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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愤怒除夕


寒假对于高三来说,不是享受放假乐趣的时候,而是又一个弯道。想玩可以玩,但是心一旦散了,再聚起来就难,而二轮复习刷卷子,其实就是凭专心。

盛群玉前几天就收到明月臣说今年不看春晚隔门过年的消息,并且表示没意见。因为他自己都忙得喘不过气,就等着寒假赶紧结束,赶紧开学考,他要给明月臣一个惊喜——他要在下下次考试坐到明月臣前面去。

如今回想起高三开学前夜他那看似坚定实则迷茫的那句“我绝不服气”,竟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还好一切都在上升,像施特劳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喷薄的日出,辉煌的宇宙,应该被料想到的空间站,无声地围绕和旋转,比一切神像都伟大圣洁。

盛群玉喜欢冬天晴朗的早晨,玄陵干净的空气让他很舒服。寒假里的一中校园空空荡荡没有人,那只大概是成了精的三花猫带着她的儿女们成了植物园的新王,遍地找不到剩饭菜就开始祸害观赏甘蓝。

结果等盛群玉回去拿放在教室里的课本,正好遇到大清早就坐在教室里自习的段子智。

当时他就被吓到:“你呆在这里干什么?放假了。”

段子智举起他那本解题达人,圆锥曲线和导数大题的那一册,上面还打着“非卖品”的章,显然是从数学老师那坑来的样书:“我在自习,看来不够明显,还值得你问一声。寒假里的空教室就是自习天堂,以前周末有假的时候钱牧昀也是来学校自习。她跟我说氛围感拉满,所以我也就来了。”

像是怕盛群玉还不知道他这种行为有多么“理所应当”似的,段子智拍了拍他旁边那本薄薄的笔记:“有感于我对数学的执著追求,今早钱牧昀把她自己的圆锥曲线总结给我了——这东西对她而言居然已经没用了?我反正是如获至宝。”

盛群玉本来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翻捡课本,闻言一个手抖,书掉了不说,桌子受力倾斜,也倒了,桌肚里的东西跟玻璃罐子里的糖豆似的滚了一地。

段子智还没放弃追钱牧昀,挺神的。

“瞧你这大惊小怪的,钱牧昀也跑学校来自习很奇怪么,她不也是校报的副主编。上次我们几个去阅览室开会,她和明月臣可是从里面翻出来了近五年来的全套原版nature……”

段子智嘴上叨叨着,还是过来帮盛群玉捡那些掉了一地的书:“这么一想我们学校还是很财大气粗的——我艹这是房——”

后半句话他就像是放劲爆起床铃声放到一半的闹钟一样,被无情摁下停止键。

在盛群玉因为有点心不在焉所以拿反了地上那个没闭口的大信封、以至于红彤彤的毛爷爷雪片似的又掉了一地的时候,两个指头捏起来刚才地上那大红本本一角的段子智先是看了看红本本上的国徽,然后才说:“这个要是仿造算不算违法——方便我看一看吗?”

“你要看就看吧,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盛群玉对刚才被他意外弄洒的满地红色毛爷爷更看重,丝毫不关心段子智双手颤抖地打开红本本。

“我艹房产证上真就你一个人的名字……这是你爹娘给你置办的媳妇本吗?大可不必从高中开始就天天课桌里揣着这个啊!”

段子智家里做小生意,平时属于不算有钱但也十分看重脸皮的那一类人,浑身上下一年四季都是阿迪达斯,但显然是没见过盛群玉这种级别的财不外露:“这个地段的房子,一平方米得几万?”

反正自己小学毕业那会儿盛振金买这房子花了八百多万,姑且也就是总价八百万,再除以整个上下层的总面积——

盛群玉捡着钞票飞速计算,突然意识到他小学毕业都是快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市区的格局跟现在还是有些差别的,当时小别墅那一块还不能说是繁华地段。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深坑里、四面都是无处攀援的绝壁,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答不上段子智的问题。

快高考了,他必须得跟盛振金好好谈一谈。如果要选一个最好不过的时间,那显然是这个除夕的“家宴”。

段子智对盛群玉脑子里飞驰而过的一大堆念头毫不知情,他还在酸盛群玉的有钱和低调:“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你也不喜欢钱牧昀,她也没看上你,不然我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你这钱也太多了吧,平时就放班上你也不怕失窃。”

这可是整整三百六十八张钞票,盛群玉从小学毕业攒到现在的生活钱,每一张里都不知道有多少委屈和苦累,理论上来说他应该藏家里,但是他对一句老话深信不疑。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苏慧莉无疑就是对这句老话而言最合适的论证实例,奈何她确实对盛群玉恩情匪浅,以至于盛群玉就算跪下来磕头也会去求盛振金让她住最好的病房,哪怕肝癌一查出来就是晚期、短则几个月她就会撒手人寰也一样。

他甚至宁愿把他留的“退路”全部花在她的医药费上,哪怕这些只是杯水车薪。

非要一个理由,那理由也不是“血浓于水”。

染色体和其他部分的基因才不决定“维系”的浓淡,感情才是一切最后的答案。

段子智还留在教室里自习,看样子他最近的分数上涨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家庭完整,臭脾气让他无惧任何逆境。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很有可能又是盛菲——盛菲很喜欢隔三差五就跟盛群玉聊些普通平凡的事情,但她从来就不是个会白费工夫的人。

只是盛群玉也不知道她肯主动伸出援手究竟是什么目的,所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敷衍下去。

额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痛,盛群玉把钱和房产证都夹在课本里收好了,一摸,摸不出什么。

也许是病房前他真给盛振金一跪磕下去了,潜意识里耻辱到现在吧。

这种事明月臣从来不必知道,纵然他雪天追人破财佯装无事偶遇。

除夕的“家宴”,老规矩,盛群玉必须出席,因为盛振金有钱,所以处处都是他的故乡,处处都是他的“亲戚”,盛群玉是花钱养出来的亲儿子,即使按照酒桌子上盛振金一贯的说法是他“不懂事”,不出面也太不像话。

再加上这两年大姑二姑的产业渐渐有向盛振金靠拢的趋势,所以共通的人脉也该打点起来了。没有过硬的实力就得有过硬的裙带,盛群玉还挺高兴看见在这个藏污纳垢的亲戚群里,盛菲出淤泥而不染,选择用前者蔑视后者。

包厢里全是烟臭,男人也抽,女人也抽,喝酒的就更多,推杯换盏是约定俗成,盛群玉也满满干了一杯白的,因为刚才有别的包厢的人来,盛振金一个眼神,盛群玉就得乖乖接过酒杯脸上挂笑嘴上客套,一口闷下去纵然跟喉咙上拉一刀没什么区别,也得微笑着亮杯底。

同是“小辈”,就坐在盛群玉旁边的盛菲不傻,知道盛群玉绝对是被比生活费更重要的事情给挟制了,几句玩笑就把盛振金的注意力引开,飞速发消息给盛群玉,让他跟自己来。

盛群玉这会儿头脑极其清醒,酒精原本能缓解的痛苦和焦虑,在他这里马上都能上升出指数爆炸的曲线了。

盛菲本来考虑到隐蔽性,就让盛群玉先上天台她再跟去,结果等她上去之后,盛群玉就蹲在和死神海拔高度相差几十米时间位移相差几秒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就跟那些被警察发现的离家出走问题少年一个德行,孤孤单单一个蜷缩起来的身影。

盛菲在水平位置上跟他差了十几米,先是重重吐出一口气,肺里那点细香烟的气息也被夜风带走:“你给我从栏杆对面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你让我先静一静。”

“你醉了。”

“我挺清醒的,姐姐,我可太清醒了,我刚刚突然发现下楼的路还有比电梯更快的一条,也许我只是想节省下楼时间,上面有点冷。”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给我从栏杆那边过来,老老实实地听我说话,要么你继续蹲在那,我翻栏杆过去跟你聊。”

盛菲还没等到盛群玉的回答,就先等到了一串被极力压制的哽咽声。

她突然就想起她像盛群玉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从“家宴”逃出来哭。那个时候刚刚带着大笔钞票风光回归的苏慧莉和她的漂亮儿子是新到场的明星,所有人嘘寒问暖的对象。

而连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嫌她哭红了眼睛丢人现眼。

才不是什么随母姓呢,是随盛振金姓,也只有盛群玉这种后来的傻小孩才不知道当时为了讨好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盛振金,他那二姑都能做出什么来。

金钱有些时候就是能将所有美好异化成恶臭、所有不幸包装成光鲜。

能在那个时候遇见小盛群玉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小孩在大人酒足饭饱开始一圈一圈打麻将的时候偷偷拿了他妈价值不菲的手包,把里面能遮瑕护肤的盒子瓶子统统都拿出来摆在她面前,不知道是不是隐约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所以开口还有点不好意思:“眼睛边上擦得有点破皮了……”

盛菲当时是能抱着他号啕大哭的,但是她没有。

因为当时她决定活出个样子来,然后用她最真诚的方式待她这个表弟。

现在她开始倒数:“你过不过来?不过来,我就过去。”

她是很难被人拿住的那种人,也从不妥协,遇事才更临危不乱。盛群玉本来就是酒劲上头一时冲动,现在吹了冷风人也冷静下来了,慢慢地从就栏杆那爬回来,走到盛菲跟前站直了:“姐。”

“听话,下次别干傻事。”

盛菲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刚才其实真是千钧一发:“我问你,你跟盛振金说了我已经掌握了对他不利证据的事了吗?”

对这个姐姐要是还有半点隐瞒,那就是盛群玉太没良心了:“没有。他问过,但我我一个字都没说。”

盛振金还真问过,就在苏慧莉病房的门口,盛群玉才跪完起来,他就问了他这个问题。

谎言当然是容易被戳穿的,但是盛群玉已经在盛振金这里被磨得谎话说得比真话还真,因为他知道在说完“没有”以后还要补充其他细节。

“我跟他说你当时把我叫过去是给我卡,卡里有三万,过两天我就拿去给我妈交医药费。”

盛菲知道这三万不是她给的,但是盛群玉显然已经为了圆这个完美的谎,掏出了自己留的退路钱:“她生病了?什么病?”

“肝癌,这种病一查出来就是晚期,苏慧莉显然也不是例外。”

盛群玉尽力让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上去没那么悲惨,也没打算告诉盛菲苏慧莉住的哪个医院,但是盛菲已经看出来这可怜的表弟快连饭都吃不起了。

还没等她许诺帮助,盛群玉就已经挥手跟她告别:“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下次见面应该就是高考后了吧姐。”

盛菲一时语塞,也只好点头:“回吧。还是先别跟盛振金亮刀子……你完成学业要紧,姐先祝你高考顺利了。”

等盛菲补了个妆回去的时候,“家宴”的高潮已经到了。

盛群玉刚回来的时候估计还是被盛振金罚酒,也不知道喝了几杯,现在他额头都快磕到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闭了,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就像那些上课犯困的。

盛振金也有些醉了,话也就比平时更多。男人混在一起很难不提到女人,尤其是睡过的女人,不知道是谁先奉承了一句盛振金能娶到当年全玄陵有名的青衣美人苏慧莉,真是好福气,盛振金就把酒杯放了,唾沫星子直喷到菜盘里:“好福气?你睡女的不花钱才叫好福气!漂亮的哪里都有,养起来就麻烦了,浪货,也不知道以前经过几个,手段高明得很!要她外头唱曲好的还推三阻四,也就这倒听老不死的话……”

盛群玉霍然站起,嘭的一声巨响,被他猛砸在桌子正中间的酒杯碎片四散,四分五裂的餐盘带着没吃完的残羹冷炙淌着汤汁和浓棕的酱,不知道是谁无辜成了被波及的池鱼,偷偷擦完自己的下巴又开始补救自己的衣衫。

盛菲没来得及看清楚一切,她只来得及一把拉住盛群玉,可惜没把人拉回座位上,因为盛群玉笔挺笔挺地钉在那,就跟个宁断不弯的螺丝钉似的,盛菲怎么给他暗示他都一概视而不见。

大桌子那一圈围坐的可不止盛家人,但是一时间居然没人说话。可怕的安静下盛群玉还嫌不够热闹,低头拨弄了一会儿手里精致的黄铜汤勺,小小的一把,倒是很有分量。

他抬头看盛振金,语气定定:“不许说我妈。”

盛菲顿时起身,按住他的肩膀,愣是把人一下摁回座位上,免得事态彻底失控:“想闹什么!喝多了一会儿就自己打车回去——舅舅你看这小孩真有趣,还耍酒疯呢,也不知道丢脸。”

盛振金没说话,他起身从对面走过来。

年纪不小,盛振金也是从小伙子退化成标准的地中海啤酒肚,连身高都缩了水,年轻时那点不怕死的阴郁倒是一直没散,这个时候借着上脸的酒劲,和任何一位富态的大老板并没区别,一样的猥琐和强横。

盛群玉又站起来,转过去面对他,微微俯视他。

“记得我小时候,饭桌上你也总说我不守规矩,我说话,你吃着饭,趁手就拿筷子抽我的嘴,打得从来稳准狠,真不知道一下怎么能用竹筷子打得那么重,我有几颗牙都是那么没的,甚至其中一颗还带着血就被我吞了——”

稳准狠,这一下突如其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要是有人见过以前盛群玉被筷子抽嘴的样子,肯定得说盛振金挨的这一下是盛群玉得了他真传,更何况是黄铜勺子——盛振金整个嘴肿出带血的细线,青紫了老大一块。

儿子打老子,可以说是坏了,规矩全乱了,要天打雷劈的。

那么老子打儿子,就是天理应该吗?尤其是这个“老子”是盛振金,儿子是盛群玉。

盛振金那一耳光扇过来的时候盛群玉躲都没躲,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痛苦而矛盾的毒汁中,眩晕的快感告诉他这毕竟算是报仇,理智的丧钟敲响,苏慧莉还在医院里,他还未成年,没有门路没有钱和除了学习以外的时间,学业也没完成。

脸上火辣辣的,肯定也肿了,盛群玉还知道自己的鼻子也在流血。

他一下就想到,除夕这种节日,他几乎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以前在外公家的时候他还小,多病,每逢过年必定发高烧住院,等鞭炮的火药味都散尽了他才能出院。

再长大一点就是“家宴”的应酬,以前这种应酬会给他带来一年之中最大的一笔钞票进账,不过也只有钱,全散在地上,他弯腰,或者跪下去,才能一张一张地捡完。

老套的小品相声、俗气夸张的歌舞表演、每年雷打不动的李谷一和《难忘今宵》,别人眼里的不屑一顾,他所最珍惜的春晚节目。

因为以前他躺在病床上挂吊水,外公陪床就会陪他看完,还会跟他一块倒数,直到新年真的到来。

新年的值得期待,是和珍惜的人一起期待。

微醺和挨打让他有点耳鸣。盛群玉酒量其实一直不错,那几杯其实也不算数,混着喝酒才容易让他难受,他清醒地直到现在一切都不可挽回,盛振金大概是不方便当众弄死他让别人看笑话,才算是十分冷静地交代清楚,今后自己的生活费他一分钱都不会出,爱到什么地方死就去吧。

医院的事盛振金说得很隐晦,总之就是不会再有一分钱支持盛群玉“给脸不要脸”的项目,可笑的是盛群玉今早才把他所有的全部三百六十八张钞票全部砸进了苏慧莉的药。

饭局不欢而散,盛群玉是一个人打车回去的,连盛菲的钱他都要不起了,因为一说日后会还钱他就开始自我怀疑:我难道真的能还得起?

身上最后的一点零钱也没了,他在新的一年中倾家荡产。

把自己摔在床上的时候他试图让心脏骤停,可惜没成功。于是装死半晌后他从床上坐起,把新年的第一个电话打给钱牧昀。

毕竟也就只有钱牧昀会在假期的深更半夜里还醒着。

“我不是来跟你说新年快乐的,那挺无聊。”

“知道我家在哪里吧……明天九点给你一个机会,去我家把我的书拿走,你想拿多少都可以,只是先到先得,同样的话我明天六点前会转告明月臣,所以你现在可以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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