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找到鸢娘的时候,她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元神也在渐渐涣散,是魂飞魄散之兆。
宋衍见状神色一紧,脸色瞬间煞白,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拉起鸢娘揽在怀里,不停地给她输送神力想为鸢娘稳住元神。
须臾,怀中的人睫毛轻颤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宋衍那双幽深的眼眸,眸子主人的担忧之意不言而喻。
鸢娘有些吃力地抬起手腕,手心覆上宋衍的手背打断了他的动作,虚弱地笑着摇了摇头:“没用的。”
宋衍反握住鸢娘的手,宽慰她道:“你先别说话,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宋衍便要松手继续施法,鸢娘却紧握不放,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梼杌的魂魄是我给李知的,害了盛京上百条人命的是我,搜寻孩童魂魄助卯楽修炼魔功的是我。”
“不,不是你,你是被卯楽操控了心智才会如此……”
宋衍还想替鸢娘辩解,后者却突然厉声打断了他:“阿衍!你还不明白吗?两千年前我的确是被卯楽所惑,可如今的我没有,这桩桩件件都是我心甘情愿。”
鸢娘闭上眼苦笑,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她早知自己是宋衍成佛路上的最后一道坎,却因贪念迟迟不愿放手,直到后来她被卯楽利用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落了个肉身尽毁只剩下一道残魂的下场,宋衍为了保她甘愿被罚入人间历练……
宋衍去忘川找她的那一日,她便猜到了是卯楽的阴谋,她在忘川躲了两千年,终究还是被卯楽寻到了踪迹。
卯楽一直记恨宋衍,知道宋衍为了救她定然会不顾一切,哪怕与天界决裂。
她本就时日无多,两千年前犯了那么多过错,那时候就应当以死谢罪,神明却多允了她两千年的时间,让她在忘川见了宋衍许多面,尽管他从未回头看她。
鸢娘知道,无论是两千年前还是两千年后,她的结局都早已注定。
“我从来都算不得清白,只有我死,你才能无牵无挂地回到九重天。”
宋衍默而不语,良久才开口反问:“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鸢娘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你的使命。”
听到鸢娘这句话,宋衍整个人都如临冰窖,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活。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正在这时,原本在远处放风的浮生走了过来,手上拿着先前鸢娘捅宋衍时用的妖刀,刀刃上沾着绿色液体。
见宋衍盯着刀刃看,浮生解释道:“刚刚碰到一个还没完全化形的槐树精,不太老实就划了他一刀,这家伙晕自己的血,搁外头躺着在呢。”
宋衍将鸢娘交托给浮生,替她们在原地划了一个结界,语重心长地对着浮生道:“你没有灵力不要乱跑,帮我照顾好鸢娘。”
交代完这句话宋衍便离开了结界。
既然已经有一只妖发现了他们,那就意味着周围的妖都会知道他们的行踪,不过无妨,就算卯楽不来找他,他也是要去找卯楽要解药的。
见宋衍远去,鸢娘忽然唤了一声“浮生”,后者不明所以地转过视线看着她。
鸢娘冲她笑了笑,轻声道:“你不记得我了?我们曾在忘川见过的。”
浮生盯着鸢娘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一些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
浮生是见过鸢娘的,在她第一次被铁链五花大绑地押去冥府的时候,她曾在孟婆身边看见过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
浮生非常惊讶地道:“原来你一直都在忘川?那宋衍……”
提到宋衍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难怪宋衍去浮生境那日会如此失魂落魄,宋衍在人间轮回两千年,曾九十九次途经忘川,却每一次都与心爱之人擦肩而过。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该有多懊悔自责?
“阿衍已经着了魔,他只记着两千年前我是因他而死,所以让我活下去就成了他的执念,可我本就不该活。”
……
等宋衍再回到结界时,鸢娘早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虽然走时饱受妖毒折磨,但她脸上的笑看起来却十分幸福,毕竟对于一个心存死志的人而言,活着才更让人煎熬。
宋衍跌跌撞撞地来到鸢娘身侧,颤抖着探出手却迟迟不敢触碰。
虚空中忽然破开了一个黑洞,远古神灵的声音从洞中传了过来,不过这次不是对着浮生开口,而是对着宋衍道——
“道衍,你已看到了,就算回到了两千年前你依旧无法改变鸢娘的结局,甚至还会因为你们的逆天之举造成更多伤亡,如此结果可真是你想要的?”
“九十九世你都已经历完,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世便可重回九重天,当真要在此刻放弃吗?”
神的声音依旧冷酷无情,宋衍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无声大笑了起来。
“早在百世轮回开始的时候道衍就已经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宋衍。”
宋衍抬手将嘴角的血抹掉,嘴唇却因沾了血而显得异常妖冶。
“千年前你们同我说,若我甘愿领了这百世轮回百世凄苦的神罚,便会许鸢娘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予她重生。”
“我一直以为她早已重新入了轮回道有了新的开始,结果竟是在忘川守了我两千年而我却不自知,只因我死活不肯饮孟婆汤,是以途经忘川两千年都不曾注意到她……”
宋衍将鸢娘轻轻扶了起来让她倚靠在自己肩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动作轻柔地替她整理额前碎发。
“浮生。”宋衍忽然抬起头。
“若有一日上天非要你在谢吟川和众生之间做个抉择,你会选择谁?又要放弃谁?”
“若是到头来你发现,即便是在浮生境中赎了千年罪却依然无法留住你想要的,你又当如何?”
这些话他是在问浮生,却也是在变相问自己。
“两千年前我在鸢娘和众生之间选择了众生,结果差点害得鸢娘神形俱灭,这一次我选择鸢娘,她却仍旧离我而去。”
最后他十分坦然地笑着道:“浮生,我堪不破红尘,成不了圣佛,都是注定的。”
“宋衍……”浮生觉得这笑容无比凄凉,她张了张唇,最终却只是唤了他一声名字。
宋衍将鸢娘轻轻平放在地上,垂眸看着鸢娘道:“神寿虽与天齐,却并非真的永生,鸢娘之罪即是我之罪,我会以神之名让一切都重归原样。”
若是不能与她同生,能共死亦算无憾。
“浮生,千年时光交了你这么一个挚友,值当!”
说完这句话,宋衍便开始念起了咒语,佛光紧紧包裹着他与鸢娘二人一起渐渐升到半空中……
光芒散去,半空中早已没有了宋衍和鸢娘的踪影,浮生袖中的那串念珠也似乎有了灵性一般随之化作了尘埃。
漫天的鸢尾花和莲花花瓣糅合在一起随着清风纷纷而下,落了一场空前绝美的花雨,浮生摊开手掌,一颗舍利子随着花瓣一同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只觉眉心一热,浮生额间便多了一道莲花印记,这是宋衍留给她最后的祝福。
宋衍舍了自己无尽漫长的神生,来换两千年前的一切全部归置原点。
自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佛子道衍,也再没有花妖紫鸢。
……
在回浮生境前,浮生去了趟冥界。
经此一事浮生得知忘川水可以藏匿一切灵体气息,有件事她需要去忘川确认一下。
只是她才刚刚踏入冥界,就被一道黑色身影拦住了去路——
“境主缘何来冥界?”
浮生顿住脚步抬眸看向说话之人,对方一身黑袍,脸谱覆面,从不露脸于人前,是冥府的阴官,大家都称他阴使。
认出对方身份,浮生当即讪笑道:“无事我便不能来了吗?”
“不能。”真真是言简意赅,半个字都不愿多说。
“使者说话为何如此伤人?”
俗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然而这位阴使却并不吃这一套,声音依旧冷酷无情。
“你已非人,境主若是无事还是速速离开冥界得好。”
浮生佯装生气道:“好歹咱们也认识了这么些年,不至于这般无情吧?”
阴官垂眸淡淡地瞥了一眼浮生,开始一本正经地细数她从前在冥府干的一些荒唐事。
“九百八十三年前,境主初入冥界,大闹阎王殿火烧生死簿,还拿剑指判官,掀了孟婆汤,害得近千人差点误了投胎时辰。”
“这么一听,那会儿还真是不懂事啊……”浮生边在心里问候着阴使的祖宗,边笑得谄媚:“嗐,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嘛,使者不要这般记仇,做神呢,要大度一些。”
“九百八十年前,境主再入冥界,折了判官笔,撕毁生死簿,拔了阎王爷的胡子……”
生怕阴使继续翻旧账,浮生连忙插嘴打断他:“那不才隔三年嘛,也还小,还小。”
阴使总算不再揪着浮生的顽劣旧事,而是开口问道:“境主如今三入冥界,可又是想将阎王殿掀得天翻地覆?”
“非也,我此番来只为问一句话。”浮生收敛起笑意,正色道:“谢吟川是否就在忘川?使者莫要诓我。”
阴使闻言顿了片刻,摇头否认:“不在。”
“使者犹豫了,若是不在为何犹豫?”方才阴官眼神闪烁,分明是在撒谎,浮生心中存疑,坚定地道:“我今日一定要去忘川看看,你莫要拦我!”
阴使伸手挡在浮生面前,耐心劝导:“这里并非浮生境,境主灵力全无犹如凡人,又何必做困兽之斗?”
浮生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妖刀横亘在二人中间,神情无比桀骜,举止异常狂妄。
就连开口的语气都十分不屑:“九百八十三年前我亦不过是个凡人,火烧生死簿剑指判官,我能做得出一次,就必定能做第二次。”
阴使无奈叹了口气,终是败下阵来,却仍坚持道:“谢吟川真的不在忘川。”
“你说的我不信,神的话我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浮生亦十分固执。
有了宋衍和鸢娘的前车之鉴,浮生对神族已然彻底失望,若是他们真的骗了她,她定要将这天地搅成一滩浑水。
阴使见其如此执着,放下了拦她的手臂,面无表情地道:“既如此,境主就亲自去看一看吧。”
时隔九百多年再次来到忘川,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暗,岸边绽放着朵朵妖艳的彼岸花,连在一起便成了花海,为这永无天日的冥界增添一份妖冶的美。
奈何桥头孟婆正在给过往的魂灵舀着孟婆汤,有人哭喊着不愿忘却前尘,却在听到要想带着记忆轮回便须得在忘川水中待上千年时心生胆怯,乖乖地喝了下去。
毕竟能在忘川水中熬过千年的人少之又少,几近于无,而若熬不过去那便是死,此后再无轮回,孰轻孰重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
浮生站着看了一会儿热闹,便又开始继续她的任务,只是任她将忘川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谢吟川,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也对,她曾在忘川水中待了三年,若是谢吟川也在忘川,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浮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冥界,同方才神采飞扬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待浮生走后,判官才从阎王殿中探出头来,四周打量一圈,确认浮生已经离开以后才踱步至阴使身侧,问道:“可都处理好了?那丫头没发现什么吧?”
阴使点头:“是,境主应当不会再来了。”
判官闻言又捋着自己的胡子进了殿内,边走边感叹:“唉,孽缘一场,何苦执着啊……”
阴使盯着奈何桥下的忘川瞧了好一会儿,心道若是她再早来那么片刻,或许就能见到她想见的人了。
阴使抬手揭下脸谱露出了全脸,令人惊讶的是,他的五官与应觉长得一模一样。
“师父,若是您还在,会不会责怪徒儿撒了谎?徒儿只是不想让她走上与您一样的路。”
……
中元节才过去不久,盛京的河道上依旧漂浮着许多盏花灯。
浮生坐在梅花树下看着这些花灯,身侧廊桥和街道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扬着笑容。
过了两千年这里仍是旧时模样,只是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在树下了。
“宋衍,你不在,日后我再来凡间,谁同我饮酒啊。”浮生举起手中的酒坛一饮而尽。
刚把酒坛放下,眨眼的瞬间她仿佛看见宋衍站在桥头,婆婆妈妈地劝她女孩子别喝太多酒……
浮生轻笑,她居然有些想念那个臭和尚了。
这九百多年间,浮生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然而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每每百年未至故人们便都成了黄土一坯,唯有宋衍一人始终在。
浮生忽然忆起,初相识时宋衍总嚷嚷自己是佛祖关门弟子,那时她只当他在说笑,因着这个假和尚看起来实在是与佛祖沾不了边,喝酒吃肉赌博样样不少。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是真的,宋衍从未骗过她,他原就是佛祖最后一位弟子,若不是遇见鸢娘,也许他早就是九重天上的圣佛了。
千年轮回只为心中那一轮月的少年,这次是真的不见了,同他心爱的姑娘一起。
百世尚未结束,可他却不会再有下一世了。
缅怀完故人,浮生站起身捋了捋裙摆,恰好有一群妇人从她身侧经过,微风轻起,将几人的闲言送入她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安远侯府又添了个小公子,五官可比大公子还俊俏呢。”
“天呐!侯府大公子模样都已经那般俊俏了,这小公子得好看成什么模样?”
“得亏生的不是个丫头,要不然这侯府门槛还不得被媒人给踏破咯!”
几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的,浮生也跟着她们笑了笑,能有伴一起唠下闲事也是一桩幸事不是?
浮生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盛京最大的酒楼,心道也许是时候该戒酒了。
——宋衍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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