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最是多变无常,方才还是风和日丽的艳阳天,转眼就变得阴沉沉的。
扎了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趴在门框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看向屋内正在整理渔网的老人,撒娇道:“爷爷今日能不能别出海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秭归山并不算太远,却是这附近唯一临近海岸的渔村,村民都靠捕鱼为生。
前些日子天气不好,村民们已有许久没有出过海,可这一日两日不出海还行,时间久了该拿什么谋生呢?
好在昨夜观天象显示今日是个艳阳天,众人便相约今日一起出海,捞些好东西拿到山下的镇子去卖,只是没料到会突然变了天。
虽然知道这种天气出海有风险,但他们几个都是些经验丰富的老渔民,便想铤而走险试一试,实在不行再折返。
是以老人也很无奈,只好走过来蹲下身子拉着孙女的手,和蔼地笑着道:“丫头,爷爷得去,去了爷爷才能有钱给丫头买好吃的,丫头有好些日子没吃肉了吧?”
“还有这衣服,丫头个子又长了,衣服都小了,等爷爷回来就带丫头去买一身新衣裳,好不好?”
丫头却摇了摇头,有些任性地道:“不要新衣裳不要吃肉肉,爷爷,这天阴沉得好可怕……”
丫头还想再说些什么拦住爷爷,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她总觉得今日海上会出事,可还还没等她说完,村子里的伯伯们就已经开始催促爷爷了。
“老李好了没啊?就差你了,别跟你家丫头啰嗦啦,咱们早去早回,回来再给她带点小玩意儿哄哄就行。”
“诶,好了好了,我马上来。”老李扯开嗓子回应了外头的同伴,摸了摸孙女的头,安抚道:“丫头乖,爷爷很快就回来。”
说完老李就站起身,拾起地上的装备往外走。
“爷爷……”
丫头跟在后面又叫了几声,然而老李却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艘大渔船。
直到太阳下了山,夜幕完全降临,老李一行人却仍未回来。
丫头坐立难安,翻出家里仅有的一盏灯笼点燃,脚上的鞋有些小了挤着不舒服,她便脱了鞋,提着灯笼赤脚沿着海岸朝码头方向而去。
不多时,海面上便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丫头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村子里的渔船,连忙小跑了几步,大约是跑得急了些被石子绊了一跤,灯笼摔在地上灭了。
她爬起来揉了揉膝盖,将自己身上的沙子抖落,抬头看着码头方向,渔船已经靠了岸,船上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下来。
借着码头边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不是她的爷爷,也不是其他村民伯伯,而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海盗。
丫头怔在原地,爷爷呢?
这船的确是村子里的船没错,她绝对不会认错,可是为什么船上的人换了?
丫头咬着嘴唇,沁出血她却浑然不觉,一双小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摆,她不是三岁小孩儿了,她知道若是渔民撞上海盗意味着什么,只是她不敢相信罢了。
好在丫头个子小,灯笼方才摔跤时就灭了,她的周围一片昏暗,海盗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而是直接闯进村子里开始了大屠杀……
看到海盗走远,丫头偷偷潜过去爬上渔船,船桅上的旗子已经被扯下扔在甲板上,甲板到处都溅有鲜血,丫头蹲下身摸了摸,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然而她却没看到尸体。
忽然,丫头被甲板上的一个小物件吸引了注意力,她颤抖着爬过去捡起来,跪坐在地上红了眼。
是她亲手为爷爷做的香囊,布料针线都是村里婶娘借她的,针线活也是婶娘教的,可是她绣工不好,绣出来的鸳鸯像大鹅,绣的花也十分别扭。
是以最后她只是绣了“平安”二字,虽然很丑,但爷爷却宝贝得很,一直戴着从不离身,如今爷爷人不在,香囊上却沾了血……
爷爷死了。
丫头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她眨了眨眼,眼泪便像珍珠一般,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在甲板上,滴在地上“吧嗒吧嗒”地作响。
“他们杀了爷爷,去杀光他们!”
“杀了他们!”
此时有道声音一直在丫头耳畔疯狂叫嚣,她抓着香囊的两只小手紧紧攥成拳,眉心处突然闪过一道红光,丫头眼中的瞳孔便仿佛被血染过一般,而她此时的眼神也冰冷得不再像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丫头捡起掉落在甲板上的一把短刀,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村子走去……
沈岳峰收到消息赶来渔村的时候,这里已然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地上村民的尸体和海盗的尸体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丧了命。
而尸堆正中央的位置,有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半跪在地上,正面无表情地将短刀从一个海盗身上□□,鲜血溅在她的脸上神情却没一丝变化。
察觉到有人来,女孩抬起头看了过去,正好与沈岳峰的视线撞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岳峰只觉心里一惊,这种漠视一切的冰冷眼神不该出自一个不过几岁的幼童身上。
他们就这样隔着尸山对望,良久,女孩动了下身子,大抵是想站起来,却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等她再次醒了以后,便丢失了过往所有的记忆,她不记得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也不记得渔村里的那些人,更不记得那位收养了她与她朝夕相伴的老人。
她只是经常在海上起大风的时候,独自跑到海边坐在码头望着海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却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一艘船。
那年她只有五岁。
她忘了自己是谁,又或者,其实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碰巧在五年前被一位好心的渔民收养了五年。
可是最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渔民。
后来沈岳峰便将她带回了秭归山清风阁,收作养女,还替她起了个名——“南歌”。
沈岳峰膝下本就有个亲生女儿,名曰北乐,与南歌年岁相仿,北乐很是喜欢这个捡回来的妹妹,是以两姐妹从小关系就非常好。
清风阁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江湖门派,但在秭归山这一偏僻地带,山下的小镇都是倚仗着清风阁庇护,在镇上还算是有些影响力的,是以清风阁不缺弟子。
然而清风阁中没有女弟子,若是非要说有,那便也只有南歌了。
南歌从来不跟着北乐叫沈岳峰夫妇爹娘,而是同清风阁的弟子一样叫着师父师娘。
那日在渔村的第一次会面始终是沈岳峰心中的一个疙瘩,他一直担心南歌心思不正,生怕那天夜里的事情会重演。
可自从将南歌带回清风阁之后,她一直都十分乖巧,与先前所见判若两人,是以沈岳峰只以为是因为当时天太黑,自己看岔了。
况且南歌聪慧,不论什么功夫,沈岳峰只演示一遍,她便记住了所有招式,甚至还能自己根据他教的剑法创新出独属于她的剑术,比清风阁所有正规弟子都要强。
是以在清风阁内一时风头无两,入门晚的或是年纪小的见到她都尊称她一声小师姐。
门下弟子在外受了欺负的也总是喜欢找她出头,南歌本不想管,却架不住心软,只要一听到他们哭着喊“小师姐”、“南歌师姐”,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剑去找对方麻烦。
回了清风阁,就少不得要挨师父一顿罚,不为其他,只为南歌出手不知轻重,往往总爱把别人揍成猪头。
这还算是好的,只是样子丑了些,好在还能跑能跳,于生活并无大碍。
严重些的就是对方肋骨高低得断几根,实在不行断点其他骨头也可以。
缺胳膊少条腿的她倒是没敢试过,打死人那就更不行了,那她永远都别想回清风阁了,回去南歌自己的小命都得交代出去……
总之就是,清风阁赔出去的银子都不知道花了多少,为此沈岳峰十分头疼,无比后悔将南歌捡了回来,捡就捡吧,好端端地教她武功做甚?!
偏偏北乐十分护着南歌,无论是被罚跪祠堂也好,还是挨顿鞭子也好,北乐都陪着她一起承受。
如此生活一直持续到南歌十一岁那年。
那年冬日,沈岳峰突然将南歌叫到书房,吩咐她赶紧去一趟中州北祁。
原来沈岳峰同北祁那位大将军谢渊二人曾师出同门,关系一直很好,也常书信往来。
前些日子谢渊曾传信来告知他要携独子返回帝都,算算脚程,此时他们应当已经到达了才对,然而沈岳峰却一直没有再收到好友来信。
心中担忧,便差人去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谢渊父子在回帝都的途中遭人暗算,谢渊为保儿子性命命丧当场,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而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那位传闻中武功兵法都曾冠绝天下的少年小将军,身中奇毒生死未卜……
谢氏一族祖上曾是北祁的开国大将军,谢家世代忠良,谢渊父子更是一直守在边关,从未与人结怨,缘何会有人对他们父子下如此狠手?
沈岳峰担心有人会再对谢渊之子不轨,便派南歌速速前往北祁,让她务必要保谢吟川平安。
未到北祁之前,南歌听说了许多有关谢吟川的传闻,皆是夸他如何风华绝代,如何在边关混得如鱼得水,如何以一敌百将敌军耍得团团转……
是以南歌一直在猜想这位小将军究竟是何许人物,年纪轻轻竟惹得这诸多麻烦,吃了许多苦。
又觉得大抵是天妒英才,总要给予英才诸多波折来考验少年是否真的能担得起这些才华吧。
可后来当她真的见到了谢吟川,却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担不起她一路上听到的这些称赞,因为那时候的谢吟川已经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完全丧失了斗志。
是以她同谢吟川说的第一句话是——
“原以为谢家的小将军是个有血性的人,却也不过是个遇到点挫折就妥协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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