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夏尽冬至,四季更迭,年复一年。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浮生已在浮生境中度过了九百九十九个年头,如今正是第一千年。
刚刚了却第九百九十九位事主的心愿,浮生同事主道了别,正准备带着团子回去,将将动身尚未离开盛京城,空中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许多白色冰晶。
浮生停下脚步,微微抬头,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摊开掌心,点点雪花轻轻落在她的指尖,风一吹,便又滚落了下去。
浮生弯了弯唇,柔声道:“团子,下雪了。”
在没入浮生境之前,浮生最是喜欢下雪天,尤其是年关的雪,因为每每那时,在边关的那群好友都会聚在一起过节,好不热闹!
不过她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凡间的雪,大抵是每次在凡间遇到雪天都没有好事发生,渐渐地,她便也不再期待下雪了。
然而此次入世与事主的交易已了,下一位事主尚未出现,心中无挂碍,倒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团子缩在浮生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一双眼半眯不眯,盯着浮生的手出神。
一人一猫伫立在雪中,任由漫天大雪落在她的发梢、额头和鼻尖,少女脸上的笑容恬静而美好,为这天地再平添一份绝色。
须臾,浮生的视线被一把白色油纸伞遮住,她收回视线偏过头看向身侧那人。
青年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目光柔和地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含笑,一手撑着伞举在她的头顶,却任由雪花飘落在自己肩头,不一会儿青年身上便积满了雪。
只见他内里一身月白色镶边刺绣长袍,袖口处缀着浅金色流苏勾勒的花纹,腰间玉带颜色比长袍略深,再在外面披了件绣着仙鹤的玄色大氅,既遮挡了风霜,又不失儒雅。
长身玉立的模样,的确是十分勾人心魂。
浮生知道他,安远侯府的小侯爷沈子珏。
听说小侯爷有位嫡亲的兄长,也生得很是好看,大抵是同小侯爷一样丰神俊朗,是以光这两兄弟就占了盛京城大半的桃花,不晓得惹得城中多少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芳心暗许。
浮生将举着的胳膊放下,打量了一眼沈子珏身后,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安远侯府门口,难怪会遇到这位小侯爷。
想着自己如今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对方还是侯府未来的主人,于情于理都该由她先打招呼,是以浮生微微屈膝道:“小侯爷。”
只是没等浮生真的蹲下身,沈子珏便借手中的书卷代替手拦下了浮生,摇头示意她不必多礼。
不仅如此,小侯爷还关切地叮嘱道:“天寒地冻,姑娘莫要贪玩着了凉才好。”
浮生闻言微怔,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个雪夜,因着白日里下了一整天的雪,地面的雪已经积攒得非常厚,她便想要在外头堆个雪人。
谢吟川那时也是这样温和地叮嘱她:“冬夜寒凉,你本就体寒,莫要贪玩着了凉又来与我哭诉药苦,雪人明日再堆亦不迟。”
不知不觉间,那个人已经离开一千年了啊……
浮生收回思绪,微微福身,笑着道:“多谢小侯爷好意,天寒地冻,小侯爷还是早些回府吧,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浮生便转过身打算离开,抬眸却看见通往城门的方向有两匹棕色的汗血宝马正齐驱并驾而来……
“吁——”
待快到侯府时,马背上的二人拉紧缰绳停了下来,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门口的侍卫赶忙过去接过缰绳将马牵到侯府马厩。
“阿珏。”黑衣青年甫一下马便来到沈子珏身旁,脸上笑容灿烂,神采奕奕。
沈子珏亦笑着唤了声:“大哥。”
原来,这便是安远侯府大公子沈子钰,两兄弟一珏一钰,偏旁不同,却都是侯府珍宝。
听说侯府世子的位置原本应当是沈子钰的,毕竟他才是嫡长子,然而他却直接让给了弟弟,自己则进了军营历练,如今已被皇帝提拔为暗卫营的统帅。
前段时日沈子钰得了皇帝密令,带着心腹周奕一起离开了盛京,去调查肃州一带的贪官污吏,这几日风餐露宿快马加鞭换了好几匹马才赶回来。
刚回来便看到自家弟弟在给一位女子打伞,他自己却淋着雪,有些好奇,不由得挑了挑眉问道:“这位姑娘是?”
心里却在暗自思忖着,阿珏不会是看上这位姑娘了吧?毕竟阿珏往日里可不会与别的女子离得这么近。
若是真的,一会儿可得让母亲好好打听打听是哪家姑娘,似乎从未在盛京见过,不知家世如何,他们安远侯府应当能配得上罢?
沈子钰心里想着事,却没注意到跟前的这位姑娘眼中泛着泪花。
“我姓沈。”浮生强装镇定地笑着道。
沈之姓她已许久未曾对人言过,可在眼前这人面前她不想瞒着,因为方才马背上的二人都是她的旧相识。
沈子钰就是陆允之。
这是浮生从未想到的,原来陆允之早已在她看得见的地方重生了。
还有梁杞,他如今还是跟在陆允之身边,看起来应当是陆允之十分信任的人。
自定北城一别后,她与眼前的这两人已有九百九十八余年未见。
他们死后,她曾去冥府闹过一场,因为在生死簿上找不到他们的名字,她气得当场撕毁了生死簿,可无论她怎么逼问,冥府众人都咬牙不知他们的去处。
真是可笑,冥府掌管着凡人生死,又怎会不知这些人往后的宿命?
神界的老匹夫同她说,若她真想让陆允之等人安生投胎,就莫要再强求,是以后来她没有再继续打听他们的消息。
可她总盼望着还能再见一见这些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们的近况。
九十多年前她已然见过了岁涯和莫大哥,如今再见到陆允之和梁杞,她的遗憾便都少了许多。
前者已然有了属于他们的美好归宿,后者的生活目前看起来倒也十分令人艳羡。
陆允之前世生来就父母双亡,外祖也早早离他而去,君王猜忌,佞臣陷害,一生凄苦。
如今他投生于安远侯府,家中父母健在,手足兄弟感情深厚,这一世的君主对他有的只有信任。
家国两全,断然不会再落得如前世那般下场。
而梁杞,从前便放纵不羁,活得十分潇洒,如今倒与前世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每个人都已经有了崭新的人生,如此甚好。
沈子钰颔首道:“原来是沈小姐。”
浮生微微扬起嘴角,陆允之前世也是这样一口一句“沈小姐”的称呼她,只当她是从北祁帝都来的大小姐,生疏得很,后来得知她是孤儿才改了口。
如今依旧称呼她沈小姐,可浮生却觉得这一世的沈子钰不太像陆允之。
明明长相一样,声音一样,性格却截然不同,反倒是像极了前世的谢吟川……
念及此,浮生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这千年里惟有谢吟川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遇到过。
还有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师姐,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沈子钰见浮生发着呆,柔声询问:“沈小姐这是要去哪里?方才我们过来时发现城外的路有些裂了,大雪来得急,只怕是不太方便。”
周奕迷茫地挠了挠头,不解地道:“城外的路哪里裂了?”
然后便听得周奕杀猪般的尖叫声响,还伴随着他的怒骂声——
“沈子钰!你大爷的!”
浮生没忍住,嗤笑一声,梁杞还是如前世那般,总爱将脏话挂在嘴边。
见几人看着自己,浮生稍微收敛了一些,答道:“我原是要出城的。”
“如今正是吃晚饭的时辰,沈姑娘应当还没用过膳吧?”谈吐举止彬彬有礼,是沈子珏。
浮生颔首应道:“尚未。”
“若是姑娘不嫌弃,可与我们一同去侯府用膳。母亲知道大哥今日要回府,早已命人备了许多吃食,如今时辰正好。”
一旁的周奕十分爽朗地附和道:“侯府厨娘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我经常来侯府蹭饭,侯夫人好客,沈姑娘不必担忧。”
“天色渐晚,大雪未止,若此时出城难保不会出意外,况且沈小姐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也不安全,不如等明日风雪停了,我们派人将沈小姐送回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附和,想来这种忽悠人的事情没少做过。
罢了,浮生境早一日晚一日回也没什么打紧的,况且……
这已经是她同神明约定的最后一年了,此次一别,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那便再最后任性这一次吧,与这些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与她缘分匪浅的故人好好叙叙旧。
……
确如周奕所言,侯夫人十分好客,更何况浮生模样生得讨喜,性子也对侯夫人胃口,夫人一见如故,当即便留下浮生闲谈,并留她在侯府过夜。
侯夫人与浮生话了许久家常,等浮生再出来时,沈氏兄弟正坐在院中凉亭借着月光对弈。
浮生站在石板路上遥望着二人,这熟悉的场面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一千年前。
那时候谢吟川与陆允之也是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你来我往,谁也不让着谁。
她与岁涯就在一旁,两姐弟各自干着自己的事,偶尔也过去使使坏,下棋的二人就无奈地看着他们笑……
如今下棋的依旧是陆允之——他的转世沈子钰,而另一人,浮生不太确定他是否就是谢吟川。
白日里沈子珏替她撑伞的时候,她的确觉得十分熟悉,心跳不止。
然而沈子珏的模样与谢吟川并不相同。
神明虽然模糊了她前世的记忆,致使她不记得故人面容,可有关谢吟川,她却记得一清二楚。
毕竟,她之所以甘愿在浮生境中待上千年,便是为了寻找谢吟川。
是以面对这份心动,浮生感到害怕,不敢上前确认。
她害怕,千年的时光她已经忘了谢吟川。
她更害怕,自己错认了谢吟川……
没关系,千年之期已经只剩最后一年了。
等她再完成这最后一笔交易,一切答案都会水落石出。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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