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月考的季节,最令人尴尬的其实是班级门口的座位表,那是公开处刑。
“卧槽王敏这次来长庚班考试了,不会是上次作弊被逮了吧?”
“我得算算这一次的座位……艹崔骏我跟你一排!记得到时候给我抄数学!就选择题!球球了!”
“那谁的女朋友汤晨弦这次也在长庚班考啊!”
盛群玉放学的时候没挤过去看,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走过去,从下往上,一看,这次的排位真是太低了。
钱牧昀比他高好几个考场。
突然就有一种久违的挫败。
盛群玉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种挫败久违,毕竟他就任学渣已经快两年了,也算资深。不过他当学霸是再往前数的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放不下。
脑子一空,盛群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身体比精神更快产生反应,他拔腿就疾步往楼下冲。
楼道里他还是没忍住,就揉了揉眼睛,全当被风沙迷了。
“操。”他捏了捏眉心。
情绪波动会影响状态。搞砸了明天第一场的语文,他拿什么跟阮凌交差。
他对得起明月臣花在他身上的时间么。
食堂的小卖部还开着门,今天值班的大妈认得他:“小伙子还不回家啊?”
月考前后两天晚自习一直都不上,他把这事忘了。
操,书包还放在楼上,他忘记带下来了。
记性的衰退比精神上的焦虑还能让他发疯,他尽力把表情撑住了,买了五块钱的蛋糕,慢慢地就往回走。
“哎,小伙子,你没事吧?失恋了?”大妈疑惑,追着他问。
盛群玉逃到二楼的男厕所,一拳锤在洗手台的镜子上:“操!”
操操操操!
他本来还想补一脚,等他看向镜子,又本能地提起唇角,微笑。
镜子里这个男学生现在很正常,除了眼睛充血,黑眼圈重,一眼看过去,面庞可以称得上十分惊艳,三庭五眼,四高三低,照着模子长的,唯独一双承自苏慧莉的杏眼,笑起来的时候太生动,破了一张脸冷峻的气质。
“额……这位……学长,你手疼吗?”
二楼是高一教室,这还有个出于某种原因没走的眼镜仔。
听他砸镜子的那一响,估计吓到了。
“不疼,皮都没破。”盛群玉记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货。
他从容不迫地拿出高三老狗的架子,把紧急想好的答案报出来:“高一八班的肖泽希?我在高一入学考单科榜单上见过你,听说你语文很好。”
他压根不是入学考榜单上见过他的。钱牧昀为了方便后期挑选人手,从刘瑜那问出一大堆人,从高一到高三所有语文大佬的照片都被攒成文包发群里了。
“我高一七班的。”肖泽希回到。
“有没有兴趣加入……学生会?”
学生组织的招募还没开始,盛群玉本来还想问他想不想加入一中似我,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这兄弟看到他刚才的暴力操作了,招进来指不定哪天就和明月臣通气。
“没兴趣。”这兄弟反而仰起头,“我要去一中似我。”
“一中似我?!”盛群玉毛都炸起来了。
“是。”肖泽希大概是同情这学长脑子不好,一下把话都说开了,“是个新设立的组织,今天大家都在聊。但是敢聊不算什么,为了稳妥起见,大家还是会选学生会,我就不一样。我来一中之前就听说过明月臣,他居然在一中似我只当个副主编,而主编根本不出名,可想而知,主编确实是个厉害的存在,我以后要当主编。”
“当主编不容易吧。”
“我已经和明月臣联系了。他给了我一个内定的名额。”这小鬼还挺骄傲。
他们这个时候已经走到楼下广场了,盛群玉借口有东西忘在班上了,还被这货质疑他又不是像自己一样肚子不舒服进厕所,如果不是住校,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学霸大概都是明月臣肖泽希这样深谋远虑又心细如发的,盛群玉一个都挨不住,永远想把这些人都推走。
想一想,明月臣还是留着,用来纵容。
晚上吃的是黄金蜂蜜鸡蛋酥皮长崎蛋糕浓缩袖珍款,大概除了不能填饱肚子以外,这块蛋糕全是优点。
即使这样也不能抹去盛群玉花掉五块钱后超出了今日食物预算的悲愤。
他一自责,脑子里就循环播放苏慧莉骂人全集。他有些时候真是恨这个女人到骨子里。
他总想起她是他妈,所以越来越恨她。
盛群玉手都伸向冰箱里的啤酒了,还是没舍得喝。
借酒浇愁,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他晚上还要问明月臣题目。
考完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以后盛群玉有一点轻松。
语文在从前是他的强项,后来在命题大趋势下他还想搞风花雪月人生哲理,就和语文老师闹掰了。而语文老师也很不客气,干脆在他的某篇作文上拿红色水笔批上了大大的一句“作文就是戴着脚镣跳舞”,效果相当狰狞,乍一看还以为盛群玉被恐吓了。
今年高考卷一出,风向又变了,人生哲理比歌功颂德更受欢迎。
于是盛群玉就稳了。
下午数学的创新题有点唬人,盛群玉刚一看,冷汗就下来了。
不过他记得明月臣的话,“以你现在的水平,三分钟没思路就跳,把能拿到的分都拿到,不要慌,做得差不多了再回来丢橡皮猜也行。”
盛群玉心想最后创新题他能做出来,可不全是明月臣的功劳,主要是自己当时听完这话之后,自尊心备受打击,一天三顿地拿数学题充饥解馋,恨不得一天全是数学课,把语文这种除了废话就没什么用的课全拖出去砍了。
话是说着玩玩的。数学考完之后他感觉不太好,觉得刚才那题立体几何有个数据他应该是写错了。
出考场之后他去食堂蹭免费的紫菜鸡蛋汤喝,碰到了拿泡面出来的明月臣。
“你妈允许你吃这个?”盛群玉很诧异。
“她今天又加班。万岁,终于可以吃泡面换口味了。”
明月臣看他碗里的紫菜鸡蛋汤:“你就吃这个?”
“我都吃过了,再打碗汤。”
盛群玉和他找了张桌子对坐。
“招生海报可以搞了,想好宣传标语叫什么了吗?我图画好了。”
明月臣的泡面是藤椒鸡味的,冲脑子。
“这应该拉上钱牧昀一块想,晚上再说吧。今晚时间不是还多么,明天的理综和英语也不是太考验状态,正常发挥就行了。”
“也行。”
明月臣吸溜着面条:“我这有两个好苗子,哪天他们可以担任主编副主编之类的职务。下一期的主题是‘早恋’,我已经让他们交稿子了。准备好在校方的雷线上蹦迪了吗?主编。”
这人总是用听话乖巧的样子,说着离经叛道的话。
“早恋专题啊,有意思。”
“有意思坏了。不是说重心要放在学校吗?那行啊,也让校方听听学生的真实想法,我会尊重学生的隐私,把他们的名字全部略去的。”
“采访还是让刘瑜做?”
“她现在应该知道分寸了,算是个可塑之才吧。钱牧昀那边也应该提供两个换届选手。一中似我不像别的学生组织,我觉得一些事务的处理上还是要老一届带着新一届慢慢来。”
“目前对部门分工你有什么看法?”
“按照你之前的提议,”明月臣吃完面条,开始喝汤,“三个部门,编辑部,宣传部,财务部,摄影团队、美编、排版算编辑部,记者编辑负责校内采访,咱们拿稿子做专题。同时长期向校内征稿,设定文学和科技版面,确保征稿真实、公正、严谨。必要的时候主编团队可以删减原稿。”
“漏了一条。”盛群玉回味着最后一口鸡蛋的味道。
明月臣就看他。
“严禁抄袭。”
“说到抄袭,你想好惩罚机制了吗?”
“我们这可是校内媒体,当然是用媒体的办法。”盛群玉想坏点子的时候最聪明,“广播站下午通知的时候顺便放名字,通报批评。”
“真应该让校方也听听你的意见,考试作弊的也该这么罚。”
“听说校方罚作弊以前确实是这么罚的,不过现在作弊的人太多,只好楼道里放小黑板了。后来不是发生了一些‘令人遗憾的事情’么,这规矩就彻底改了。”
盛群玉这么一说,自己都觉得不对。于是明月臣给他台阶下:“盗文属于剽窃著作,社死是应该的。杀一儆百,要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不是我们的错。”
“说到著作,咱们的稿费怎么个给法,副主编兼财务大人?”
“就这点预算,不管怎么给,咱们都是压榨内部劳动力,竭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明月臣擦擦嘴,餐巾纸丢泡面汤里一块丢了。
他回来的时候更严肃了一些:“打个报告,要更多钱。主编老大,全靠你话事了。”
钱的事情,盛群玉也很重视。但是首先校长答应他,报纸以后在专业印刷厂全彩印刷,费用已经不低,而以后一份报纸肯定不像第一版这样就几个版,按他的想法,作为月刊,一份报纸起码要十四个版。
一个年级的学生就差不多一千人,带上老师,一个学校要实现报纸免费,人人有份,月月供应,一年下来,那是多大一笔开销,他哪还有脸找校长要钱。
“不能再要钱了。”盛群玉扶额。
“那就白嫖啊?”明月臣摸了两颗话梅糖出来,丢了一颗给他。
“我有个主意。”
“洗耳恭听。”明月臣舌根压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
“再设一个部,拉社会上的赞助。”
盛群玉咔擦咔擦把糖球嚼碎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卧槽,成绩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未见其人,先问其声。汪旭涵和其他几个男生很快就推推挤挤地进来,很快另外几个男生一拥而上,成绩排名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这种无聊的事情咱们就不该掺和。”
段子智义愤填膺:“你不说,我不说,鬼知道成绩出来了,到时候家长那打哈哈,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反正阮老大从高一到现在从不在家长那打我们小报告,都是说好话。”
“美好的希望比较容易破碎。”崔骏已经跟他混熟了。
盛群玉心平气和地把一张数学卷子的选择题做完,再对了对答案。
很好,一个月过去,他的错误率已经从十二题错五个变成十二题错三个了。
其实第九题不该错。下次要注意,演算的时候还是不能跳步骤。
他心里这么想着,收了卷子,随便搭了一句:“你家长不会看某网查成绩啊。”
“他上了应用锁。”崔骏解释到。
“我是那么低端的玩家吗?直接编程弄个差不多的面板冒充,把真软件卸载了,打开假软件就是白屏。爸妈很好糊弄。”
段子智在歪门邪道上颇有造诣,走的还是技术流,盛群玉不服不行。
这会儿来了个稀客,打断了段子智接下来滔滔不绝的技术炫耀。他叫王飞凯,盛群玉记得他有个女朋友,同级,叫汤晨弦。
王飞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不过他和大多数男生一样,也常常避着盛群玉。此刻不知道是哪阵邪风把他吹来了,他一见到盛群玉就跟他乡遇故知似的:
“盛群玉!你这次是我们班第十四名!”
盛群玉心里“咚”的一下,像是一块大石头撞在心壁上又反弹到喉咙眼,坠得他讲不出话。
长庚班第十四、十五名一般都在三百名左右波动。
他开始晕。有点醉,有点飘飘的,有点难捱的紧张,有点兴奋,有点害怕。
兴奋,是因为他这次确实是努力在先,又赶上了超常发挥,进步这么大,高兴;害怕,是因为他担心自己在校排名上功亏一篑,就这么简单地跟一中似我失之交臂。
他很久没有尝过成功的喜悦了,所以患得患失。
下节课是语文,阮凌的课是下下节。
刘杨的卷子是昨天就讲得差不多的,剩了个作文,她单独拿出来分析当前作文命题趋势。
作文课大家最喜欢听,因为可以尽情在刘杨放她改卷子时候碰到的奇葩案例的时候,吵吵嚷嚷。
这个时候盛群玉一般也会顺嘴说两句讽刺的,今天却是什么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说。他浑浑噩噩的,像是隔着群山听远方回音。
摸了化学卷子出来做,他每个字都看得清,但是突然就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了。
忽的他听见,刘杨欲盖弥彰地在一段哄堂大笑后说,盛群玉的作文这次是满分。
全班突然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他的作文,大家不要学,因为不常规,也不能模仿。有兴趣的同学,找他的答题卡看一看就行了。”1
刘杨大概也没想到同学们反应这么大。
“我这次选汪旭涵的作文来分析,大家看一下,49分,在这一次考试中是相当高的分数……”
ppt切过,大家就嘻嘻哈哈地恭喜汪旭涵。
“你这次的作文,满分啊?怎么写的。”
段子智坐在前面打游戏,崔骏难得主动来找盛群玉说话。
“随便写的。用的辛波斯卡和奥勒留的句子,穿插了一点维特根斯坦。”
崔骏觉得他不讲中国话,也没追问,接着聊:“数学老师一说‘这题的变式,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尝试一下’,那就是说‘这题的变式不是人能写的,洗洗睡吧’,语文老师这么说,也是一个道理。”
“你要看答题卡?”盛群玉魂都不在这件事上。
“看什么,看你有多牛逼吗?我反正也不懂语文。”
“哦。”
“不过你肯定是花了很多精力在语文上。”崔骏居然在思考人生哲理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他们说我数学好,背地里我钻研一道导数题能干到凌晨两点爬起来学。”
“那也不至于,我语文作业上高中以来就没交过。刘杨布置的作文我看着写。”2
盛群玉回了神,心想我真牛逼吗?不过是以前看过几本酸书,识得几个字罢了。
阮凌的课还没上,排名表就被人带到班上发了,盛群玉忽然就能提前知道结果,一点都不高兴。
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原则,他一把抓过那一张a4纸。
盛群玉,279名。
活了。
盛群玉就剩这么一个感受。
狂喜过后他定了定神,往前找钱牧昀的名字。
前面十三个人,一眼就看全了。
盛群玉喉咙眼里的石头突然就变成了苦瓜,他整张脸都黑了。
没找到。
往后一看,钱牧昀,324名。
千算万算,居然还有一个没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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