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传到沈教授耳朵里,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许知禾,别只记住斗争。”他说,“法律不是为了让你赢每一场吵架。”
我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锋利?”
我看着桌上的调解记录:“因为他们已经用亲情把老人磨钝了。总要有人先把问题切开。”
沈教授看了我一会儿,递给我一份新材料。
“下个月省里有个青年调解员观摩会,你跟师姐去。你负责案例陈述。”
我接过材料。
第一页夹着一张报名表,推荐人写着沈从砚。
我以为梁曼秋的事已经远了。
观摩会名单公示当天,我又看见了她的名字。
不是参会人。
是志愿接待。
观摩会在省司法培训中心。
我到签到处时,梁曼秋穿着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名册。
她看见我,手指在纸上停住。
旁边负责人催她:“给参会老师发证件。”
梁曼秋把参会证递给我,声音很低:“许知禾。”
我接过:“谢谢。”
她盯着证件上“案例陈述人”几个字,脸上没有以前那种尖锐的笑。
“我只是来做志愿。”她说,“不是来闹事。”
“那就好。”
她抿了下嘴,像要解释,又忍住了。
上午第一场,我和师姐上台陈述老人赡养案。
台下坐着各地老师,还有不少研究生。梁曼秋站在最后一排,负责递话筒。
提问环节,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你们这个方案看着漂亮,实际执行谁监督?子女不做,你们还能天天盯着?”
我回答:“不天天盯。我们把照护事项拆成四类,每类对应一个可查动作。医院陪诊有挂号记录,饭菜配送有签收记录,夜间照护有社区巡访记录。做不到,就不是道德问题,是违约问题。”
那男人又问:“家庭矛盾用这么硬的办法,会不会激化亲情?”
我说:“长期把老人丢在医院门口,亲情已经被激化完了。我们做的是把责任捡回来。”
台下有人鼓掌。
梁曼秋站在过道,握着话筒,眼神很复杂。
午休时,她在饮水机旁拦住我。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硬多了。”
我接水:“以前也硬,只是你们不听。”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二战报名了,不考沈从砚,也不考湖城。”
“嗯。”
“我妈不让我考,她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我没有接。
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拧上杯盖:“你犯的错,该你承担。你要重新考,也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向我汇报。”
她沉默很久。
“那天凌晨三点的闹钟,是我故意的。”
我看着她。
她的手抓着志愿者马甲下摆:“我知道你睡眠浅。我也知道你只要正常发挥,我就赢不了。许知禾,我那时候不是一时糊涂,我就是坏。”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没有眼泪,没有借口。
我说:“知道就行。”
她问:“你不骂我?”
“骂你不会让我的389变成更高。”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听我说?”
我把水杯放进包里。
“因为我想确认,你这一次有没有继续骗自己。”
梁曼秋没再拦我。
下午闭幕时,负责人临时找不到递奖状的人,喊梁曼秋上台帮忙。
她把优秀案例证书递到我手里,动作有些僵。
镜头对准我们。
她没有躲。
我也没有笑。
快门响起,我们都把那张证书拿稳了。
观摩会之后,我的案例被学院公众号推送。
标题写得很稳:“法学院研究生参与基层调解案例获省级优秀展示。”
评论区大多是祝贺。
有一条匿名评论混在里面。
“这个人就是之前靠贫困身份复试上岸那个吧。”
没过两分钟,评论被删除。
我以为是学院管理员删的。
晚上,梁曼秋给我发来截图。
“不是我发的。我举报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她又发:“我知道你不会信。我只是告诉你。”
第二天,沈教授在课题组会上提到这件事。
“做公共事务,迟早会被人议论。你们要学会区分批评和污蔑。批评要听,污蔑要留证。”
师姐看了我一眼。
沈教授继续说:“许知禾,这个案例你继续写,写成论文初稿。不要把私人恩怨写进去,只写制度问题。”
我说:“好。”
论文写到第三版时,我卡在结尾。
我总想写那些具体的人。
想写老人攥皱的缴费单,想写大儿子躲开的眼睛,想写梁曼秋递证书时发白的手指,想写查分夜里那条匿名留言。
沈教授看完草稿,拿笔划掉最后一段。
“你这里在发泄。”
我问:“不能发泄吗?”
“可以,但别放在论文里。”
“那放在哪?”
他把草稿还给我:“放在你以后做事的分寸里。”
我拿着稿子离开办公室。
楼下银杏叶开始黄了。
手机响了一声。
梁曼秋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自习室座位和一摞复习书。
“我今天学了九小时。没有撒谎。”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很轻。
曾经她撒一个谎,能让整个寝室围着她转,能让辅导员压我道歉,能让我站在走廊进不了门。
现在她说一句真话,只能证明她今天没有骗自己。
这不是原谅。
这是她终于从我的故事里退场。
我关掉手机,回到自习室。
记录本摊在桌上,第一页还写着老人那句话。
“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让他们回家看看我。”
我在论文结尾重新写下一句。
“调解的价值,不在于劝弱者让步,而在于把被忽视的责任重新摆到桌面上。”
这一次,沈教授没有划掉。
冬天来得很快。
论文初稿通过那天,湖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从图书馆出来,收到本科学校寄来的档案确认邮件。
里面附着最终处分和评优材料。
梁曼秋的名字不在任何荣誉名单里。
唐宁发来消息,说她转正了,负责整理合同,天天被前辈骂,但没有再想着靠谁的关系偷懒。
邱棠说她准备考研,问我能不能帮她看择校。
我回她:“可以,但你自己决定。”
晚上,社区老人给我打电话。
她说三个孩子这周都回家了,大儿子陪她复查,二女儿给她换了门锁,小儿子虽然还是抱怨,但把药盒按日期分好了。
“许老师,我知道他们不一定一下变好。”老人说,“可我现在敢打电话叫他们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雪里。
“这就很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这个结果写进项目回访表。
窗外的雪落在路灯下,白得很安静。
我想起很久以前,梁曼秋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很多事,早说没有用。
一个人要先走到现场,站到该站的位置,说出口的话才有重量。
复试名单是这样。
调解桌也是这样。
人生里很多被人劝退的门口,都是这样。
我合上电脑,把回访表发给师姐。
她很快回:“收到,明天开会你讲。”
我笑了一下,拿起伞走进雪里。
这条路还是很长。
可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按下取消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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