦口城,眼里露出了一丝迷茫,“北城门在何处?”
顾桓之迟疑了一瞬,“你要去北城门?那里如今还有重兵驻守,恐怕不能轻易过去。”
说完他又疑惑道,“据我所知,北城门附近因为战事频繁,近几十年都没有百姓居住,你确定要将你娘子葬在那里?”
袁三沉重地点了点头,望向阮阮,“大当家,多谢你们送我过来。咱们就在此别过吧。”
祝甘看着袁三那样,心里实在不得劲,“顾将军,咱们有办法过去吗?”
顾桓之点了点头,“守城将军是我师兄,我跟他说一声,应该能放我们过去。”
得了顾桓之的帮助,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本次走镖的终点。
袁三望着城墙附近野草丛生的空地,指了指,说道,“就葬在那里吧。”
说着,他便将马车赶到了那里,在祝甘几人的助力下,搭上了一个木架子,又将重重的棺椁移到了上头。
袁三望了望天色,掏出马车底下早就准备好的纸钱和招魂幡,烧了起来,边烧边喃喃自语,“窈娘,我们到了。你可以放心了,来世,你们就可以相聚了。”
远远看着袁三的背影,祝甘摸了摸被冻的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幽幽道,“这袁三不太对劲呀。”
陆明渊搂过阮阮,帮她挡过被北风吹来的纸灰,低声道,“这里是不是什么特殊地方?”
阮阮点了点头,还未开口,便听到顾桓之解释道,“大当家肯定不知道吧,这个北城门后头,是每个牺牲的士兵,最终的归宿。”
顾桓之清朗的声音随着风声飘散开来,如同庄严宝寺里敲响的钟声,带着肃穆的敬意。
“每次战事结束后,能捡回全尸的,都会被抬到那里,一把火烧尽,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走得干干净净。”
大家看着袁三吹了火折子,点起了火,熊熊火焰顿时淹没了漆黑的棺椁,驱散了环绕着整个城门的冰冷。
“这里有个人,是窈娘的心上人”,袁三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目光像是在望着那个经常愁眉紧锁,对着北方黯然神伤的温婉女子。
他缓慢诉说着窈娘的故事,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人姓梁,叫和生,和窈娘同年同月同日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不过八九岁,便定下了婚约,两方长辈都约定好,等到窈娘十六岁,便让梁家上门提亲,迎娶窈娘。”
“谁知,窈娘及笄那年,朝廷征兵,家中只要不是独子,都要出个兵丁。梁和生大哥本就体弱多病,他只得应召前往宣洲。”
“临行前,他和窈娘约定好,只让她等到十八岁,若是三年后,他没能回来,就让窈娘忘却前尘,自行婚嫁。”
“这一走,就走了十年……窈娘,也等了十年。”
“若不是被父母以死相逼,恐怕她也不会嫁给我。我见她常常忧思过重,郁郁累累,便想着法子逗她开心,带她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日赏菊,冬日看雪,原想着让她放下忧虑,却没想,她上一刻喜笑颜颜,下一刻便愧疚得无以复加,这来来回回,竟然更加郁结于心。”
祝甘见他停顿,小声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四年前,宣洲三屠,守城的士兵战死到最后一刻,拼着性命让身后的百姓撤了出去。直到,顾老将军带兵援救,才将辽人赶了出去。”
“梁家幼子,梁和生也战死在那场战事。听人说,那日战死的兵丁,都埋在了这北城门,一把火全部烧了。”
“窈娘得了这个消息,一病不起,我耗尽家财,也才险险将人拖了四年……”
说到这,袁三哽了哽喉咙,声音里好似带上了哭腔,“窈娘临走前,跟我说,她这一生最对不住我和梁和生,明明心里有他,却没能坚持,受了我的情意,却又没有好好待我,弄得两头空空。”
“我想着,既然如此,不如……不如成全他们的情意,将他们葬在一起,也算让窈娘得了一头。”
袁三转过身来望着祝甘,“小兄弟,这一路上多谢你。”
祝甘看着泪流满面,眼神绝望的袁三,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加强了,他刚想上前抓住袁三的衣袖,那袁三却突然猛地往火里跑去,速度快的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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