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从纨绔手中救下应觉后,少年和尚的身旁便多了个小跟班,道衍去哪,他便去哪。
原先只有道衍一人时,他虽不能动用神力但好歹仍是个神,可以不食五谷,亦无需特意寻住处,天地之间随处可居。
如今多了个应觉,应觉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若是非要指出他与寻常人有哪里不同,那便也只有他吃过神仙炼制的丹药,以及他有个神仙师父……
凡人本就身娇体弱,辟谷又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本领,是以应觉不能不食五谷杂粮,更何况如今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就不得不考虑起诸般事宜。
比如他们师徒俩应当尽快找到一个适合安身立命的住所,再寻一门正经营生能保应觉三餐。
盛京城鲜少有人信佛,是以方圆百里之内并无寺庙,道观倒是不计其数,却都是些招摇撞骗的假道士聚集地。
真正有本事的修士大多都有门派,无事时并不会随意下山。
毕竟那些修仙门派最是喜欢装高深莫测,总爱把宗门建在海拔高的地段,许是仙雾缭绕的氛围给了他们错觉,以为地势越高离天界越近,更容易吸纳天地灵气飞升成仙……
话说回来,正因为盛京城的人都不信佛,作为佛门弟子的道衍师徒难以在此弘扬佛法,也难寻到合适的生财之道。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来了。
距离盛京城差不多三十里路的地方有座小村庄,村民九成以上都姓李,外人便都称他们为“李家村”。
大约是从一个月前开始,李家村接二连三有人失踪,失踪者基本都是家中青壮年男性,或是上山捕猎或是上山采药……总之都是晨时出了门便再也没回来。
起初只有两三个年轻人失踪时,村民猜想或许是因为他们过不惯苦日子,想出去闯荡一番,并未太放在心上。
直到失踪了七八个人,村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只要赶在日落之前下山的都还好好地在家里,而在那之后仍未下山的便都不见了。
这若不是山中有精怪那便是闹鬼了,然而无论是哪种对他们来说都算不得好,惹不起那便躲着吧,于是村长勒令众人日落之后不准上山。
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过了几日,有些村民偏偏不信邪,天黑后仍在山上游荡,结果第二日就被人在山路间发现了他们的残骸……
内脏和皮肉早已被啃食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头颅和掉了一地的肠子,临死前瞪大的双眼好似看到了十分可怖的东西。
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尸体的几个年轻人下山后再回想起那凄惨的死状,还是忍不住呕吐了好几日。
从那以后李家村就不断有人死去,哪怕日落时分闭门不出也不能幸免,且不断有向外扩大范围的趋势……
终于在两日前,盛京城内也发生了命案,城门守夜的士兵全部死了,死状与李家村死去的那些村民一模一样。
夜里打更的更夫说他看见了凶手,并且十分肯定地说那不是人,而是会吃人的怪物,明明长了张人脸却是老虎的脚,还有尾巴……
因为老爷子总喜欢在打更前喝点小酒壮胆,所以尽管更夫坚持声称“有山鬼作乱”,官兵们依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他是醉酒后看岔了。
此时正在茶楼包间吃着早点的浮生和宋衍却相信老更夫说的都是真的,如此凶残的行径的确非人类所为。
“听他们这般形容,倒是有些像上古时期的凶兽——梼杌。”浮生微微眯眼,上古的神她倒是有相识的,凶兽却是不曾见过。
从前在境中闲着无聊时浮生总爱看些奇闻异志,其中便有一本叫《神异经·西荒经》的书中对此有所记载:
“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
忽然又想到什么,浮生连忙问道:“可若是梼杌,两千年前你的神力已经被封,如何会是梼杌的对手?”
“因为不是梼杌。”宋衍表情凝重地反驳道。
“两千年前盛京确实也有精怪作祟,但那不过是只普通妖物,只有那个村子死了几个人,并未闹到盛京城。”
宋衍说完眉头依旧紧锁不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看来是他与浮生的出现导致过去发生了偏差,上古凶兽梼杌么?这下倒是有些棘手了。
只是宋衍没想到,发生偏差的还不止这个,除了李家村,梼杌祸害的不仅仅是盛京城。
看到那两个身穿道袍的年轻小道士出现在京中,宋衍明显怔愣了一瞬,虽然是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然而单看二人穿着他便知道了他们的来历。
是浮云观的道士。
宋衍之所以能一眼就认出来他们的身份,是因为无论两千年前还是现在,他与浮云观的缘分都匪浅,浮云观就是道法寺的前身。
印象中浮云观的人出现在盛京城并没有这么早,至少还要在李家村之事过后几个月自己才会和他们有交集。
宋衍暗自在心中思忖,端着茶盏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力道,茶盏应声而碎,划破了宋衍手心而他却浑然不觉。
因为他看到道衍与应觉已经和浮云观的两个小道士在楼下巷子聊了起来……
托团子的福,虽然他与浮生身在二楼,却也能将他们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道士说,浮云观已经被梼杌血洗得一干二净,那里如今是人间炼狱,满观的道士全都进了梼杌腹中成为它的食物,只剩下他们二人因为那日犯错被罚下山挑水才得以逃过一劫。
“大师。”两个道士中偏瘦些的那个忽然朝着道衍跪了下去,实打实的磕了几个响头,再抬头时眼里已全是泪花却隐忍不落,只是眸中神色越发坚定。
“浮云观虽然是个小道观,但观主心善,让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在浮云观中有了归宿。今有妖邪作祟,残害我观中五十六名弟子,其中最小的不过才四岁。”
提到老幺,瘦道士的声音哽咽了,那孩子前几日还在一口一声唤他“师兄”对他撒娇,想让他下次下山带些糖果回观中。
如今他兜里装满了糖果,可是那个吵着要吃糖的孩子不在了,他还那么小,那时他该有多疼多害怕啊……
“可恨青云无能,不是那妖物对手,无法替师门报仇,若是大师能为民除害将那妖物碎尸万段,青云今后但凭大师差遣,一生唯大师是从。”
最后一句话说完,青云跪在地上弯着腰,额头抵着地面,久久不起身,态度十分诚恳。
青风看着自己师弟为了师门如此难过,心里也十分不好受,和青云一同跪了下来。
他们两个是观中最调皮的孩子,时常惹得观主生气罚他们,令观主十分头疼,常嚷嚷着要把他俩赶出去。
如今虽没有赶他们走,然而整个道观就剩他和青云了,赶与不赶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他们提起浮云观观主,宋衍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一位长得十分慈眉善目的老道,他是见过那位观主的。
那位好心的观主建立浮云观并非为了开宗立派,而是想竭尽全力帮助更多的人,是以与其说浮云观是道观,倒不如说更像是收容所,观中弟子几乎全是孩童。
宋衍还记得他第一次去浮云观时,那些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坐一团,好奇他为何没有头发,又问他佛修与道修究竟有何不同,若是修了道还能否改修佛……
宋衍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千年后会因为自己的私心害了浮云观五十六条无辜人命。
既然这祸端是因他而起,那么这一切也理应由他来摆平。
眼见着道衍师徒和青云师兄弟出了城门,浮生随手拿了锭银子放在桌上,连忙与宋衍追了上去。
“道衍师父请留步。”
听见有人唤自己,道衍停下脚步转身,见是前几日梅花树下见过的二人,略微有些诧异:“阿弥陀佛,女施主找贫僧可是有事?”
浮生含笑点头:“前几日京中发生的命案想必道衍师父早已有耳闻,听闻道衍师父是佛修翘楚,定然不会不管这茬子事。”
“我与朋友初到盛京,得知京中有妖邪作祟,还是此等伤天害理的妖物,十分愤然。我朋友年纪虽有些大但修为尚可,是有些本事在身的,我呢不修仙,却也算得上是半个修士。”
浮生一本正经的瞎诌,还不忘损一把宋衍年纪大,这要不是气氛不对,搁宋衍以往的作风定会与浮生开始菜鸡互啄的模式。
“作为修士自然有义务斩妖除魔不是?只是妖邪底细不明,我们几人何不联手试试?胜算也能大一些。”
浮生说完,道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那日廊桥初见,他便看出来了眼前两人都不是活人,只是他们也不像是夺舍重生,若是夺舍身上必有黑气。
可这二人,男施主身上有佛光,且这佛光总让他感觉似曾相识,若不是对方肢体僵硬没有呼吸,他甚至会以为他同自己一样。
女施主就更奇怪了,有血有肉有呼吸,一举一动都与活人无异,她说自己是修士然而身上却没有丝毫灵力。
他根本就看不穿他们的身份……如此便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了,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属于六界。
“阿弥陀佛,女施主有心了,只是此次妖邪极有可能是上古凶兽梼杌,前路凶险。”
浮生不甚在意地道:“正因凶险才想与你们几人同行,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见浮生执着,道衍没再劝,点了点头:“如此,二位施主自便。”
“既然我们如今已是同伴,还施主施主的叫多显生分啊,我叫浮生,这位……”
浮生正在纠结该怎么介绍一旁扮作老道士的宋衍,后者便自己接过了话头。
“贫道元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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