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0831，05:00:00（gmt+8:00）。
盛群玉准时起床。
他原来在生活方面极度自律，几乎到了一种刻板教条的地步。后来虽然自甘堕落了，但是为金钱所迫，他还是得早起和大爷大妈们一块儿去抢早上最便宜新鲜的那一茬菜。
现在不单是日常起居的习惯要改，学习习惯谈吐习惯也要改回去。
盛群玉排着长队抢鸡蛋的时候思考了一下今天的主要安排。
高三一轮复习刚开始，以他的基础，想要靠这几个月的按部就班就逆天改命是不可能的，但是以他在理解和记忆方面的强大天赋，可以走刷完题就针对性复习的自我调节道路。
同时还得高度关注学校，学校是复习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未来带上晚自习，一天十几个小时在学校、一周上六天课、周末自己要忙家务，堪称是连轴转，怎么劳逸结合、调节心态很关键，他对自己的承受能力不抱太大信心。
未来一周的规划在脑海里清晰明了，他也成功抢到了两盒鸡蛋，最后还不忘和售货员说了声谢谢。
大概是在一溜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里盛群玉鹤立鸡群，售货员姐姐的起床气一下子给冲得一干二净，甚至冒出了粉红泡泡。
“哪有这么大的小孩儿来抢鸡蛋的？这个时候不都还在睡吗？八点以后都补课，我亲戚家那个一补三四门……”
“你不知道啊，这小孩儿每个星期都来，家里估计没人管吧。上次去买菜，他还一眼就看出来那老板压秤呢，砍价也是他的习惯，哪种菜什么时候卖什么价他都门清。别的小孩哪像这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你认识他？”
“长得帅不就一眼记住了。”
……
对了，课本。
盛群玉专注起来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把菜放回出租屋后他上了公交车，结果刚才在想校报的事，差点忘了十中门口的复印店这个时候还没开门，公交车报站他也没听见，只能当即下车，将错就错地先回章华小区拿课本。
玄陵十中，盛群玉的母校，那附近才是实打实的名流区，寸土寸金。其中章华小区又是学区房里的高奢贵族，街头八卦里大款金屋藏娇一般都在这地方，小别墅群里别提住了多少二奶和私生子，却是安静非常，比不得一中附近闹腾。
盛群玉刷了几轮门禁卡，终于进了自家房子的门。
盛振金和苏慧莉，十几年的关系，最后也就留下个盛群玉和这套房子。
再漂亮的地方几天不住人也是一股霉味，盛群玉穿着鞋就进去了，客厅里的羊毛针织地毯一踩一层灰，害他打了个喷嚏。
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苏慧莉没使些手段把房子买了也算是他有先见之明。盛群玉上了二楼，推开欧式双开胡桃木门，大房间里十一排红木书架，上面的书一堆一堆掉在地上，之前大概是被人翻找过，而且翻找的人还很暴躁，个别几本书还被撕碎了。
盛群玉面无表情地把其中一个空架子抬起一角，把下面的房产证扯出来，又仔细地把所有掉在地上的书都捡起来放好，灰也都拍干净。
然后他又退出去，锁了门，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房间原本采光相当好，现在却因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而显得极为阴森。桌子上厚厚摞着他的高中课本，同样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和苏慧莉分道扬镳之前他就是住在这里的，后来他为了上学和中午睡觉方便，就拿钱在一中附近租了房子，被苏慧莉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
“那现世东西一个月就给咱们三千多块钱，你还花两千多租房子！放了这么好的地方不住，你他妈的有病！”
我妈是有病。他很冷静的把课本搜罗好和房产证放在一起，想起某些往事，手不自然地发抖。
窗帘拉开，阳光刺眼。
他最后上了天台。远处，玄陵大学图书馆的尖顶白得眩目，让他想起了某个微小的愿望。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去了。
生活完全自理，其实感觉还挺好。
就是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把课本带回出租屋后，公交车上盛群玉收到了段子智的消息。
“下次这事别叫我干，要字要画的你自己找我爸去。”
附了一张红字白底的图，是颜筋柳骨的“一中似我”，盛群玉不禁露出微笑。
“我爸还挺欣赏你的，搞不懂他。明天他还叫我给你带幅字，你收着就行。”
段子智爸段豫滇倒不是专业的艺术家，但字画都不错，以前玄陵有书画展的时候盛群玉也常听外公提起他。段豫滇逢年过节还会给盛群玉写几张书签，从“如松之盛”到“机心久已忘，何事惊麋鹿”，盛群玉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谢谢他。
“替我谢谢叔叔。”
段子智没回，盛群玉看见他下线了。
大多数的高中生可没有盛群玉这么高的自由度，平时在家玩个手机肯定给家长念叨死，社交账号大多数时候是家长的傀儡政权，段子智他们也就在班上敢疯一疯。
就长庚班那个集体状态，实在是让人担忧。虽然总有人说学不学跟环境没关系，但是“水涨船高”的道理在那摆着，集体的确是能让利益最大化的。
下车的时候盛群玉去了三中。三中门口有几个志愿者在那给新生发报纸，盛群玉这才意识到明天就是高一新生入学的日子。
三中的校报是去年设立的，不过连中文名都没有，大写的黑体加粗字“we”当刊名，让盛群玉想起《倾国之恋》1。盛群玉随手接过一份报纸翻了翻，《第一次做饭》、《骑自行车》等等居然是高中生所写的文章害得他扑哧一笑，立刻让他挨了门口志愿者的一记眼刀。
咳。盛群玉定了定神，抱着学习的态度继续认真翻看。
冷静，人家这可是有正经学生组织运营、有全国刊号的校报，跟他那还只有个光杆司令并两个挂名副主编的草台班子完全不一样。
“同学我看你笑得累了吧？一中的？”
盛群玉还是没憋住。他刚才蹲地上，揪着报纸笑个不停，听见志愿者里一个男生没好气地发问，勉强站起来，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少来三中门口闹事，一中都是些死读书的笨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生源好么，再来两三年，你看玄陵高中的升学率谁高吧！”
另外几个男女生也一脸愤恨地看着盛群玉。
这逐客令下得明显，盛群玉却很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几个……不会就是三中校报组织的全部成员了吧。”
他特地咬重了“全部”两字，果然看见其中一个女生脸红了。
“是又怎么样？”
刚才第一个说话的男生戴着副眼镜，留着寸头，抄着肌肉结实的胳膊，也打量着盛群玉。这就有点要干架的意思了，盛群玉对此再熟悉不过。
他足足比盛群玉高出半个头，况且他这一方人数多，盛群玉自己也自知理亏，真要打就是纯挨揍，校门口人来人往也没用，影响不会好的。
“抱歉，我只是有我自己的一点看法罢了。”盛群玉折了报纸，挥手示意男生别挡路。
他在那脸红的女生面前站定，把报纸拍到她怀里，然后一脸正色地看着她。
“作为主编，是你的选稿来源太烂了，还是你自己对文章的把握太烂了？挑来挑去，一年多了就选出这么些垃圾来糊弄新生？”
到底谁是主事的并不难猜。盛群玉初中打架的时候深知“擒贼先擒王”，要说看人他是一把好手。
“嗯……我……大家都忙学习，确实没空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有人干脆就交了以前写的考场作文来混稿费，时间到了校方也催我们，我……我也没办法。”
盛群玉耐心听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心里也有了几分慎重。
谈理想当然是很美好的，真要实践理想还得现实点。
高中生只要努力学习，就没有不忙的。而一个学生组织的运营要耗费太多精力，像学生会、志愿者协会什么的听着还靠谱些，家长为了毕业时的综合素质评价也会选择理解，而校报这种需要学生、组织、学校、家长之间通力合作的东西，少了任何一环都会导致巨大问题，最坏的情况就是吃力不讨好，毁了整份报纸，最后恶性循环。
怎么办？明天他倒是出头了，可是以后校报怎么持续周转下去？就靠他那个草台班子？
盛群玉庆幸自己早就想到了问题解决的关键。
还是学校。
三中和一中相比，总体师资力量、硬件基础的确都要差一些，不过听说三中的校长和一中的校长是妯娌，还都是玄陵大学出来的同级校友，很多教学理念都是相似的，明里暗里也在搞竞争。像刘瑜这种消息灵通的，说“三中一生病，一中就打喷嚏”，不是没道理的。
三中为了抓生源，特地办了校报宣传，连全国刊号都搞定了，背后付出可谓不小，只是底下这群人自己不争气，没把资源利用好。
一中目前还没风声，不过盛群玉知道，这也是迟早的事，他就赌一中的施校长会看到他的能力，他会竭尽所能地去表现。
初中的时候，徐昆看重他，问过他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他想办一份报纸。在纸媒和严肃文学迅速衰退并逐渐淡化出人们视野的今天，盛群玉一身反骨地要逆流而上，要文艺复兴。
徐昆诧异地问他，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想学文科。
“真正的才华横溢，我认为只存在于年轻一辈身上。年轻、冲动、幼稚、理想化，我们确实就是这样的，所以也因此更敢于说我们想说的，不必考虑太多。”
“才华来源于真实和勇敢，要是为了生活，往往就得把上面这些都丢掉。我得生活，所以得学理科，以后更好找工作。以后想干什么，我确实没想得太远，我就是想高中或者大学在校内办份报纸，让才华横溢却无处开口的人留个声。”
徐昆说他太任性了。初中可以靠聪明混个好高中，高中哪能靠聪明混个好大学呢。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跟你合作？”疏蕊，三中校报没什么用的女主编，这么问他。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盛群玉坐在三中校报组织的临时会议室里，喝了一口对方递来的矿泉水，“一中平时对校外开展的活动很多，比如业余党校什么的。我为你们在那些活动中散发的宣传资料里争取一个份额，首先你们那些积压的报纸就能给出去，对校方也是一个交代。”
他露出一个好心的笑容。“报纸的影响力上去了，才会真正有人重视你们。恰好今年的新生刚来，你们大可以趁热打铁多招几个新人，再以身作则写几篇好的稿子，把报纸质量提上去。有这个身份就要干好这个事情，我高三了还有这个闲工夫，你们总比我有时间。”
这自称一中未来校报内定主编的人说话虚虚实实，几个高二的都被唬住了。
疏蕊谨慎地又问：“那我们需要帮你们什么？”
“简单。等一中的校报出来，三中发报纸的时候也记得我们就好。”盛群玉笑容不变，“这个概念也不一样。我们是看在三中影响力大，这才不惜多付给印刷厂钱也要把报纸拉过来发，三中的报纸可是遇到了瓶颈，得由我们出一臂之力。”
“不行！我们三中不比你们一中差！凭什么要你们帮！”
还是刚才那个。这男生叫齐鲁，果然更像是北方汉子，憋了许久还是冒出来了。
“都是高中生，划得这么泾渭分明干什么，”盛群玉不耐烦地看着他，“学习才是正事。现在说这些都是为了三中报纸步入正轨，这样你们也少花些功夫在这上面。多花时间好好学习不香？现在蹦跶得欢，未来连玄陵大学都考不上也太丢脸了，现在说要杠升学率的不也是你们。”
玄陵大学可是相当优质的一所老牌双一流，在别省分数线高得吓人，盛群玉倒说得理直气壮。
对面立马都没声了。
和长庚班的油子们比起来，三中真是民风淳朴。
盛群玉有些后悔当年填志愿连考虑都没考虑三中了。
“我艹，你盛群玉嘴炮功力真是愈发深厚了，”钱牧昀听盛群玉说完三中的事，对话框上给他打了一排的赞，“所以校报初稿大图呢？发过来我看看。”
盛群玉写完作业，正志得意满，直接就把新鲜热乎的纸质稿拍照发给她，然后又收获了一排赞。
“这个美工、这个设计绝了！你自己做的？”
“明月臣有帮忙。”盛群玉想了想，“他画画好。”
“所以他已经代替我成为你的第一铁子了对吗？啊，感情淡了……”
“随你想吧。”
“老盛啊，想你当年，那可真是十项全能，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体门门吊打我，知道我心里多憋屈吗？现在看你为情所困，我替你不值。”
盛群玉没跟她继续这个话题，反倒诙谐地反驳回去：“我现在不也十项全能吗？洗衣做饭买菜发呆打架喝酒听歌睡觉看小说玩手机，比当年只是油盐不进厉害多了。”
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听见钱牧昀的笑声。
“等着，我要把你这段充作小说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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