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星期一，教室里排着队等着互抄作业的人不少。等盛群玉悠哉悠哉地走进去后，人群骤然变得更加嘈杂，他们看盛群玉的眼神里都夹杂着探求和询问。
但却没人走上前来和他搭话。刘瑜的目光还是热切的，不过她还有自知之明，最后也没多瞄几眼。钱牧昀坐她旁边，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
段子智是夹着个卷轴进班的。“我爸给你写的，李白的诗。看，‘大雅久不作’。”
他把字纸摊开来，只让盛群玉看了一眼就又扎扎实实捆回去了。“收好了，别让别人知道了跑来烦我爸。”
盛群玉愣住了。李白的《古风·大雅久不作》放在今天应景，段豫滇直接给他写了全诗送过来，爱惜欣赏之意可想而知。当年外公还在，也多次和盛群玉提起，段豫滇虽然脾气古怪不好相交，却最是向往高山流水的。
“那我就不矫情了。”盛群玉把卷轴收好。
他今天一早就来了学校，把报纸初稿跟大字报似地贴在了门卫室附近的廊柱上，只要学生一进校门就能看见的地方，别人都不大关心。然后他又折返回去，等到事情进一步发酵他再踩在阮凌之前进班。
果然，“大字报”已经给人揭了。
阮凌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盛群玉，钱牧昀，出来。”
阮凌准时在七点五分时立在了班门前。她表情冷淡，说话含着点冷气。
“所以为啥把我也叫出来了？”
钱牧昀满脸懵逼地跟着神色如常的盛群玉，一块跟着阮凌下了五楼。
“哦，因为我按照你的意思，在第一版下面加了个‘副主编，钱牧昀’。”
“……不带这么玩的。”
下到一楼她又问，“我们这看着是要去哪里？”
“行政楼吧，八成要见校长。”
校长，玄陵一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一中市级三好学生多得数不过来，年年联考表彰大会上的，竞赛获省奖国奖的，那些人往往都没这特别请去喝茶的机会。
“……我才来上高中几个星期，就已经到达我学生生涯的巅峰了。”钱牧昀无比震惊地认清了现实。
“自信点，副主编，你还要创造校史的。”
校长的会议室里挤了不少人。几个学校里的重要职员都在，明月臣的班主任李辉也带着明月臣来了。
大人的协商交流盛群玉一句没听，他只往明月臣那看，非要对方也笑着看过来他才罢休。
施天云坐在会议长桌的尽头，刚才还在翻看盛群玉那张纸质报，现在微微抬头，严肃的目光从水晶镜片后投过来，放到盛群玉这里却是和蔼的。
“这就是小盛同学？”
“校长好。”盛群玉收回目光，掌心直冒冷汗，这一刻他承认自己紧张得不行。
施天云于是又跟明月和臣钱牧昀问候。她看着是快要退休的年纪，斑白的头发盖住耳朵，边缘却被修剪得利落得体，浅灰色的正装稳重，隐隐透出祥云图样，她穿着正好。
“校报的想法很好。你们都是才华横溢的孩子，我们的教育正是为了培养出这样的你们。”
她不急不缓地说着，盛群玉的心却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这是在酝酿着搁置这事的提案吧。
出了什么问题？难道不该是万无一失？
“文章的质量很高，尤其是你的那几篇文学问题探讨，很有想法和新意。钱牧昀同学的小说和明月臣同学的几篇偏学术的文章也很……”
她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以前当特级语文教师时的说话习惯还保留着。盛群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以寻找对策，忽的看见钱牧昀满脸悲愤地比口型“盛群玉我黑历史你也把我名字署上去你完了”，不由得心里一笑，也没那么紧张了。
“但是作为校报，小盛同学似乎忽略了校园生活本身？我没有在上面找到有关校园问题的探讨。”
那一刻，盛群玉豁然开朗。
确实是他疏忽了。
报纸，毕竟不是文学期刊，没有接地气的采访和新闻，怎么能说是报纸。是他缺人手，又太急于提高所谓的档次，居然忘了要脚踏实地。
“这是你的尝试，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也很正常。”施天云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万事开头难，我们想听听接下来你对校报的总体设计和安排。”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组织人员分工是他的事，资金周转是学校的事。没钱什么也干不成，他说服不了学校，印刷厂和稿费的钱他就永远都掏不起，而三中那张空头支票还挂着呢。
他要怎么说？今天说不准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盛群玉一紧张就张口结舌，一脑子思路居然理不出个线头讲出来。
“设计和安排，我和盛群玉有不同的想法。”
顶着众人面面相觑的尴尬，明月臣走到盛群玉身边，和他并肩时站定，率先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首先，是校报的组织成员安排问题。”
“其次，是校报内容的筛查、审核和选择问题。”
“最后，是学校对校报组织的定位和协助问题。”
“请打开展示白板，并给我一支笔，我可以作更详细的解释。”
明月臣本来就是个严谨又看重逻辑的人，人生中又顺风顺水惯了，谈话中他是习惯占据主导也没遭受过不理解的，自然比盛群玉更理直气壮。
施天云微笑示意，明月臣的要求立马得到了满足。
盛群玉看明月臣三下五除二画了张思维导图，心想，敢情我以前随便跟他提的那几句想法，他不但全记得，还深入思考总结归纳了，上物理课学解题模型也不过就是这个认真度了。
“高中学习任务艰巨，和学生会、志愿者协会一样，校报组织成员应全部在高一高二学生中遴选，并在高二下学期四月中旬自动卸任，移交任务给下一届。”明月臣边说边写。
“但校报同时也是新创的组织，目前在校接受度不会很高，所以目前的大梁，我认为还应由盛群玉、我、钱牧昀来挑。在九月中旬前，我们会再出一份符合要求的校园话题采访报告加入第一期校报，并正式张贴海报招募新人。这是第一个问题的详解，请问大家有疑问吗？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继续。”
盛群玉简直想扑上去给他一个狠狠的拥抱。
“在盛群玉和钱牧昀的问题上，我不同意。”
阮凌冷冷开口：“钱牧昀复课才不久，基础薄弱，本来就应该花更多的心思在学业上。而盛群玉，是我班上的后进生，成绩不理想。高考在际，他们更应该少花些心思在别的杂事上。”
“但是我校的教学理念是让每个学生都能发挥潜能，而不是非要走人人都爱的坦途。”
明月臣驳得底气不足。
但阮凌居然这就松了口，只不过代价是她抛给了盛群玉和钱牧昀一个真正的难题。
“下次联考在九月十日，如果钱牧昀能进前两百，盛群玉能进前三百，我就相信他们的确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反之，如果没有排名作证，校报就跟他们没关系。”
九月十日，也就九天时间。
盛群玉毫不犹豫答了声“好”，钱牧昀跟着点了头，彼此却都如临大敌。
明月臣就接着说。
“校报内容的筛查、审核和选择，应该全权交给学生组织。”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盛群玉和施天云却同时皱了皱眉头。
“那么，校方也该有向学生组织提意见的权利。”
“这个自然，施校长。”明月臣微微鞠躬，“但也只是意见。我们不会放任有害的东西流出，也不会听由枯燥的东西流入。”
这话说得猖狂。这就是盛群玉皱眉头的原因。
他就担心明月臣说得太决断了。
“最后一点，相信您已经有了答案。”
“我能答应你们的，只是给予你们无限的自由度。”施天云环视一圈，“校董会的各位，可以说说你们的看法。”
最后自然是全票通过。明月臣那幅思维导图还被李辉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
阮凌出了门口，一跺高跟鞋。
“盛群玉，钱牧昀，你们两个，跑快点！赶不上第一节课——”
她还没威胁完，就看见两人和明月臣兔子似的冲出去，玩命似的往教室奔。
“盛群玉和钱牧昀，”阮凌在原地自言自语，若有所思，“跑得居然比明月臣还快。”
“你跑什么？”
跑到西楼底下，明月臣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问。
“再不跑赶不上第一节课！”
盛群玉停下来回答，而钱牧昀已经冲上楼梯，直奔五楼，看都没看他俩一眼。
“这还有五分钟呢！”
“那明月臣，你跑什么？”
“我得追着你，才能跟你多说几句话！”
心脏陷下去一小块，盛群玉双手插进裤袋里，站直了，好歹止住了不自然的发抖。
“我激动坏了！”明月臣撑着膝盖，顺过气，“我激动坏了！我一想到你能……你能真正展现你的天赋，我就想绕着操场跑圈，跑到最后倒在地上望天大笑！”
“这事还早，我要考进前三百名，不然这事就跟我没关系。”
明月臣一拳敲在他肩头，神情无比庄重。
“干他娘的！我说，盛群玉！干他娘的！有问题就去问！刷题之后多总结！事成之后，校报随你倾陆海、洒潘江1！我永远向你伸出手！”
心脏陷下去的那一小块扑通扑通，跳得比整颗心还快。
明月臣走去东楼之后，钱牧昀默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着盛群玉。
“明月臣……人设崩了。”
“不，他其实就是偶尔发疯、很不喜欢世俗标准的人。”盛群玉往楼上走，和钱牧昀汇合之后他接着说。
“比起听话懂事早睡早起，他其实更乐意半夜三更喝得酩酊大醉踢着空易拉罐玩。但他答应过他妈要做个好孩子，也答应过她要好好学习，所以他就憋着。”
“他未必不比我辛苦。”盛群玉惦记着明月臣砸在肩头的那一拳。
他真的很想握住他的手。
十指交扣，握住了，不松手，也不歉疚。
校报第一期的校内采访主题盛群玉还是没法拿定主意。
钱牧昀给他推荐了刘瑜。
短短几天，钱牧昀就比盛群玉更加会利用长庚班的人际资源。据她说，长庚班是全年级学习态度方面最菜的班级，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觉得人脉比学习重要。
“刘瑜还是有才干的，可以让她做做沟通采访方面的工作。我看我们仨可都不是搞定这方面的料子。”
“你让她给份材料给我，谈谈她自己如果加入组织后打算怎么做。”
“时间紧迫，我看要不就直接让她上吧。人品是人品，能力是能力，我们缺的就是人手。”
“她自己想好要做什么题材的采访了吗？”
“食堂饭菜健康和价格讨论。她说如果你肯让她加入，下一期咱们就做校内宿舍采访，探讨学生校内住宿问题。”
盛群玉放了笔。
“那就这样。你告诉刘瑜，校报组织有她一席之地。三天之内把报道交给我，她以后就是校内记者主负责人。”
“但她得把她好歪曲事实的毛病改了。你最好盯紧她，要是她恶意破坏校报，影响就坏多了。”盛群玉觉得钱牧昀还是待人太亲切。像刘瑜这种人，他是一旦讨厌上就绝对不会谅解的。
“你知道明月臣也要我盯紧你吗？”钱牧昀意味深长。
“你们俩什么时候聊上的？”盛群玉诧异。
“昨天碰见的，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说要我盯紧你，怕你再干出高二时干过的蠢事。”
“我高二干过的蠢事多了，他说的是哪一件？”盛群玉干笑。
“蒋靛那件。明月臣说你差点被退学，自那之后你就一蹶不振。”
“他小题大做了。”
“然后当晚我和他交流了一下你初中时的种种表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上课了，钱牧昀走回位置之前，最后不忘丢一句：“要么还是带你去做一下心理辅导。”
“那得不少钱。”
盛群玉重新拿了笔，垂头找了张卷子做，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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