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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酒酿元宵


“是这样的,刘瑜去找了食堂负责人,采访遭拒了,据说是校方的意思,说我们这个议题太敏感。”

钱牧昀一副高级秘书的样子,先推了推她鼻梁上那不存在的眼镜架,做完汇报之后照着书架踢了一脚,书架给她踢得一晃。

“神他妈,这里头摆明了有鬼!他们是鸡肉里混老鼠肉还是饭菜里下醋酸洋红?直接就说‘太敏感’,这得是多坦荡啊?咱们是这么把内情扒出来还是跟校方再谈谈?让他们再给咱们放点水?”

他们现在是在西楼阁楼的阅览室里。这地方极其隐蔽,要不是盛群玉以前体育课闲来无事乱晃,一眼看见宣传栏夹缝里那可怜巴巴的小破纸“学校阅览室现全天开放”,他连学校有个阅览室都不知道,更别提走廊上借助太阳反光看清西楼还有个阁楼了。

“放水是不可能的,除了跟校方硬刚没别的办法。”盛群玉这两天忙学习忙得食不下咽,听见钱牧昀说老鼠肉还有点反胃,“得认清,现在还是我们求校方。要是临了换人换班子,前面的努力就都打了水漂。”

“那怎么解决?刘瑜受了打击都想放弃了,阮凌那还旁敲侧击她要好好学习呢。”钱牧昀又问。

“让刘瑜接着去缠,上了贼船可没那么好下去。”明月臣倚着门发表看法。

“我说明月臣,你这可有点神出鬼没。”

盛群玉看见明月臣的影子借着夕阳的侧面投到墙边靠着的一架钢琴上,在柚木地板上立出颀长的身形。

“你这开会的地方选得太隐蔽了,我们班主任又拖堂,迟到了不能怪我。”

“怎么找到的?”

“从外面看,这里的阳光角度不对,说明肯定有装有玻璃落地窗的建筑。但是入口太难找,我以为广播站就是广播站呢,没想到上了楼梯还有二楼。二楼空置,三楼才是阅览室。”

明月臣掌心贴在落地玻璃窗上,玻璃窗被夕阳晒得发烫。从这里,可以俯瞰玄陵一中的植物园、林荫道、东楼,行政楼顶从不对外界开放的小观星台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里看不见西楼的全貌,近在咫尺的是下面正对走廊的班级铭牌“长庚班·高三”。

“刘瑜说要放弃,我也觉得她不能轻易撂挑子。”盛群玉把话题转回来,“虽说我不喜欢她的作风,但她既然主动请缨了就没那么好收场,承诺我给出去了,她得做出点行动来。”

“我可以协助她。采访在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做好,离我们给出去的日期只有三天了,三天之后,新报纸要张贴在学校宣传栏里,招募人手的海报也要一同给出。海报设计我弄好了,现在我们缺最后的材料。”

盛群玉抓到重点:“你打算怎么协助她?”

“她硬刚不了的我来,最后的材料我来总结。她就这效率,我也实在信不过。”

“真硬核。”盛群玉见他莫名严肃,居然有点想笑。

“两位大佬,咱们这次会议可以结束了不?现在可不早了,我想回家干饭。”钱牧昀被自己熟悉的电灯泡定位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得不提醒这两位。

“要不再等等?可以坐一会,明月臣才来,可以在这看看。”

盛群玉家里没人,他一点都不着急。

“我请你吃酒酿元宵。”钱牧昀放出杀手锏。

“咱们走。下次再说吧。”盛群玉麻利地收拾了书包。

下了楼梯盛群玉走在前面,后面明月臣还不知道“酒酿元宵”是何方神圣。钱牧昀慢慢给他科普了,并惊讶于他俩认识这么久,盛群玉居然没请他吃过酒酿元宵。

酒酿元宵,两块钱一杯,酸甜里透着淡淡的米香,从校门口最后一个还没收摊的老婆婆的旧保温桶里舀了倒在一次性塑料杯里,盛群玉和钱牧昀拿了吸管就无比同步地开始吸溜。

“另一个桶里装的什么?”明月臣闻见米酒的味道就打了退堂鼓。

“八宝粥。现在估计卖完了,八宝粥比酒酿元宵受欢迎。”钱牧昀的钱付了三个人的,看见明月臣在犹豫,就催促道:“拿吧,人婆婆还要回家带孙子呢。”

明月臣只能拿了一杯。忽的盛群玉过去付钱,把婆婆最后一点酒酿元宵也买走了,他自己那杯还没喝完。

酒酿还是热腾腾的。钱牧昀被车接走了,盛群玉和明月臣又并肩往回走。

夏天的白昼特别长,快六点半的玄陵还是明亮的橘黄。晚饭吃得早的爷爷奶奶都已经出来遛弯,年纪还小没有学习烦恼的孩子们攀着樟树上蹿下跳。

明月臣望着那一小杯酒酿元宵表情尴尬,“我妈不让我碰酒精。这个喝了应该不会留味道吧。”

盛群玉把他手上那杯没喝的也递给他。“这个给丁阿姨带去。她不是徽州人吗,肯定也爱喝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妈是徽州人?”

“好猜。丁阿姨说话还是有徽州口音的。”

两块钱的酒酿元宵,放在成人世界里作捎带的东西会显得很可笑,放在他们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圈子里也会显得很“掉价”。明月臣丝毫没有这些顾虑。

他自己拆了吸管喝了一口,觉得酒酿元宵热气腾腾、软糯适宜,有一种夏天阳光一样痛痛快快烧灼的生命力。

“我妈会喜欢的。”

“你以后可以也可以学着做一点给她吃。材料好找,菜市场买点米酒和小丸子,锅里一块煮了就行,还可以打两个鸡蛋进去。记得加点糖,不加糖可能就太酸了。”

盛群玉比他更会生活,也更能生活,明月臣早就知道了。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

丁茉对这个儿子,一向是包容多过严厉。她知道他已经懂事了,不会干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她喋喋不休的唠叨恐怕只会激化家庭矛盾,而他们这个家也受不住更多的冲击了。

“李老师拖堂了。放学之后我去了学校开放的阅览室,刚才路上还和盛群玉聊了会天,他请我吃了酒酿元宵,我给妈也带了一份。”

丁茉的目光锐利起来,渐渐又柔和下去:“盛群玉最近还好吧,学习情况怎么样?”

“不好。他挺忙的,学习现在还没多大进步。”

“那是他态度有问题吧,他们长庚班也拖堂吗?”丁茉没追究酒酿元宵的事情,她确实是很喜欢吃这个的,只是工作太忙又要照顾儿子,她没空想别的。

“妈不能这么说。我觉得可能是盛群玉学习方法有问题,他光顾着刷题却不总结,比较盲目。改变学习方法就会好起来的,他很聪明。”

丁茉知道明月臣上学早了一年,从小到大常常因为年纪小受到别人的照顾,不知道孩子之间也常有大人般的险恶,人际方面就有些一根筋,看中了的朋友就势必是要护短的。

去年暑假明月臣说要带个朋友来家里玩,她还欣慰得很,觉得儿子终于不那么孤僻了,是个好兆头。等他把人领到家里,她一看清那个拎着大包小包零食当见面礼的男孩时,满瓢凉水当头浇下,她准备好的问候一句都说不出口。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神色顿时有些惊慌失措。还是明月臣心大,什么都不知道,拉着盛群玉就去自己房间玩去了,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了他们俩的笑声。

丁茉不记得儿子上次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明月臣早慧,对自己父亲的荒唐事肯定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为了她,还得装出父慈子孝的样子来。

盛群玉恐怕也不会好过吧?

丁茉这么一想,就会畅快许多。

虽说有些事是大人的事,但既然牵涉到孩子,那孩子就不能置身事外。大人想要逃避责任,孩子想逃也无处可逃。

她还记得今年除夕,明月臣又带了盛群玉过来玩,她一看就知道苏慧莉这是不管他了,估计也不会再来找麻烦。

本来说好是要一道看春晚守岁,明守仁照例在外面鬼混,丁茉又突然被叫去加班,等她回来的时候,明月臣已经去睡了,盛群玉还抱着膝坐在沙发上听李谷一唱《难忘今宵》,饭桌上放了一碗酒酿元宵,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加了糖,甜度正好。

丁茉突然有种自己又养了一个儿子的错觉。

“听阿姨的口音,阿姨是徽州人,应该会喜欢吃这个。外头风雪大,明月臣本来就没熬过夜,已经去睡了,阿姨喝一碗暖暖。”

最后一个节目放完,盛群玉关了电视,丁茉的酒酿元宵也见了碗底。

“我来洗碗。”盛群玉说完就去洗了,丁茉还发现他煮元宵的时候顺便可能把厨房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晚上要不留下来睡吧。”

“那阿姨我就回去睡了。”

两人同时开口,觉得尴尬的是丁茉。盛群玉倒是没让她为难,二话不说就低着头出了门。外面风雪交加,丁茉一下子就觉得扑面都是小刀子。

“蒋靛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今天凌晨一点钱牧昀发给他的消息。明月臣写完作业,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告诉钱牧昀。

盛群玉和钱牧昀几乎是无话不谈,这是他原来感到意外的。后来和钱牧昀聊了几句,发现这女生不拘小节,为人开朗大方,朋友却还是只有盛群玉一个,这才是他更惊讶的。

钱牧昀问他的几个问题都很有意思,比如说,他知不知道当年十中万年的年级第二是盛群玉。

他果然意外。

原来当初在十中的时候,盛群玉就是那个期末考试坐在他后面、考数学的时候常常睡着的人啊。

只是从开场睡了四十分钟后就会无比自然地诈尸,爬起来把试卷刷刷刷做了,最后还提前交卷,随意里透露出一股子嚣张。

明月臣总是不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也许以前他从他的各位任课老师那儿听说过盛群玉的种种事迹,但他对这些事情从不关心,所以最后都忘了。

他只记得有几天,吊儿郎当的男生常常拎着一瓶百事可乐在自己班门口徘徊来徘徊去,像是要找人。但是直到他的百事可乐都快喝完了,也没人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那男生的骨相生得好,他还凭着印象画了素描。只是画完了才想起自己没留心那人的眼睛,于是那素描就给丢到废纸篓里去了。

但盛群玉从来不说。他只让他知道他俩初中就是隔壁班,老师都是一模一样的。

明月臣也问钱牧昀,知不知道盛群玉当年差点就进了省队。

钱牧昀打了个问号。

然后她发了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包。“竞赛啊?估计他现在也生怕我知道吧。”

“你们大佬的事玄之又玄,我不掺和许多。”钱牧昀总是意外的界限分明。

他和钱牧昀俩交浅言深,她知道不妥。

明月臣想着想着,就搁了笔。

听了一会儿丁茉房间里的动静,知道她是睡熟了,明月臣就起身去开阳台门。

盛群玉坐在隔壁阳台写作业,天知道他是怎么把移动插座的电线拉得那么长的。

“夏天不在室内开空调坐着,这几天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我没蚊子叮。小时候拿花露水天天喷着玩,估计是被腌入味了,一到夏天蚊子从来不近身。”

“我妈很喜欢酒酿元宵。”

“她没批你就成。”盛群玉借着台灯的光做着物理作业,没抬头。

明月臣也就和他一样席地而坐,等着。

“这题解析上说是先整体再隔离,然后易得。”盛群玉合上笔盖,“我要知道先整体哪个再隔离哪个,还不会做么。”

“拿来我看。”

两秒过去,明月臣隔着两家阳台半米宽的间隙把书递回去,“先将b、c、d三者整体分析,a、e与木板隔离,再将b与a整体分析,可以得到c选项。”

“我会了。”盛群玉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对他笑。

“你们这课业进程比我们快十页。”

“上课没多少人听,只说让交小书上去他们就只写小书。大书上课挑着讲两题。我看题目不错,没忍心糟蹋书本费。”

明月臣心想,正好反过来了,启明班是大书精讲,小书基本不讲。

“这上面题目确实好,你用心做,肯定有收获。”

“一轮复习压力太大了,”盛群玉调整了坐姿,半条腿有点麻,“每一门都得用心做,做到明天也不一定能吃透。”

“那就做到明天。”

明月臣说这话带了点坚持:“你基础不好,一轮就得吃苦。现在不吃苦,你等着二轮哭吗?”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暑假前我就问过班主任高三的安排了。”明月臣轻轻握着拳,“我比较喜欢未雨绸缪。”

“我只能亡羊补牢了。”盛群玉对他苦笑。

“明天早上一块儿走?”

“别吧。咱俩现在除了学习没话聊,特地一块走路没话说就尴尬。你不是在家里吃早饭的吗?我以后在学校吃。开学了,得起的早才能跟住校的抢饭。”

明月臣心想也是,于是打算以后找个由头让丁茉早饭也给盛群玉添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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