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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宋衍篇[2]


两千年前,天下修仙门派皆以道为尊,佛修飞升者甚少,是以天界已有许多年不曾诞生过新的圣佛。

又说天界分为神界和仙界。

神界之人大多都是天生神骨,生来即为神之身,寿与天齐,不老不灭……远古时期就存在的那些老古董全都是这种存在。

自有了仙界以后,诸神便都隐于九重天上,甚少现世。

仙界诞生晚于神界,是由其他界的修士修炼而来,少说千年多则万年,方能修成正果飞升成仙,而后有大功德者才能晋升上神。

然仙寿虽长却终有尽时,是以其路之艰,需恒心,更需机缘。

宋衍生于神界长于神界,生来便是佛身。

佛子衔莲花而生的那日,九重天上那位已然闭关万年,且万年间都未曾过问世事的佛陀难得踏出了九重天。

彼时尚在襁褓的稚儿不知,佛陀的一句“此子与我佛有缘”,会将他的命运与佛门死死捆绑在一起,令他此后的数千年无论轮回多少世都无法摆脱佛修。

是因了佛陀这句不像预言的预言,宋衍成了天界离圣佛最为接近的佛子,却也是因此,他再也无法成佛……

佛子宋衍有个法号,曰道衍。

道家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道修与佛修,便如万物之阴阳。

佛陀以道为佛子起名,愿其能集佛道两长,衍生出一条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佛陀曾言,此子虽与佛有缘,然因其乃天地灵气孕化而生,是以生性凉薄,虽济万世渡众生,对世间佛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偏偏不通情理。

可天下神佛,唯有真真切切入过红尘,将世间各种人情世故体会个遍,方能真正跳脱出红尘,成就天地圣佛。

佛陀所言,犹如天帝所言,众神敬之畏之,视之为真理。

是以某个风和日丽的春日,道衍奉命离开了九重天,这是他第一次去人间长驻。

那时他仍是神,却又不是神。

以神之身入世,历众生之苦,尝众生之情,悟众生之道。

然在世一日,便一日不得动用神力,凡世间之事,都须得如凡人一般亲力亲为。

此禁制,若非佛子勘破红尘,皆不得破。

而今,浮生和宋衍便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两千年前的盛京城,没有千年后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建筑,略显简约,却又不失大气。

城中最热闹的市井处有一座廊桥,廊桥一侧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吆喝声此起彼伏,摊贩们的喜悦之情难掩于耳。

廊桥末端边缘有株开得正好的梅花树,花香四溢,偶有清风拂过,摇曳一树梅花,三两俏丽落于行人肩头,为朗朗春日更添一丝灵动。

浮生和宋衍如今正身处梅花树下,纵观廊桥两岸,虽跨越了千年时光却好似未改模样,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宋衍以随身法器同好友浮生换得时光倒转,如愿回到了两千年前。

只是这个时空已然有了一个道衍,佛子道衍的身份不可被替代,是以宋衍只能改头换面,化作一个老道。

正出神间,廊桥对岸缓缓走过来一道白色身影,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却尽显老成。

只见那人身着一袭素衣长衫,面容清秀异常,气质亦十分出尘,予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偏偏他的双眸墨黑如渊,尽管身处闹市之中眼神却淡漠得空无一物,好似一方已然沉寂千万年的古潭,任你往其中扔多少石子都不能惊起一丝涟漪。

廊桥上人山人海,树下的人却只一眼便认出了那道年轻身影。

年轻身影越走越近,待到快下廊桥时忽有一阵微风轻轻吹过,几朵梅花顺着风飘落在他的额间,少年停住了脚步,不动声色地伸出食指和拇指拈起梅花,端详片刻,轻声低喃了句:“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乃佛修者常挂嘴边之言。

在如今修道者遍行天下的世道,能遇见一和尚也实属不易,更何况还是如此一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

若非少年没有青丝,脖子上挂了串佛珠,任谁看了也只当是哪家小公子出了门闲逛,是以一路过来引得不少人侧目,然而少年和尚却视若无睹。

注意到站在梅花树下的两人,和尚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如常……浮生和宋衍心中各自有事,竟是都未曾发现这丝变化。

少年和尚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而后不疾不徐地撑开手中那把素色油纸伞,渐渐隐入市集,直到身后两人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春日雨水多且急,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眨眼间就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犹如世事无常,总难料。

伞摊离得并不远,不过走几步的距离,浮生赶忙过去买了两把伞回来,一把撑在自己头顶,一把递与宋衍,后者未接,只是盯着眼前的地面失神。

浮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方才隔老远便瞧见了那位五官与宋衍别无二致的少年和尚,然而她却觉得十分陌生。

从她认识宋衍那日起,对方便是个酒肉和尚,整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型,还总爱与人打赌。

每每只要浮生来凡间时他恰好也在,二人便会相约酒楼一聚,彻夜饮酒不醉不归,十足的酒徒之辈。

如今亲眼见过两千年前的道衍,浮生这才发觉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这位酒友。

她所了解的宋衍,从来都只是他想让旁人看到的模样,流于表面却不知其里。

道衍,那位昔日的神佛,最后究竟是因何放弃了所有?

……

道衍此番下凡历练,一是为了应佛陀之言,深入世俗体会凡人的七情六欲;二则是为弘扬佛法而来。

盛京无佛门寺庙,少年和尚又视金钱如粪土,降妖除魔皆未收取分毫报酬,是以囊中羞涩居无定所,常于城外山林入定修行。

月黑风高夜,少年和尚一如往常那般入定安神,忽闻不远处有好几人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他们大抵不是一伙的,推搡争吵了一会儿,而后伴随着污秽的言语而来的便是拳脚招呼在人身上的闷响声。

少年和尚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依旧幽深得让人分辨不清他的情绪。

事实上道衍此时心中毫无波澜,他的莲花心尚未开窍,又怎知何谓喜怒哀乐?

就在那被揍得躺在地上的人奄奄一息时,少年和尚闪身到他身旁,替他挡下了那对着后脑勺的致命一击。

见其意识虽弱却仍有呼吸,和尚喂了他一颗太上老君制的药丸吊命,随后转头扫视了一眼身后。

站着的五人约莫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此时正满脸不悦地瞪着突然冒出来的他。

他们五个是盛京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欺凌弱小,偏偏家中势力强盛,轻而易举就能替他们摆平。

寻常老百姓有冤无处诉,即便受了气也只能忍着,吃哑巴亏,都盼着别闹出人命就好……是以五人越发猖獗。

如今道衍出来搅了局,五个从未受挫的公子哥儿自然不乐意。

看清来人是名年轻和尚,领头的那个十分不屑地啐了一口,骂道:“死秃子,老子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对方话中威胁意味十足,道衍却十分淡定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如此行事欠妥。”

道衍面色柔和,言语间大有一副要凭口舌劝服五人弃恶从善的架势,对面五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哄堂大笑。

“死秃子,这是你自找的!”几人放完狠话,便都摩拳擦掌准备与道衍大打一场。

他们原是想着自己这方人数多,对方也不过比自己年长三两岁,厉害不到哪里去,未曾想他们几人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招式便全被放倒在地!

而那该死的和尚还在一本正经地对着他们道:“阿弥陀佛,施主尚且年幼,早日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才是正道。”

闻言公子哥不服气,自己嚣张了十多年,怎是和尚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改变的?可他们也知晓自己几人不是和尚对手,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以只留下了一句“死秃子你给我等着!”便狼狈地离开了林子。

见五个纨绔已经离开,风波既定,道衍也打算回到自己平时打坐的地方,不曾想刚刚抬脚便被人一把拉住了衣袖。

道衍回头看了一眼紧紧拽着自己的那人,是方才躺在地上的小孩儿,他的个头不大,面容稚嫩,想来应是比刚刚那几人还要小一些。

小孩儿见救命恩人看向自己,有些紧张,战战兢兢地开口:“大师,我……我能否跟您走?”

“阿弥陀佛。”道衍原想双手合十,却因左手袖子被眼前之人拉着不太方便,故而改成单手立掌。

“贫僧身无长物,施主跟着贫僧实属不是良策。”

道衍原本就是一个性子清冷之人,是以口吻十分平淡。

小孩却以为恩人嫌弃自己才不愿留下他,连忙讨好似的补充道:“大师,大师!我愿一心向佛!”

“只要是大师吩咐的我都听,大师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求大师收我为徒!”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拜道衍为师,虽不通情理,道衍也难得地怔愣了一瞬。

又想到自己此次下凡本就是为了弘扬佛法,若是为佛门增收一个弟子也并无不妥。

是以那位佛子这般回了他:“入我佛门当有法号,日后你便叫应觉吧。”

应觉没想到年轻和尚当真会答应自己,喜极而泣,当即跪了下来行了个跪拜礼:“多谢师父!”

那时应觉不知,他的师父道衍,是天上诸神最为看好的准圣佛,是六界广为称赞的天才佛修,却也是天底下最没有人情味的佛子。

他会济万民,可若问他为何要济万民,却也只会同你道一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是因佛陀仁慈,佛陀不忍万民受苦,他乃佛陀弟子,替佛陀分忧是他分内职责,更何况师命难违。

哪怕佛陀告诉他,牺牲他一人性命便可换来六界太平众生永乐,他也定会义无反顾。

他为众生,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自己想为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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