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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黑夜孤寂


晚上九点一刻,盛群玉的卷子还没做完,心中烦躁爆出的杂音倒是鼓噪得很。正好他又遇到一道需要仔细分析的复合场运动计算题,笔转了两圈还是静不下来,于是他干脆转去阳台吹吹风,希望能理清思路。

夏天的晚上有些冷,盛群玉穿着短袖,趴在栏杆上的时候胳膊沾了点锈灰,不过他不在乎,倒是想来罐啤酒。苏慧莉在家的时候不喝酒就发牢骚,冰箱里到现在还有几罐存货,盛群玉打算攒着喝,万一苏慧莉还会回来,也省得她再乱花钱。

隔壁的阳台门突然吱呀一响,明月臣也出来了。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盛群玉的心跳得很快,“好巧。”

明月臣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妈没睡,我出来静静心。声音小点,她耳朵特别灵,咱俩最多只能聊五分钟的。”

“你等我一下。”

盛群玉回来的时候手上捎了一罐纯生,他隔着栏杆抛给明月臣,“聊十分钟的。”

明月臣看着他笑,“一整罐,多换五分钟,你亏大了。”

“苏慧莉剩的,不喝浪费了,她现在是彻底不想回来了。”

话一出口盛群玉就有些说不清楚的难过。他自欺欺人的时候还不觉得,真要向明月臣袒露伤口还是太难了。或许他跟钱牧昀泄露一点往事都不会有这么纠结,他这是把明月臣看得太重了。

“明守仁也总是借口工作太忙回不来,实际上我早就知道,他就是羞辱我妈,”明月臣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啤酒,这大概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叛逆,“不喜欢女的就承认,又怎么样?骗婚好做家庭美满的人生赢家吗?”

盛群玉沉默地看着明月臣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又惊讶他又把剩下半罐重新递给自己,于是接过来仰头喝干,“聊点别的吧,这话题太沉重了。”

“你要是问我刊名,我刚想好了,就叫‘一中似我’。”明月臣掰着手上的拉环,目光不知道在看前方的哪里。不远处,玄陵一中附近路口的灯还亮着。

“其实你有的困惑,我也有。高中三年,其实除了课业进步和你以外,我并没有收获什么别的。感情的事,说是周围谈恋爱的多了,其实都是更淡漠了。价值观早在初中就形成,脾气犟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逢场作戏找个伴,也都是因为不在乎才更包容,毕业就分才没什么负担。平凡的人都被强制消音了,他们想说的话都没人听见,那以后恐怕就更不会去说了。”

“我想‘一中似我’会成为那个被平等传递的扩音器,”明月臣看向盛群玉,“我想让今后在一中只是平凡人的大多数毕业后回忆起这段高中过往,明知道它并不完美,也会骄傲,也会意识到他们也曾经热泪盈眶。”

“一中似我,我似一中,生来平凡,梦想伟大。洋气点,英文就叫‘themajorityamongus’。”盛群玉倚着栏杆,“我不善言辞,得把你刚才说的那一大段加到第一张报纸的序言上。明月臣,以后还会有一中的学生记得你我,因为这一次,我们的确做了件大事。”

“你不是为了做件大事才做这件事的,你就是为了跨越一个真实的自己。”

明月臣最后说,盛群玉,人不中二枉少年,只是过去的事你强迫自己不去想而已。

写完卷子,盛群玉去找了钱牧昀。

钱牧昀的□□头像是个长发抽烟男子的侧影,黑白的背景和光影被她调得瑰丽莫名。盛群玉蹭着隔壁明月臣家的网,把钱牧昀发来的文件挨个查看过,最后挑了一两篇编辑在第一份报纸的初稿上。

明月臣的那几篇偏研究型的文章盛群玉挑的多一点,分为文史类和理科类又花了点时间设计版面。把题字的事情发给段子智的时候已经过十二点了,盛群玉看见钱牧昀居然还在线,突然就想和她好好聊聊。

“干什么呢?”

“赶稿啊老盛,签约写手很忙的。”钱牧昀秒回。

“我要搞校报了,你能想出什么刊名吗?”

这下盛群玉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钱牧昀的回复。

先是满满三排的感叹号,估计是钱牧昀手抖了。

“‘大雅’?‘宁做我’?‘北窗’?‘雪泥鸿爪’?‘云乱山青’?”

盛群玉缓缓打了一个问号发给她。“我想校方听完这些建议,会考虑干脆就叫‘玄陵一中校报’算了。”

“我的读者都知道我是个起名废和‘不用典会死星人’!我感觉这事你最好换个人咨询。”

“咨询过了,我看叫‘一中似我’挺好。”

“这名字稳重倒是稳重,不过你确定没歧义和语病吗?”

“其实把一中去掉,叫‘似我’就可以,不过我猜校方也会更同意加个前缀。”

“我没意见了。等等,你拿我那些黑历史短篇不会是为了做报纸吧?不行,我得申请稿费,还有,主编大佬,你缺副主编吗?这种扬名立万的事情我也得留个名啊。”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为什么你们对我都这么有信心?高三学生这么不务正业难道不会被唾沫星子钉在耻辱柱上吗?【滑稽】”

“因为您老人家是盛群玉啊【龇牙】,”钱牧昀答得干脆,“了解你的人都会知道你身上有无限可能。何况你是冒险的天才,看见了就征服。”

那种对当下自己的厌弃莫名再次席卷了盛群玉。这样不行,他心想,我还是走不出来。

转移注意力会有用吗?和人聊聊会有用吗?与其说这是一场冒险,不如说这是他对拯救自己所做的最后努力。

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所以引起了钱牧昀的注意。“那不如和我聊聊你前两年的人生?你作业写完了吧。”

“写完了。你稿子赶完了?”

“其实我还有存稿的啦,赶的稿子是高潮篇,要到几个星期以后才正式发布呢。唉,其实我现在有点卡文,感觉目前这篇的主人公不是很受读者欢迎,被骂的那么惨,我也想要不就干脆坑了算了。”

“只要是你想写的东西,写就是了。我的故事你想从哪里听起?”

“为什么来了长庚班?”

为什么会来长庚班?当然不是他自己想来的。

中考出分的当晚,他在房间里躲着,房门不能关,否则盛振金看见他“偷偷摸摸”就会发火。每输入一个准考证数字,他都能听见拳头砸在苏慧莉身上的一声闷响,还有苏慧莉一直没停下来的破口大骂。

好好的前剧团台柱子,风华绝代的大青衣,见了钱、听了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挪不开,戏也就不唱了,改学泼妇,学得倒好,这几年盛群玉报了几回警,渐渐地也不管了。

“全区第十九名。”

他坦然下楼,走到黑暗的客厅里,举起手机让揪打老婆的盛振金好好看清楚了,他盛群玉跟苏慧莉不是一路货色,他跟他盛振金也不是一路货色。

苏慧莉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拨了拨散乱的头发,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早就提前长大的儿子,“好宝贝儿!妈妈就知道你能行!盛振金你看,咱们儿子多争气!”

“我老盛家的种,跟你这臭□□有什么关系。”盛振金嘴上骂着,惯是油汗的脸上也是满是激动,很快就挨个打起了他三个姐姐的电话。“哎老大!群玉考了全区第十九!……办酒!肯定要办酒!把咱们老家的人全请来!……”

“老二,群玉考了全区第十九!……菲菲什么时候回来?大家得好好热闹热闹!”

“老三,群玉考了全区第十九!……啊,小宣考砸了啊……到时候群玉办酒要来凑热闹啊!”

盛群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苏慧莉问他想要什么、想吃什么,他全都敷衍过去。

习惯了,他习惯了。这个家,还有那个所谓的大家庭,要不是看他是这一辈里真正的“好苗子”,谁给他容身之处?谁会留下他和苏慧莉?

人的感情是经不起失望考验的。盛振金养他,苏慧莉把他生下来,他用成绩回报,偶尔期待他们真能把自己当儿子看罢了。

“老三家的小宣考的差,我说女的就是废物……”盛振金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三姑家的小宣,和盛群玉同岁,成绩不佳,算是“底层”,但盛群玉羡慕她,因为她自己的父母都很疼爱她,不管她是什么样。

“升学宴不必大办了吧,照顾宣宣情绪。”

盛振金扬手给了盛群玉一耳光。“老子拿主意,小鬼插什么嘴?”

“盛振金!你这人怎么打孩子!……”

他们俩又开始吵了。盛群玉的脸火辣辣的,他自己去卫生间拿冷水浸了毛巾敷了,抬头一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的,于是又拿毛巾敷了眼睛。

眼泪流到毛巾里不留痕迹,盛群玉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他情绪崩溃已经有很多回,玄陵竞争压力大,有些时候他却宁愿留在学校也不想回家。

但我考上了。

他勉励自己,但我还是考上了。全区前二十名免校考进启明班,以后,以后我能跟明月臣正面竞争,我一定会打败他的。

说来可笑,全区第一的明月臣当时怕是从来不关心盛群玉这么号人,盛群玉却把他当成宿敌,当成目标,当成前进的动力,仿佛不在心里树上一个“明月臣”就坚持不下去似的。

少年的意气最奇妙也最脆弱。在悲剧来临前,盛群玉唯一的朋友是钱牧昀,一辈子的恩师是初中班主任徐昆,最敬重的人是外公苏樵,最想与之一较高下的人是明月臣,除这些以外,他居然再没什么挂念,却也不为此感到彻底的绝望,反而是充满希望地向前进。然而生活,一下子就把他打碎了,他一个人,拾碎片拾了不知道有多久,才把早就无法愈合的自己拼好了,艰难地再立起一个人形。

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校方那传来消息,他进启明班的名额被关系户抵掉了,而且由于他已经“免了校考”,所以也没有校考的机会,只能去平行班。得知消息的时候,晚上就是盛振金当初喜滋滋安排的升学宴,而且外公也终于愿意趁这次机会来看看盛群玉——

盛振金上午捏着鼻子花了大价钱紧急把盛群玉塞进长庚班,晚上终于忍不住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和苏慧莉大吵了一架,外公气不过,想去制止,却一跤摔成了脑溢血,当天晚上就去世了。

开学前盛群玉看见了长庚班的录取表上有钱牧昀。

钱牧昀休学了,不仅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和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系。

盛群玉回母校想拜访徐昆。

徐昆改任外省了,盛群玉连他电话号码都没有。

盛振金和苏慧莉还是吵,打架,终于离婚了,钱归盛振金,盛群玉归苏慧莉。盛群玉不得不向盛振金彻底低头、绝对服从,因为苏慧莉没正经工作又会败家,她根本养不活儿子。

最后还剩明月臣。

玄陵一中新高一开学前有一节宣传公开课,主旨在于宣传一中往年的辉煌和介绍一些新生的注意事项,并不强制要求去。盛群玉去了,因为他一秒都不想和苏慧莉多呆。

走向玄陵一中大门的时候盛群玉第一次正面遭遇明月臣。

而明月臣也看见了他。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走过来的时候,是率先这么微笑着说的。

“或许吧。”盛群玉当时心情并不好,表情很冷,却还是和明月臣一块往大会议室走去。

那天真是奇迹的一天。从残酷夏天的尾音里,居然让盛群玉听见了希望的欢欣舞步。感情在他心上旋转跳跃,几乎快将他震得眩晕了。明月臣如此撕开黑夜孤寂,似白昼正义凛然、势不可当,出乎意料地到了盛群玉身边去,简直让盛群玉快要相信命运。

秋天是在那之后很快就来了的,因为竞赛课,盛群玉和明月臣熟识,又因为外出培训,在那个让人永远难忘的冬天里,他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这一定就是爱情了。”凌晨一点半,钱牧昀听完这故事,打了这一行字后又补充到:“那我去睡了。”

盛群玉庆幸钱牧昀没同情自己,这是她对他的尊重,他很感激。

但是——爱情?

盛群玉知道钱牧昀这是在开玩笑,可他又希望终有一天这不会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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