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群玉后来跟钱牧昀没说话。
他接着装睡。
语文课开始后,盛群玉才递了一张纸条给钱牧昀。
“你和段子智这事没完。以后放学找人来接你,我跟段子智一起走,不然更麻烦。”
钱牧昀接到纸条后惊讶地看了一眼盛群玉,意思无外乎是“这种人你怕他干什么”。
盛群玉觉得可以慢慢跟钱牧昀交代。比如段子智和他的处境差不多,人其实也不坏,就是嘴欠,并不记仇,有些时候比班里其他人更值得信任。说她跟段子智这事没完,那是因为她做了一件“挑战规则”的事情,大家都看见了。
大家都爱听八卦,凭什么不能说你?
盛群玉觉得这很恶心不假,但他不能出面,以后更不能和钱牧昀在明面上走得更近,否则钱牧昀一个女生,一旦在学校里没人照应,后果有可能更可怕。
最好大家就冷处理,谁也别先画下分界线。
但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得现在说。
“离刘瑜越远越好,她最不值得相交。好好学习,等进了班里前十再说别的。”
钱牧昀这下没有表情波动,只点了点头。
语文老师刘杨是个软弱的大嗓门女人,上课用一半时间在抱怨学生不听课,非常神奇的是,声音越大学生们挑衅她挑衅得越欢,她愣是一个都不敢拎起来教训。
化学老师吕佳比较矮,板书起来很费劲,大多数时候都得用电脑上课,非常神奇的是,一上化学课电脑往往就故障,还被好事者特别取了个“佳化”的名头。
生物老师周锐比较实诚,动不动就爱让答不上问题的学生起来罚站,这些人课后还要罚抄对应知识点的课本内容,所以他的课堂效果不是一般的好,钱牧昀总算听了几节像样的课,这非常神奇。
英语老师王彩喜欢报听写,非常神奇的是,一周时间里她天天听写一堆句子和单词,不听写的时候就拿一节课让学生做卷子,做完了就讲。
而钱牧昀除了第一天来的时候逃过一劫,余下的时间里都在因为听写错太多被不停地拉到后面去罚站,众人看她的眼神也渐渐趋同于看盛群玉的眼神了。
盛群玉好心提醒过她,快三年的听写证明,这种听写强度除了让全班打小抄的打小抄、课后拦住课代表改听写的改听写以外,并没有全部靠记忆听写的可操作性。
结果钱牧昀认了死理,于是她一直罚站到了开学考前。
“盛群玉,”开学考前最后一个早自习,钱牧昀坐在椅子上狠狠啃着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在大规模的嘈杂声中说:“不用一个月,一个星期就够了,我看清楚了,这就是个放牛班。”
“学校食堂早上的鸡肉包子鸡肉堡什么的还算物美价廉,以后可以去看看,早饭吃得好一点。”盛群玉笑了笑,吃掉了刚买的最后一个地瓜丸子,“放牛班对迟到抓得这么严倒挺奇怪的对吧?七点前必须到校。”
“倒方便他们天天来学校把作业抄了。”钱牧昀已经很了解长庚班的生态。
“这场考完就有晚自习了,到时候就没这么乱,因为晚自习能抄完。”盛群玉又戳了戳前排段子智,“昨晚化学和生物选择题借我抄。”
段子智立马就给了,他理综好。
“数学也借我抄。”段子智伸手。
盛群玉一个数学长年七十多分的人,数学还比段子智强,可以说是非常神奇。
钱牧昀应该已经对“非常神奇”差不多免疫了,就是她看盛群玉的眼神里,往往还带着那么一点替盛群玉觉得不值的意思。
但是钱牧昀没问,盛群玉也不明说。
“要开学考了,是时候展现真正的菜鸡互啄了。”
段子智的金句没有一点问题。长庚班考啥啥不行,考后争相讨论排名成绩永远第一名。
第一场答完语文卷子的那一刻盛群玉就知道这次又要完蛋了,语文还算是他能懂的科目,就是从小到大他一直自认为没听过语文课,做题生疏。这个难度果然送命。
最后一场数学考完,盛群玉溜溜哒哒拖到最后,刚准备下楼,结果听见最后一个考场里有哭声。
这非常神奇。一中按上次考试的排名分考场,最后一个考场里的神人们往往因为早就习惯了基本没有分的生活,卷子难不难都一样,作弊都不屑,提前交卷是家常便饭,能不交白卷那是给老师面子。
居然还有良心发现的哭出来?
盛群玉站在门边探头一看。
钱牧昀。
他立即就走到旁边的楼梯口,躲在小情侣们课间挤在一块聊天的地方,等人哭完。
钱牧昀多要强啊,简直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像个女生,所以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她肯定不希望被别人看见,尤其是不希望被熟人看见。
但盛群玉听力很好。
盛群玉站久了,刚准备拿块冬己饼干吃,走廊里就传来手机拍照的咔擦声。
那人的脚步声远了,盛群玉也没动弹。等钱牧昀哭声停了,盛群玉才假装偶遇地走回去,给钱牧昀递了一包餐巾纸,一句话也没说,任由她擤鼻涕抹眼泪把餐巾纸用完了。
“我请你吃果冻吧,去食堂吗?”盛群玉把废纸收拾好丢掉,这才开口。
“我本来也得去食堂坐一会儿,”钱牧昀情绪平复,“今天考完还早,我还要等人来接我。”
“我一会儿过去。”盛群玉先走了。
最后一个考场在五楼,那人当然走不远。
走到老师办公室前的时候,他看见了对面走廊他要找的人。
刘瑜一直都是考完就走连答案都不对一对的典范,这个时候连对答案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还没走掉,本身就很奇怪。
盛群玉想了想,抄了小道就先绕去了楼下采光厅。
刘瑜大概没想到会遇到盛群玉,表情相当的激动,抓着手机的手也微微颤抖,“群玉你还没走吗?”
盛群玉被她一声“群玉”恶心得一激灵。刘瑜算是校花级别的美女,学习没那么好也没关系,她一直都很受人欢迎,很多人死皮赖脸也要贴上她跟她交个朋友,例外太少了。
长庚班三个例外中,段子智情商低,钱牧昀被盛群玉提醒过,盛群玉自己是知道刘瑜人品有问题。
“上次你说的事情我重新考虑了一下,”盛群玉望着她温和一笑,“主要是高三了我怕耽误你,其实如果真的能认真谈个恋爱的话,我也只想跟你。”
盛群玉一步一步上前,对着镜子练了很多年的笑容从来没有一点破绽,“你看,如果你还愿意……”
“我愿意的!群玉我愿意的——”
刘瑜激动的呼声戛然而止。
盛群玉一把夺过手机。
“我警告你,”盛群玉冷冰冰地盯着她,“再有一次,我就弄死你。”
他几乎从不说什么威胁人的话,但威胁人似乎是他的天资。
“你说什么呀群玉……”刘瑜试图握上他的手。
“段子智他们家做生意,最近有些起色,你就跟踪他偷拍,”盛群玉甩掉她的手,“没有我发现你写着造谣内容的纸条,你想给段子智安个什么够爆炸的恶名?这次钱牧昀哭了一次要当什么?你又从垃圾堆里找了新鲜的口水,吃饱了又吐出来了吧。”
刘瑜受惊似的后退两步。
“滚远点。”盛群玉懒得跟她废话,把手机塞回刘瑜手里,“敢再说些有的没的你可以试试,学校里我怕脏了地,学校外面你看我怕不怕脏了手。”
大约是盛群玉以前的一些事情重新让刘瑜想起来这个人没顾忌时有多可怕,所以她哆哆嗦嗦删完照片就立刻跑了。
而留在原地的盛群玉非常疲倦。
压抑是他人生中的常态,而这并不是大多数同龄人的遭遇。盛群玉一直觉得一切都很荒谬,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没有自己的降生,所有荒谬连开头都不会生出,更不会有更荒谬的开展。
“这不是你的错,因为本来就不是。”
有人这么写给他看。
他当然为此觉得讽刺,可是又觉得自己该哭一哭。
哭当然是哭不出来的,因为他很久不哭了。
所以他只能以同样的方式回敬这个人的善意。在上一个本子里,他写到:
“那么请你傍近我。”
考试结束得比较早,像钱牧昀这样留守食堂的人也不少。
食堂小卖部门口有个烤肠机。烤肠的受欢迎程度让连“学校到某月某日就不卖烤肠了”这种谣言都很有市场,盛群玉看长庚班的英雄豪杰们每天到了大课间的饭点都能在近千饿鬼军中取二三十根烤肠首级也是很惊讶。
他不吃这个,但知道钱牧昀爱吃。
“改请烤肠吧大佬。”
钱牧昀被抢烤肠的人群挤到队伍外面来,看到盛群玉,眼睛眨得有那么点卖萌的意思。
“吃这个对身体不好。”盛群玉打算逗逗她,“叫我什么来着?”
“别啊老盛!”钱牧昀异常乖觉,“三年的革命情谊啊!”
“这种时候还是要看我的,”盛群玉摸出一块五,“颤抖吧贫穷的高三狗哦哈哈——”
“烤肠涨价了,”钱牧昀眼眶貌似还是红了,“两块钱。”
“……我的零钱只有一块五。”
“就这你还说要请我吃果冻?果冻三块钱。”
马上两人就要步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步骤了,然后盛群玉把一身的戏一收:“但我还有一百,不知道老板拆不拆得开。”
和钱牧昀在一块往往就是轻松的事情多,互相调侃也从不带刺,这就是朋友。
“上次你说的那事我办好了,稿子发你邮箱了,”盛群玉正在清点小店老板的找零,被一人拍了肩膀,“但我还是要说,你……真的不该这么对待自己。”
钱牧昀自己在前面找了个桌子坐了,一时还没有注意这里。盛群玉点完,把零钱全收好,这才往说话人的方向真心地笑了一下:“我怎么对待自己了?”
“你自暴自弃,不用我说了。我讨厌你这么浪费天资,你在谋杀一个天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期间都被来来往往付钱的人挤了好几下,最后还是盛群玉打破沉默,“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那人先递了个练习本过来,盛群玉又笑了,“越写越少了。”
“暑假在复习,忙得要死,上个星期为了考试也拼了一周……”
“你瘦得我不敢认你了。”盛群玉也把自己那一本厚厚的软面抄递过去,“明月臣,你拼命拼得我心虚。”
“那接下来你努力吗?还是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你还写攒信给我吗?”盛群玉也问他。
“当然。”
“一轮复习结束后,”盛群玉转回货架上拿了两罐橘子味的汽水付了钱,“我到第一考场去见你,不随便挑座位坐,就坐在你前面。”
“静候佳音。”
两人拿了吸管,最后一块嘬着汽水出了小店。
在钱牧昀见了鬼一般的表情中,盛群玉把装烤肠的塑料袋递给她,然后比了个手势指旁边的人,“我男朋友。”
钱牧昀刚叼在嘴里的烤肠掉地上了。
“开玩笑的,这是明月臣,你认识的吧?”盛群玉明知故问的样子总是如此可恶。
“钱牧昀。”盛群玉又指她,“跟你提过。”
“听你说她很有才华,”明月臣笑一笑,“也比你更擅长写作。”
“那当然,我语文作文也崩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说过,语文是一百五十分而不是一个爱好,要揣摩出题人的意图……”
食堂的吊扇呼啦啦地响,钱牧昀望着这两人无比自然地并肩走远,内心无比凄凉。
“盛群玉真的是在谈恋爱对吧,他真的是在谈恋爱对吧?我的妈呀他终于放飞自我了吗?明月臣啊那可是明月臣!”
她这么喃喃着,无辜的烤肠被她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她这才发现了学校的光荣榜。这东西以前十中也有,钱牧昀知道这板上的每一张证件照都是需要全体学生瞻仰的年级前多少多少名,还是按名次排的照片顺序。
“所以说明月臣……他还是年级第一?”
照片上的男生穿着冲锋衣,脖颈和面庞白得有些透明,眼睛略微眯着,看着既有气质又很温和,还带着一点聪明劲和锐气。
他嘴角自然上扬,弧度不高,唇色浅红,总的来说长得清秀,和传统学霸忠厚老实品相不佳的形象不符,正是刚才食堂钱牧昀偶遇的那位疑似盛群玉正牌男友的明月臣。
钱牧昀瞪着眼睛瞧了半天,心情无比复杂。
盛群玉,牛逼不减当年,就是换了个表现形式。
他俩怎么就勾搭上了?当年他俩可是隔着一面墙就跟隔了一座山似的,考试坐前后桌考完也都没一块对过答案的。
钱牧昀满心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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