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分了吗?”盛群玉问到。
这是开学考结束后的第二天。钱牧昀沉默地坐到盛群玉旁边,把作业拿出来交了,然后又沉默地坐了回去,捂着脸,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
“那阮凌应该今天物理课就发这一次的排名表。”盛群玉又掏出了mp3看小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说盛群玉,”钱牧昀把手从脸上拿开,“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盛群玉没看她,“我不还是油盐不进吗?”
“你以前特别……怎么说呢,总是一副看不起任何人的样子,脸上所有表情往往就归结为一句话:老子天下第一,你们都是渣渣。”钱牧昀拧开一瓶黄桃酸奶的盖子,“为什么来了长庚班?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融入所谓的平凡,你以为这样很好吗?失去自己原本的骄傲,简直是糟蹋自己的天赋。”
“我有什么天赋?睁眼说瞎话的天赋吧。原本的骄傲?这又是什么二次元少女的描述。”盛群玉站起来,拎着水杯说要去打水,其实他是一点都不想再听钱牧昀说话了。
可惜流年不利,一出门就碰见了阮凌。
“阮老师好。”盛群玉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开溜。
“盛群玉,”阮凌是来抓迟到学生的,见状冷冰冰地喊他,“你跟我过来。”
盛群玉就跟她过去了,全程走在阮凌前面,比她心急多了。
讲完了就让我走吧,别耽误时间。
盛群玉是这么想的。
“吃不吃饼干?看你早上没怎么吃过早饭啊。”阮凌拉开办公桌抽屉,拿了一袋芝士饼干出来。她一贯是很希望学生喜欢她给的这些东西的。
“我在家里吃过了,谢谢老师。”盛群玉露出亲切天真、略带腼腆的温和表情。
阮凌在靠在椅子软垫上沉默了一会儿,饼干没收回去。
“你还想学吗?”她终于发问。
“老师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我是在问你。就你这个成绩,”阮凌把这一次的排名表拿出来,在盛群玉的名字上拍了拍,“以后想干什么?”
“好好学,考个大学,不拖累我们班的平均分。”
“好,我没意见。”阮凌目光放空,“不说你了。钱牧昀以前学习挺好的,就算休学两年现在基础似乎也没太差,这次考试年级第三百二十三名,已经有中等水平,我对她还算满意。”
盛群玉站着不动,表情稍微变得严肃了一点。
“我打算让她换去跟刘瑜坐,刘瑜这次进步也很大,她们两个似乎都是那种很有韧性的女生,互相带一带会有好效果的。”
盛群玉依然不说话。
“把饼干带给她,然后让她换到刘瑜身边坐,崔骏过来跟你坐。”阮凌把一沓排名表递给盛群玉,上面放着那袋芝士饼干,“排名表带到班上发了。”
“知道了。”盛群玉没什么波澜。新鲜事就是他知道崔骏自以为天知地知的暗恋已经被阮凌发现了。
“我的妈为什么每次出成绩出得都这么快!”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比起这个,汪旭涵请客!你又是第一!”
“请客请客,叫爸爸请你们一人吃一包干脆面!”汪旭涵咧着嘴笑,“放学打不打球?刚考完正好没什么事。”
这种邀约正合了不少人的意,当然也衬得不少人更加失魂落魄。
盛群玉打完水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崔骏趴在桌上,瘫了好大一坨。
“让一让,压到我卷子上了。”盛群玉好脾气地说到。
对方纹风不动,大有为情所伤的意思。
“天涯何处无芳草。”盛群玉叹息一声,把卷子从对方胳膊底下抽出来,连同排名表一块收包里了。
转头就挨了崔骏当背一拳。
盛群玉没动,倒不是他愣住了,而是他正等着对方进一步发作。这种祸从口出当场挨打的事情他经历的多了,早就形成自我保护的反射神经了。
“我的事什么时候要你管!你脑子有病!”崔骏愤怒的时候,眼睛红得真有几分大白兔味道。
全班安静片刻。正是又一节大课间,这次却又和上次钱牧昀的事情不一样,因为崔骏是班里的活跃人物,成绩还行外加风趣幽默,让他比边缘人物盛群玉要讨喜得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汪旭涵急急过来表现自己主持班级秩序外加正任班级第一的主心骨风度,上次钱牧昀的事就没见他这么积极。
“你惹他干什么盛群玉,他心情不好你不知道吗?”汪旭涵安慰了崔骏几句之后又义正辞严地跟盛群玉说话了。
盛群玉看着他没说话,然后目光收回,又把刚才收下去的作业卷子拿出来,一声不吭地开始做。
“跟你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汪旭涵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还觉得自己这次处理果然是雷厉风行,让刺儿头都心服口服。
崔骏依然瘫着。不过等这一天的课上得快差不多了他又开始活跃了,还因为跟别的同学上课“探讨”得过于热烈而被好脾气的数学老师拎出去罚站。
明月臣往窗外看。
学校的绿化做的很好,东楼启明班窗台下面的绿化更是做得尤其好。这一边是一年四季都花团锦簇的小型植物园,那一边是香樟山茶聚成的林荫,小径从中穿过,几架长椅零散分布,中央空地还放了个汉白玉的小型日晷。
这日晷颇有来头。它由启明班出过的几个理科省状元集资捐来,据说还是经过地理教研组组长亲自测算之后才敲锣打鼓摆放下的,正对着北极星的方位。
最后一节课了,语文老师也和学生们谈起天来。反正经过两年的学习,这一届启明班连科大少年班都才出了三个走了,本身也不需要太操心。
而明月臣没管老师的老调重弹,令他诧异的是学校的栀子花树,居然到了八月还繁花满枝,雪满灿烂。
“像风扑击明亮的草垛,春天在每个夜晚数着她的花朵。”
这句诗依然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因为盛群玉有一篇至今还挂在学校官网的作文上引用了它。
语文老师不知是说到了哪里,又拎了明月臣出来,“明月臣要是在语文上多下工夫,肯定还能再在学习成绩上上一个台阶。”
“明月臣已经是不败的钦定状元啦!”
说话的这人是袁一航,他也和明月臣一样拒绝了科大少年班,“他比年级第二多考十几分叫发挥失常,因为一般都能比年级第二多个二十几分。”
明月臣不喜欢这人说话的语气,更不喜欢他无时无刻不爱渲染所谓“钦定状元”的论调。在明月臣看来,这只是袁一航小鸡肚肠没事发酸而已,有那工夫他怎么不再踏实一点。
同学们也是各论各的,下流话说得也未必比别人少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抵不了那种精明造成的空洞,而且大多数人正在往更空洞的方向进展。
他的目光落到桌子上盛群玉才递给他的那本软面抄上的最后一段记录。
“我痛恨这个班级是因为这里逼窘又狭隘,我在这里找不到一个心平气和的人。”
明月臣舒了一口气。
要是没有盛群玉。
要是没有盛群玉,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就是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人和他分享同样的思想,再也没有人触碰到他壳子里的真实。
简直无法想象盛群玉不和他在一起的境况。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盛群玉一起跳出去了。
不惜一切代价的,跳出去,和盛群玉一起。
到了放学,盛群玉一张卷子快做完的时候,班里的其他人都走完了。
这是八月的压轴一天,高三了,学生也总是比前两年要累一些。后天才正式开学,到时候高一高二的学生也复了课,校门口接送的大小车辆可是有得堵的。
盛群玉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反正从来没人管过他的接送问题。他回不回家现在都没人管,什么时候回家就更是不值得关心了。
明天放一天的假,阮凌又联系了各科老师,长庚班又成为了全高三唯一一个没作业的班级。
盛群玉倒没有那个心去球场挥洒汗水或者是去网吧包通宵,他还有新鲜的计划,还有别的事要忙。
出了班门,迎着夕阳叼着狗尾巴草凭栏看火烧云的少女背影十分熟悉。
还是熟悉的中二味道,和他当年一样。
“没走啊,等谁呢。”盛群玉打完招呼就走,没有听对方回答的意思。
“咱们聊聊?好久没一块走了,我很怀念的。”钱牧昀追上来。
“咱们当年一块走通常都是去打架。怎么,你对打架很是怀念?”
“起码比现在看一个完全丧失生气的盛群玉有趣的多。”钱牧昀依然叼着狗尾巴草,“要我说刘瑜确实挺烦的,几下聊开心了就缠着人不放,甩掉她可真不容易,我才从楼下又爬上来呢。我寻思着我这次考得还行,阮凌不至于这么折磨我吧。”
“你这次考得还行?”盛群玉没话找话说。
“对于一个基础差不多为零的人来说是还行了。”钱牧昀吐掉狗尾巴草,“但我监护人当年也是一中的,虽然是文科生但是学习也好,我怕我回去要凉了,昨天查分的时候我还没告诉他。”
盛群玉管她要了新手机号和企鹅号,说是以后方便联系,忽的又问她:“你以前那几篇获奖作文还在吗?短小说你还写不写了?”
钱牧昀听完之后先是笑得略猥琐,然后报了几本小说的名字,问盛群玉知不知道。
“不知道。”盛群玉老老实实地说。
“那大哥你天天看的是什么小说?这几本都是远点中文网金榜作品好吗?最关键的是这几本都是我写的。”
盛群玉拿mp3出来给她看,一列表的莫言余华郁达夫,末尾还捎了几本张爱玲,把钱牧昀噎了个正着。
“我觉得还是要多读书,虽然这几本我读得都快会背了也还是会重温。”盛群玉心平气和,“当然了出名趁早也很好,恭喜。你以前的稿子我还能剽几份吗?有用的。”
“震惊,某远点著名写手被人白剽著作。”钱牧昀一捂心口,最后还是答应了盛群玉今晚把她的几个作品发给他。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是灿烂。钱牧昀最后问盛群玉:“今天你和崔骏怎么回事?”
“他找我撒气,我懒得理他。你也没必要想着给我出气,以后你的事越少越好,我的事自己能处理。”
“这个班果然是烂透了。”
钱牧昀丢下这句话,和盛群玉道了声再见,先出了大门,上了校门口的一辆白色别克车。
盛群玉承认,有些时候自己的确尤其羡慕钱牧昀。
盛群玉往前走,顺路去了学苑复印店。这复印店和一中相依相存久了,一中学生和老师过去复印东西都打七折。
刚问了老板a2纸打印的价格,明月臣就掀了帘子进来。
他来复印卷子,盛群玉就先出来了。
明月臣出来之后,先把卷子塞给他:“巧了,正好是要给你的。”
盛群玉翻了翻卷子上的题目,两套理综一套数学,难度对他而言大了。
“这卷子还好,计算复杂一点,可以不用掐着时间,认认真真做完就行。后面有答案,订正好之后找一找薄弱模块,这个一轮复习的时间我觉得是要用来补学补差的。”
盛群玉把卷子塞进包里,和明月臣一块往前走,“我觉得比较像精卫填海。”
“没那么夸张,高中的知识就那么多,专心一点就能学好。偶尔我翻一翻我妈那些专业书,才知道什么叫学海无涯苦作舟。”
提起丁茉,盛群玉的心抽动了一下,“你爸最近回来了没有?”
“他忙工作,可能又要好几个星期才肯回来吧。”明月臣眼睛里只有淡漠。
他这种高知家庭出身的、真得不能再真的钦定状元,偶尔流露出的淡漠也往往是为了掩饰更深处的脆弱。
“报纸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上楼之前他们就把这事轻轻揭过了,明月臣笑问他。
“材料齐了,就差排版,刊名不着急取,等出结果了我才请你想一个好名字。”
“高三了,还是要记得以学业为重。”明月臣少年老成,然而实际上他比盛群玉小了快两岁,但这些话只有他说出来盛群玉能特别严肃地听。“我给你支持是知道你真的想做这件事,我保留反对意见是因为我想你以后还和我在一个地方。”
“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别人这么到我身边来了。”明月臣很认真地说完,然后背过身,走向家门。
盛群玉定了一会儿,转头摸钥匙开门都有点木,觉得自己能听见刚才那一句,现在什么理综卷数学卷都可以放马过来了。
“我荣幸之至,钦定状元。”
盛群玉听见自己这么喃喃自语。
客厅通阳台的厚窗帘拉上了,明明是傍晚,客厅里已经是黑乎乎的一片。昨天剩的饭今天热一热还能吃,但明天就得去菜市场一趟,因为他的预算不够他在外天天吃现成的。
苏慧莉没有回来,盛群玉还是热了两人份的菜饭。他开了灯,等待的时间里他背了单词,心想或许明天还是个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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