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臣在前面走着,刘瑜在后面跟着,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
能考上玄陵一中的长庚班,她心里是很骄傲的,她班上的同学也往往心高气傲,只往上面看,聊着启明班真真假假的八卦,羡慕嫉妒恨,但不怎么试图做出改变。
明月臣的事,她听说过不少。
上学比别人早一年,中考全区第一,父母都是玄陵大学的教授,如今次次月考的年级第一……不记得是哪一次市三好学生的颁奖礼,副校长走到明月臣身边时面带笑容地说了一句“状元要再接再厉”,当时一块儿受奖的几个学霸表情都挺难看。
听说归听说,她跟明月臣唯一一个微不足道的联系,不过是她现在那个“男朋友”袁一航正好是明月臣的同班同学。
“钦定状元”那一回,袁一航的表情最难看。
明月臣看着不显小,和其他同级男生一样,他很高,刘瑜这个身板只能微微仰视他。
中午食堂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明月臣一停,刘瑜差点撞上他。
撞上了也好,毕竟可是学神。刘瑜微微绞起了手指。
“记着采访问题的纸条呢?我看看。”
刘瑜一愣:“这个不是即兴发挥吗?”
明月臣看她:“那你现在即兴发挥一个。”
“叔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食堂……”
“停。你要先自报家门,说你是校报的。”
刘瑜改了改话,明月臣听了两句,又说:“可以了,看样子你是什么都没准备。”
“我有准备的,我问了同学他们关心食堂的哪些问题,我对症下药。”
“但你问的问题都避重就轻。”明月臣对刘瑜一点人情顾忌都没有,甚至还有些不耐烦,“提问机会就是这么被浪费的。一会儿你开好录音笔,在旁边听着就好了。”
他不关心刘瑜当下挨批的心情,他只关心盛群玉的校报能不能按时出。
刘瑜被他一噎,心里愤恨地想:憨批。
果然小一岁就是小一岁。小鬼懂个屁,她那是给双方留面子。
说真的,要不是盛群玉的颜确实绝,她才不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食堂负责任的大叔看见他俩,还是笑眯眯的。
“小美女又来啦?这是你男朋友?”
“叔叔误会了。”刘瑜红了脸。
明月臣懒得理她。
“老板,我也是校报的,这次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您现在方便吗?”
“又是校报的?校方没跟你们说么,食堂招标的时候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现在多说无益。”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月臣换上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的年纪瞬间下降三岁。
“那你想问什么?”食堂大叔狐疑地看着他。
“我们学校的食堂不但去照顾学生的消费能力,而且饭菜确实很好吃。我想跟您了解一下,您怎么解决不同季节学生对不同种类的菜品需求?比如我看见冬天我们就喝紫菜鸡蛋汤,夏天则改为绿豆汤。”
“哦,这是校方的意思。”大叔看上去很高兴,“学校的经营模式和外头还是有很多区别的。比如说咱们和供货商也都是肉贴肉的兄弟关系,尤其是季节鲜啊,这个是一定是要让专业线路送来的。”
“寒暑假期间学生放假,您又怎么经营?”
“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啦,咱们都是寒暑假前一个星期开始清货,确保学生返校后再进的食材都新鲜。”
“采购大宗食品时,您会注意相关证件的办理,建立购销台账,签定安全责任协议书吗?”
“这些当然都是按规矩来!你可不要以为大叔还拿三无食品糊弄你们啊。咱们的食材都新鲜。”
“谢谢老板。”明月臣招呼完,就带着刘瑜走了。
“你怎么了?”他看见刘瑜握着录音笔表情尴尬。
“我……我刚刚没开录音笔……”
“没事,我都记得。”
明月臣接着往前走,这下他走着走着就开始狂奔,刘瑜想追都追不上。
而明月臣心里只惦记着今天中午回家这么迟,肯定要被丁茉骂了。
时间紧迫,这些问题只是随便试个水,他还要搜集点别的素材。下一次机会在晚饭的时候,他得跟丁茉说他今晚不在家吃了。
理由就说是晚自习时间紧张。
他这么想,感到一种奇异的焦躁。
“今晚就有晚自习啊,你不知道吗?”段子智惊讶。
“没注意班级微信群。”盛群玉猛然想起今天自己身上分文没有,自己回家吃饭肯定是来不及,忙跟离得最近的崔骏借钱。
段子智抠门,跟他借钱会被叨叨。
崔骏也不想显得自己太小气。男人的事嘛,虽说盛群玉是全班男生中公认最欠抽的,但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人也没什么毛病。
“借多少?”
“两块。”
崔骏眼睛都瞪大了。玄陵一中为了保证校园的环境清幽,特定选址在远离市区的小破地方,要不是学校有食堂有书店的,在这买根笔芯都费劲。
“两块钱,你买什么?门口卖的鸡蛋灌饼最少也要四块吧。”
“食堂的汤是免费的,一个素菜加饭就是两块。”而且食堂大妈都快认识他了,估计会多浇点菜汤。
早餐才是盛群玉吃得最离谱的,一块钱三个地瓜丸子就应付了。
崔骏丢给他两块钱。“怪不得……”
他很自觉地把后头的“你一脸肾虚样”吞了。
“明天还你钱。”盛群玉没管他复杂的心理活动,“对了,学校门口的流动摊点哪家比较好吃?”
“肉夹馍,煎饼果子,鸡蛋灌饼,关东煮,汉堡和鸡锁骨,有钱随便挑。也就垫垫肚子,好吃算不上。”
“下次我就有参考了。”盛群玉点点头。
崔骏心说你参考有个屁用,难道以后还不在家吃么。
“我有个新点子。”
夜深人静,一个名为“雅尔塔玄陵分部一中支部”的群里窜出来一条这样的消息。
立刻有拿番茄钟面板当头像的人回复到:“老钱,你这个新点子,是不是打算把咱们这次的报道方向从校内食堂转校外流动摊点?”
“我艹老盛你是什么品种的蛔虫。”
“怎么说话的?”
“老盛是解语花,解语花。”
明月臣的头像是个偏头看过来的特斯拉,这还是当初物理竞赛的遗留:“盛群玉今天一放学就和我说过了,他的想法很好。我们的重心本来就不放在校内事务上,为了这个得罪校方、延迟发报不合适。这么做可行。”
“其实也是情况特殊。以后考虑长久发展,还是得紧跟时事。”盛群玉把话接了。
钱牧昀有些时候听他们俩说话,总觉得都过于老气横秋,都不像是她应该结交的那种普通高中生。
但是她喜欢这种认真解决问题的相处模式,还总觉得他俩真是天造地设。
盛群玉不知道钱牧昀平日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话题继续。
“我今天去学校门口转了转,素材应该是足够了,今晚你们俩谁有时间,我找个人和我一起联机修稿。后天就上吧,再折腾,折腾得黄花菜都凉了。”
“盛群玉你就不用上了,交给我一个就行。马上就月考了,你忘记阮老师说过什么了吗?”
明月臣态度强硬:“你觉得你月考有几成把握?我觉得这次除非你作文黑马,否则是凉定了。”
盛群玉从手机屏幕上抬头。
他现在坐在阳台地上,膝盖上还搭着一本数学试题调研。
“不用这么决断吧明月臣,”盛群玉是那种事必躬亲的人,“让我当放手掌柜,你应该和我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现在是一锤定音,有没有你都一样,”明月臣也不发群里了,苦主现在就跟他隔着阳台栏杆脸对脸,“只是整理素材的事,你不放心?”
“放心放心,明月臣办事我最放心。”盛群玉举双手投降。
那边钱牧昀没什么意见,她的月考压力也不小,又还醉心于副业,生活充实得都把她累坏了。
盛群玉就把资料发群里了。
“没事就下线吧。刚才讲到哪题了?”明月臣转着笔。
盛群玉就把手机放一边,题目递给他看。
“盛群玉,你出圈了!”
“按照现在的说法,没出圈,只是突然出名了而已。”
明天就是月考了,盛群玉抓紧最后时间调整状态。
“何怡那几个混什么饭圈的,动不动就说出圈出圈,我想这恐怕也是一种popular吧。”
段子智最近恶补语文英语,看样子没什么成效,没那个郁达夫的文采还要有那个中英混说的毛病。
“这么会说话,请你来一中似我。打杂,就以后搬搬报纸,我给钱,你看怎么样?”
“你哪来的钱?”
“从校长那回来,财务刚批的。”盛群玉手上笔没停,“从今天起,一中似我就是继我校学生会、志协、社团联盟后的第四大校园组织了,我是第一任主编,拿润笔费。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段子智还没说话,一边崔骏无比自然地掏手机出来了。
“这次你是真出圈了。”他把三中贴吧翻出来的话题给盛群玉看。
“一中似我疑似吃我校we的热度。”
“一中似我不要碧莲,我校we这次正要做食堂黑幕专题。”
“那天看见we主编投敌,敌军【图】。”
盛群玉好奇地点开最后一个帖子,居然看见了自己全糊画质下的半张侧脸。
底下评论更是让他很难憋笑。
有嗑颜的:
“三分钟之内,我要这个小哥哥的全部信息。”
“投敌加一。”
“现在转学还来得及吗?”
有精三中的:
“一中的精髓是男人扮女人,女人长得不像人。”
“换主编吧,这个不行。天天见垃圾,难怪报纸上垃圾越来越多。”
盛群玉惊奇于三中的“沙雕与喷子齐飞,颜狗共键侠一色”,抬头再看崔骏和段子智欲说还休的神情,心下了然。
全班同时静音,盛群玉就福至心灵,缓缓望向门口。
一眼万年。
“阮老师,手机是崔骏的。”段子智先撇清。
“你们三个都过来。”阮凌缓缓道。
阮凌对待带手机来学校这事,那是从来不肯姑息的。高一刚开学她就把话撂清楚了:带手机来校的,没被她发现还好,发现了就砸,砸完了她按手机原价的120贴钱补偿给学生家长。
崔骏望着阮凌桌子上那一把货真价实的榔头,脸都青了。
“带手机来校,怎么处理,你清不清楚。”
在办公室的三个人都清楚,太清楚了。通常这种时候狡猾的都会称手机不是自己的,到时候别的班找个兄弟唱双簧,兄弟背锅后,请吃饭等等赔罪那是后话了。
“崔骏同学这是对月考很有信心啊,几次数学考得不错,就有点飘了。”
阮凌颠着榔头,在西楼五层的教师办公室里真是一股泥石流:“念在是初犯,手机要是想要,这次可以拿成绩排名说话。这样,你报个小目标,实现了我就把手机还你。”
崔骏哆嗦了一下嘴皮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段子智听清了,没憋住笑。
“听着凑合。”阮凌拉开抽屉把手机收好,“就这样,走吧。”
下一个挨刀子的是段子智。
“你爸很关心你的数学成绩,”阮凌一开口,盛群玉就知道段子智也要倒霉了,“不过你怎么还为了这个跟他闹。前天你爸凌晨三点发现你离家出走了,还微信群里寻人呢。”
好家伙,盛群玉最近这几天忙,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我也不要你跟我在这做保证,诚意你给我拿出来,从今天起,每天到这问数学老师一个问题。走吧。”
段子智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盛群玉,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阮凌把榔头靠墙边放着了。
“这次的关于学生校园饮食专题,感谢阮老师接受我的采访。”盛群玉真心实意地感激。
“样稿也我看到了,做得确实不错,以前没想到你在文学方面很有才华。”阮凌点头,“还有呢?”
“刚才是我鬼迷心窍,月考我一定进前三百。”
“这flag立得不错,就怕倒了。行,看你表现。”
阮凌接着问:“还有呢?”
盛群玉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李老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他挺好奇你怎么和明月臣搭上的。在很多老师的心里,明月臣年纪小点,又很聪明,难免有些心高气傲。这其实不利于他的成长,老师看着也很着急,毕竟我们是教书育人,而不是培养可能会走极端的卢刚。”
“拿卢刚和明月臣相比,我觉得不妥。”
盛群玉何止是觉得不妥,他拳头都暗自攥起来了,虽然他也知道明月臣根本不需要他争一口气,但是他对这种“大人的顾虑”真是气不打一出来。
“卢刚是典型的自恋型人格,他极端自私、丑陋,而明月臣不同,他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考虑,只是他为人争强好胜,有些时候独断了一些,并不代表他就会走极端。”
盛群玉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就放缓声音:“他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朋友。我会赶上他的。”
同学间的竞争可以称作追赶,但以盛群玉目前的水平去说“赶上明月臣”这种话,那就是太不自量力了。
阮凌没打击他。
“好,我明白了。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吧。”
阮凌打发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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