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牧昀。
他熟啊，钱牧昀嘛，当年和他一起在十中逃学旷课打架斗殴抽烟耍横五毒俱全的死党，比亲兄弟还亲的铁子，一块儿被当年无奈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下了判词，称作“油盐不进盛群玉，软硬不吃钱牧昀”，再加个横批“无药可救”就可以挂班门口当春联了。
“你什么情况啊？”盛群玉望着这姑娘一脸不忿地拉椅子在他边上空位坐下。
“我还想问你呢，”班里的人又开始各干各的，钱牧昀拿了张月考排名表出来，点了点靠末尾的一个位置，“你怎么掉到这来了。”
盛群玉眼角一跳，各种理由不假思索地蹦出来，末了再添一句：“上次月考比较难，没发挥好。”
“我想也是，你可是盛群玉啊，”钱牧昀像是被说服了，收了排名表，“你们那个阮老师看着不太会做事的样子，哪有亲学生复课第一天就问她觉得自己能在全校排多少名的？我高一高二没来上课都是自学成才好吗？还指望我给她考个年级第一？”
“你这两年，去哪了？”盛群玉顾左右而言他。
“家里有事外加监护人闹情绪。”钱牧昀一句带过，“咱们不聊这个了。我这两年没怎么学，听说你们下周开学考？这得多恶心，当头棒喝也就是这样吧。”
盛群玉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想跟她说没关系，估计我这学了两年的都不一定比你这没学的考得好到哪里去。
“天，要死。”钱牧昀接着翻了翻刚拿到手的数学复习资料，“你们一轮复习进行到哪儿了，我还有救吗？”
“语文不知道，数学到常见函数，英语不知道，物理不知道，化学不知道，生物不知道。”
钱牧昀顿住，“大哥你又开始只听数学课了对吗？”
“语文和英语听不听都一样。”盛群玉又想说理综听不听现在对他而言也一样，想了想也把这句话咽了。
“我记得你语文英语上次月考……”钱牧昀又翻出排名表，盛群玉眼角又一跳，“卧槽！你怎么考的？语文九十八，数学七十二，英语一百一十九……我还以为这是你单科年级排名！”
“上次月考比较难，我真的没发挥好。”盛群玉表情僵硬。
“你老老实实跟我说，”钱牧昀满脸悲痛地望向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盛群玉还没来得及回答，钱牧昀就接着痛心疾首：“高中怎么能谈恋爱呢？多耽误学习啊，我们盛大佬当年可是万年第一……”
“第二。”盛群玉打断她，“年级第一是明月臣。”
“……我说的是班级排名。”钱牧昀又一脸一言难尽，“哎呀反正不管怎么说，现在全年级理科生九百多号人，你这个成绩怎么回事？中下游都有点说不上吧？”
“上次月考比较……算了这些事情太复杂我以后慢慢跟你说。”盛群玉快彻底不想说话了，“不过我真没谈恋爱。”
钱牧昀和他关系确实很好，革命情谊不是她缺席的这两年就能冲淡的，有些话也只能她说。换个人来，他嘴上不一定反驳，心里早就把这人……
“阮老大来了阮老大来了！”
阮凌是个不那么年轻的女人，做老师做到她这个岁数有点不尴不尬的，都是有经验但往往缺乏过硬的实际业绩，能不能再往上升就要看她的学生争不争气了。但阮凌就是有点理想主义，觉得学生十七八岁的年纪没点个性也算教育失败的一种，于是在她在这一届第一次升为班主任之后更加不爱在“小事”上拘束学生了。
比如这次不查暑假作业，大概全年级这么对高三的老师她是唯一一个。
但深受学生爱戴的阮老大今天脸上扑着粉，眼镜也换了斯文败类金丝边款，话里有点冷气：“高三了，刚才楼道里就听见你们吵。”
全班顿时静了。
“新同学钱牧昀，”阮凌看见黑板上的字，“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对吧？那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钱牧昀你有事可以找班里同学问一下，也可以来问我。”
“我怎么觉得气氛太紧张了。”钱牧昀做口型，盛群玉摇摇头不说话。
“下周开学考还是六校联考，难度系数大家两年来有目共睹，试卷上全都是送命题，”底下终于有了点笑声，阮凌也不绷着脸了，“这次是我们学校出卷。给大家提个醒，数学部分是启明班的班主任李老师出，他让我和其他老师告诉大家，不会写就不要写了，这次他打算把启明班的数学平均分控制在——”
同学们提前骚动起来，隐隐听见段子智不满地嚷嚷着“那还考个屁”，钱牧昀也趁机发问：“刚才说把哪个班的平均分控制在多少来着？这在最后一排我听不清啊！”
“启明班数学平均分这次要控制在九十分，”盛群玉又开始写数学题，似乎对此不怎么关心，“那确实没什么考试必要了，只是挫挫启明星们的锐气罢了，别紧张，这次咱们六十分就叫够本了。”
“所以启明班很厉害？他们平时数学平均分多少？”钱牧昀十分好奇。
“你当年报志愿是随便报的吗全区第一百五十六名？”盛群玉有些吃惊，转念一想钱牧昀这个名次去实验班也绰绰有余，怎么掉到这来了？
“我看这个班的名头比启明班好听就来了，听着也挺特别的，就报了，”钱牧昀摊手，“有什么不对吗？一中理科平均年级前十五六名都是全省前五十，在哪个班很重要吗？”
盛群玉有些不是滋味，很想就此沉默，但这跟他说话的人毕竟是钱牧昀，只好给她解释：“一年级二十个班，按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厉害的是一班二班，一班是理科启明班，二班是文科启明班。就算是次一点的实验班的学生也完全没办法和这两个班的启明星们竞争。”
钱牧昀饶有兴趣地点点头，“有意思。我倒记得长庚班只有一个理科班，挺独一无二的。怎么不说这个班里的学生都是长庚星？”
“因为这个班很水。”盛群玉毫不客气地说到，“你知道这几年一中抢生源有点费力吧？本来就是靠生源打的名校底子，不再搞点虚名头招揽学生，再过几年就没有理科平均年级前十五六名都是全省前五十的辉煌了。”
“我不知道。”钱牧昀一脸懵逼。
“这个班，挑个最好的，当年中考都比你少考四十分，正常情况下他们都该去三中火箭班了，一中也把这帮人抢过来设一个班，美名其曰长庚班，据说要跟启明班共创辉煌。”盛群玉越说越觉得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事实上资源也好学生素质也好，都是天壤之别。”
“那也不是就不能共创辉煌了啊，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钱牧昀像是思念着什么，“长庚星很特别。”
“在这里待一个月，”盛群玉望着她笑，“然后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你中考没涂答题卡？”钱牧昀思索了一下又问到。
“以后再说吧。”
盛群玉觉得自己被人狠狠戳了一刀。
阮凌还在讲台上训话，大致意思是同学们都很聪明，努力备考，这次不是不能赶超启明班。
“钱牧昀，”见钱牧昀若有所思，盛群玉又补了一句，“虽然阮凌偏爱女生，但是你来的时候太张扬了，估计不少人看不惯你，最近小心点。”
“哦。不过你们班女生有点少啊，刚才我看带上我也就十一个姑娘。”钱牧昀坐在椅子上晃，“幸好姑娘们都还挺好看。”
“知道这个班的特产是什么吗？”盛群玉对了对答案，刚才做了十二道数学选择题，他一口气错了五个，“校园暴力和小团体。你这个位置原来坐着的那个女生，上个学期查出来重度抑郁，休学之后据说现在得从高一重新上，因为受到的伤害太大。”
“卧槽，你对我很没信心？咱们当年二挑八的光荣事迹你忘了？我看着很容易吃亏吗？”钱牧昀不以为意。
“一个月后自然见分晓，”盛群玉叹气，没怎么看错题解析就把数学习题收起来了，知道这些东西自己学不进去，“记得好好学。学习才是你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阮凌拿自己的一节物理课训话了，数学老师陈帆倒是很敬职敬业，进了教室就开始拿着一轮复习资料那厚厚一本书开始讲题。在钱牧昀第二十三次没听清老师说的话的时候，盛群玉拿出了mp3，打了个哈欠开始看小说。
“数学课有毒。”下了课，钱牧昀疯了，“本来坐最后一排听课就很费劲了，这老师的声音也跟蚊子哼似的，完全没有平仄起伏！我看坐我前面的那一串人没一个醒着的！”
“事实上，每次数学课安排在早上第一二节或者下午第一二节的时候，全班醒着的人数不超过十五人。”盛群玉眼睛没离开mp3，“而我们班现在一共五十四人。十五人中还包括我这种不干正事的。”
“你现在真的是只听数学课对吧？”钱牧昀望着自己潦草的笔记发愣。
“对，我其他课的状态更差。”盛群玉索性抖了底，反正钱牧昀早晚都会知道。
钱牧昀欲言又止。就在她右上角坐着的那位，一节课也是屹立不倒，打了一节课的三国杀，还是躲在书架子后面拿平板电脑打的。
大课间倒有几个想过来和钱牧昀搭讪的，不知怎么，看见盛群玉没睡觉就自觉避开了，直到那位三国杀同学回过头来，盛群玉才眯了眯眼睛，收了mp3睡觉了。
“钱同学以前学习挺好的对吧？”三国杀资深玩家段子智笑得阳光灿烂，“咱们聊聊？”
钱牧昀看都没看他，忙着整理笔记。
她从刚才就在紧张了，盛群玉知道她一紧张话就会多。
作为“新生”，陌生的环境加上考试压力，钱牧昀要面对的挑战并不轻松。
大约是看对方是女生，段子智遭此冷遇也没当场发作，“你和盛群玉以前认识？”
“关你屁事。”钱牧昀换了本资料接着看。
“瞧这说话口气，神似啊，我说他怎么不找女朋友呢。哎，看见那边那姑娘了吗？刘瑜，咱们学习委员，追盛群玉呢，他二话没说就拒绝了，够忠心吧？”
“一句。”钱牧昀抬眼看他。
“什么？”段子智一愣。
“再多一句，我让你进医院。”
“哎这什么事，”段子智接着笑，手指戳了戳盛群玉的胳膊，“你女朋友酸起来挺别致……”
一声巨响。盛群玉把桌子往后拖了拖，知道钱牧昀很有分寸。
第二组前方两排桌子全部被飞出去的段子智掀了个头着地，刚才钱牧昀站起来一脚把人直接踹出三米。现在她在前排一片粗口中杀气腾腾：“编排人的，离我远点。”
“卧槽谁给你这么大脸！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段子智咆哮，现在倒又有几个人笑话他了。他丢了面子又一向不肯吃亏，反应过来就一拳砸向钱牧昀。
盛群玉百无聊赖地看着他被钱牧昀反手摁住一顿暴打，心想好男不跟女斗果然是伪命题，世界上大多数男人被惹急了其实都会狠狠反击，这个时候往往最后吃亏的都是女人。
只是钱牧昀，明显不属于一般情况。
阮凌来上课之前就无事发生了。桌椅全部收拾好，段子智也跟钱牧昀言笑晏晏起来，就是段子智额头肿了个大包，抽屉里的平板电脑屏幕碎了，而钱牧昀毫发无伤。
长庚班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平。
盛群玉翻出来本子又写了几句。
“我痛恨暴力。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将问题转化，如同数学里关键一步的三角换元，剩下的东西才是常规处理。”
“我痛恨这个班级是因为这里逼窘又狭隘，我在这里找不到一个心平气和的人。”
“祝六校联考蝉联年级第一。”
“顿首，顿首。”
“友，稚玦。”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